每日沉沦资讯 第165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上官阙找出毛氅为韩临披上,目光落在韩临脸上,并未解释,只在伸手接滚落下的泪时道:“届时这书要还回去,不能碰水。”

雪夜万声俱匿,显得泣声很响,眼见泪水积满手心淌出指缝,还不见停,上官阙将书放回去,给韩临擦脸上的湿痕:“你也在为我在做一样的事,不是吗?我的私心还更多些。”

……

次日问过知道他们关系的大夫们,都说可以试试,总也不会更差了。

大夫讲话时,上官阙眉目都是笑,倒是他身旁的韩临没什么表情。

寒暄过后,满屋的大夫散了,见韩临还低头坐着,上官阙牵他起身:“手怎么这么凉?”

一夜的乱梦颠倒冲淡了喜意,韩临冷静下来,隐约知道倘若这采补之法若是有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久也没听到答复,掌中的手冰冷僵硬,几乎像主人久求而未成为的尸首。

上官阙知道师弟已认清现状,俯低了身,牵起两手,又一次主动捧在颊边为他暖着:“你肯不肯练那门采补术?”

韩临抬眼看他,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难道我可以拒绝吗?”

上官阙笑起来,温言道:“如果顺利,你或许能恢复境界。”

当年为了摆脱他,韩临不惜去死,阴差阳错断送了浑身武功。难道如今又要为了恢复武功,主动留在他身边?

见韩临面上仍无动容之色,上官阙教他两手握上自己的颈项,循循善诱:“当年的刀圣轻易能杀我,师弟,你不想试试?”

双手被逼虚握,韩临分出拇指去蹭洁白颈子上的痣,垂下的睫在眼下扫出阴影:“师兄,你谋篇布局这么多年,我样样在意的,都握在你的手里。我怎么敢杀你?”

都是徒劳。

见利诱无用,上官阙语带宽慰道:“这才只试了一夜,才哪儿到哪儿?不想那么多了,你先养养身体。说好了的,今年过年,红袖和你妹妹携家带口来看你。我家的生意你也知道,过年间这家宅里总要有学过医的来往走动,届时倘若又提为你号脉……”

话至此顿下,也没再说下去。

韩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闭目吸一口冷气,道:“我会练采补功法,你不用威胁我。”

“只是提醒。”上官阙吻吻他的眼睛,环他进怀里:“乾坤未定,韩临,这些日子,你只当尽你的职责义务,在床上好好陪我吧。”

冬日天冷,再寒一些,上官阙便把韩临叫到室内拘着,要他少浪费晚上好不容易得来的阳气。

修改剑法的思绪受阻,韩临闲不住,才被逼过,也不愿和上官阙待在一室。

上官阙去找,不是他身边围着三四个嗑瓜子的佣人聊天,就是见不到人,得问下人才知道他又去哪里修什么零碎。

后来上官阙留韩临住下,在上官阙屋里,他也是今天磨柿子核,明天玩投壶,静不下来,不过总算能看见人,距争执也过了些日子,态度也总算缓和不少。

从前药铺忙碌时,方便晚归的父亲看孩子,母亲常会带上官阙到这里住,这里的库房中堆留有许多上官阙小时候弄坏的玩意。韩临翻出来几个毁损较轻的玩具,添补修好,扯着上官阙要他玩给自己看。上官阙自然不肯。

有天韩临找了块雷击枣木,安静坐了一天,照着削不知哪里找到的上官阙小时候的木剑,削好了,来缠着上官阙用小孩的玩具斗剑。他玩欢了也不管四下桌椅陈设,膝腿上磕碰出好多青紫的瘀伤,夜晚上官阙给他揉药油,拒绝了他再斗的请求。

次日上官阙开始教韩临下围棋,围棋复杂,一局总要下很久,韩临初学,下完总要拉着上官阙复盘,一局能枯坐着研究一整天。

一般韩临都端坐在桌边下棋,后来渐渐弄熟规则,有时坐累了犯困,便会拉着上官阙把棋盘搬到铺了厚毯的地上,趴在毯子上,托着下巴去落子。不过后一种往往棋盘搅散,棋子最终会下到身上。

事后上官阙凭回忆恢复棋局,韩临松系衣衫懒靠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还要捣乱。

盯着落子,韩临故意嘴巴不停扰人思路,一会儿讲我刚才不是这么下的,一会儿讲你不是这么下的,想要搅混这场败局已定的棋局,重头来过。

看出他的心思,上官阙也不生气,叩住腰压韩临到身下,将棋子摁在他师弟手心,做出承诺:“你来复盘,结束之后,你复成何样,我们就照何样对局。”

……

事后上官阙心情不错,也不计较先前的约定过了期限,抓出棋子,叫韩临自己去摆,全按他摆的下,那会儿韩临烫得不住发颤,手指碰到棋子吓得缩到一旁不敢接。

过得月余,又是个雪天,提前约好同徐家人泛舟看雪。昨雪下得太大,车马路滑,徐大夫在家,惦记韩临的病情,叫他过去诊脉。讲病情时韩临照旧又被支了出去,留上官阙去讲来龙去脉。

徐府孩子多,韩临立在廊下看小孩在雪地里玩闹,门后隐隐传来交谈声。

一门之隔,他们的诊断将牵连他此后的人生。

过了许久顾莲出门,又来跟门口的人说天文风水,兴起非得拽着人去瞧新建成的炼丹房屋顶画的苍穹星斗,韩临迫不得已跟着听了半天,徐仁才来搭救。回去的路上约莫徐大夫说完话,便遣下人去唤上官阙,准备离开。

车马备好,等人的时候,碰巧两个大夫在,也都清楚始末,韩临难得开口问了病情:“这样下去,以后我的身体会怎么样?”

上次他喝药前说的那些话,徐仁与顾莲都在场听了,此时被问,面面相觑,觉得答案他或许不会喜欢,正斟酌言辞,便听有人笑着作答——

“辛苦你,或许要多陪我很久了。”

雪中的冷气里,韩临闻到了那段几乎要渗进脏腑的暗香。

顾莲见韩临神色一黯,呵出一口白气,好像犯人听见加刑的判令,低头望着雪上凌乱足印,应了上官阙一声:“我知道了。”

第112章 加刑(5)

唐青青十二月下旬回到金陵,倒豆子似的跟上官阙韩临提这一年来的见闻。她从小到大都是在乡下生活,近一年跟着佟铃铃在岭南做事,认识了不少江湖中人,长了好多的见识,末了在纸上写道岭南残灯暗雨楼那边有个文书的缺,要嘴严的,歪打正着她恰好合适,想去做一做,脸上是很期待的样子。

多见些世面是好事,上官阙自然应允。

韩临问需不需要引荐信,她讲佟姐姐已经去让我试过了,他们都说可以。

算下来,韩临也就主动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他对谁都那样。韩临从前话就不多,如今话更少了,站在那里,像个好看的摆件。主动找他聊天,他不会拒绝,却会忽然握着笔走神,墨迹在纸上点染成拳头大的圆都不知道。

住了几日,唐青青渐渐瞧出不对劲,在纸上问韩临:你和大公子吵架了?

韩临摇头。

唐青青耳朵聋,眼睛却不瞎,哪里会信,又写道:年初我去岭南前,你们在临溪有说有笑,怎么朝夕相处一年,关系看起来反倒更差了?

韩临顿笔。

年初知道身体熬不久,清楚死性不改的折磨不会持续太久,算是有个盼头,剩下的时间,韩临试着短暂地抛却旧事,遗忘仇恨与愧疚,直面自己的心,好好喜欢一个人,认真对待一段感情。

他高估了自己,也错判了形式。

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所有要求。他足够收敛,却还是会惹上官阙不高兴。上官阙从不忍气吞声,桩桩不满,都要从他身上讨回去。

他以为自己能不理会旧怨,被逼抓蛤蟆,被送红鱼,却还是会难过。

太熟悉风雨欲来的窒闷潮气,韩临吐出第一口血时,反倒觉得痛快。他瞒下身体的不适,放纵上官阙借题发挥,盘算着刑期的缩短,心里很期待结束的那一天。

尽管后来东窗事发,上官阙也没能拿他怎么样,他什么都没有做,是上官阙自己把他死路上逼的。

他为将来的不告而别,对上官阙感到抱歉,便在平常弥补。

这并不难,韩临喜欢一个人,会努力给出自己所能给的,做对方高兴的事,尽力对那个人好。摁住自己的喜欢,不表露出来,对韩临反倒是艰难的事。偏偏他总是遇上要得太多的人。

韩临没想到上官阙从故纸堆中找到了续命的办法。上官阙张口让他试,他就再没有别的选择。

无法确定采补心法能否起效的时候,他还残存侥幸。魔教得来的东西,或许反而叫他反受其害,偶尔腹内有如火团辗转,他也忍了下来,只觉得心里安宁许多,为了不露出破绽,和上官阙照旧嬉闹。

等到真的听到了宣判,韩临只觉身陷暗无天日的囹圄,从前的仇怨如潮般拍过来,却除了被逼活着,别无他法。

二人聊天的内容写在纸上,夜晚上官阙翻看,见到唐青青提问到关系,便再无后续。

那一日在湖上乘舟看雪,韩临总是盯着深绿的湖水,末了,在风雪中没站稳,跌进湖里。上官阙浑身湿透拽他出水,在火边烤了许久,他倒也没生什么病。想来那功法的确有用。

回家后两个人在热水中洗去寒气,上官阙领韩临回屋,到了门口,韩临盯着门槛停住步,低着头,取下左腕的佛珠,说:“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师兄,可不可以先让我缓缓。”

那晚上官阙接过了佛珠,送韩临回他自己房间。

缓过神接受事实需要一段时间,反正日子还有很长,这点时间,上官阙不吝啬给他。

上官阙告诉唐青青他们的确吵了架,说韩临不大高兴,自己不能去触他的霉头,只好请她多陪韩临讲讲话。

难得能有帮上忙的地方,唐青青高兴应下,整日绕着韩临打转,在板子上写写画画,逗人开心。她活跃的对象并非自己心哀,便放好心的女孩子不管的人,每日托着下巴慢吞吞地写着好字,和她交流各自的故事,给带得话也多了些,偶尔还会笑一下。

年前两天,白映寒赶到金陵,两个外甥这一年长高不少,见了面乖乖喊韩临舅舅,管上官阙叫大公子,在府邸里好奇地跑来跑去。见了他们,韩临难得露出些笑意。白映寒的确是有生意,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没断奶,韩临便带着老三陪她去山庄谈事情。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回来,孩子们在山庄滚得浑身灰扑扑的,大概还钻了草稞子,头发上都沾着草屑,一路上缠着舅舅要听故事,在桌上吃饭也要挨着韩临坐。饭后撤下盘碟,年纪大识字多的那个看唐青青在纸上显摆不一样的字体,小的那个扒着桌沿看。

得了空,韩临走到白映寒身边,旁听白映寒向上官阙了解今日做生意的对象,有何喜好,又有什么忌讳。

心中有了底,白映寒笑着道谢。

上官阙牵近韩临,取下附在他衣上的苍耳,只道:“见外了。”

夜里上官阙翻完一本账,听着外头的更鼓声,剪灭灯烛,去敲韩临的门,讲我有些睡不好。

他说:“我给你爱了整整一年,被你搁置这么久,多少会有些神思不定。”

韩临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让出进门的空隙。

屋中的床很大,韩临没有做贴着床沿睡在里侧的事,躺得很随意,甚至作为砧板上的鱼都有些过于随意,二人一动胳膊便能碰到对方。

上官阙笑了笑,想韩临倒是很清楚,一间屋子,一张床上,离得再远也改变不了什么。

黑暗中的笑声收住,上官阙倒也没做别的,只是将师弟拉到怀里,脸贴着他的发顶:“当年你说我做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我是当了真的。”

紧赶慢赶,除夕当日舒红袖一行才到金陵,天色阴暝,他们坐下不久,天便下起大雪。有别于上次,将近一年不见,傅欢还记得韩临,她两岁了,一见到他就咬字含糊地喊:“韩临,韩临……”

不知道红袖教了她多久,韩临有点惊讶,又很开心,也问她,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称呼自己名字倒是清楚多了,恐怕给抱着向好多人自我介绍过,她有炫耀的意思,含糊不清地问你知道怎么写吗?

韩临听了,笑出声道:“大小姐,你的名字可是我取的,我当然知道。”

除夕夜吃团圆饭,搬进来这么久,那张红木圆桌第一次坐满了人。年长的年幼的,会说话的都在说话,韩临久违地健谈。成年人谈生意,谈局势,谈现状,谈养孩子;小孩则谈玩耍,谈学业,谈功课,谈教书先生的严苛,嘈杂热闹。饭吃完,给过压岁钱,唐青青领小孩子们出门去玩雪,留成年人坐着喝酒。

上官阙吩咐下人在院里多点几盏灯的功夫,韩临便从他身旁起身离开。当年认妹妹那事传出来,红袖发脾气险些出事,如今同桌,对白映寒仍是冷淡,韩临有意消减她对妹妹的敌意,坐到二人中间周旋谈话,傅池很有眼色的在旁帮衬,为此还挨了红袖的一个白眼。

韩临的努力成效不大,见红袖不愿拉近关系,也没再强求,改去讲自己近一年的事,专挑轻松的讲,上官阙不时补充两句。误打误撞,两个女孩对韩临的事都很关注,也对他说一半瞒一半的习惯了熟于心,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去交流,来补充完整这些年来发生在韩临身上的事。

不久,大外甥兴奋地跑进来厅内要他们出来。出门一看,原来是几个小孩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想堆雪人,可力气不够,雪人脑袋搬不上去,便想找人帮忙。

这好办,韩临招呼傅池,一起将雪球垒起,放任孩子们打扮雪人。

出来吸了点新鲜的凉气也舒服,韩临待在檐下没回去,孩子们都对院落不熟,找不齐雪人的帽子和嘴手,唐青青来央求上官阙。

屋内两个姑娘相继揭底,韩临不敢细听,便去瞧小孩们的游戏。

灯下雪屑飞扬,此刻一堆小孩绕着上官阙站,围观他拿薄木片细细刮匀雪人粗糙的表面,目不转睛地瞧他弯腰捡来帽子和其他饰品,细致地妆点雪人。

事成之后,庭院里的雪人圆头圆肚,笑容可鞠,小孩子们都不敢用手去碰,绕着看了好几圈,七嘴八舌惊说好漂亮。

上官阙站远了去端详,笑说一个显得孤零零的,小孩子们问我们再滚一个你还会帮我们修吗?见上官阙点头,他们齐刷刷跑去滚雪球。

上了台阶,拂去身上的细雪,上官阙问韩临冷不冷,要不要进屋。

韩临盯着庭院中熟悉的雪人,近些日子,第一次主动和上官阙说话:“之前的雪人也是你堆的?”

上官阙答:“都是。”

韩临的视线从雪人转向上官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