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97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男人配药的手顿了顿。

这对养父女设局的手腕够硬。挽明月自嘲地想,要是换成他对韩临干这事,韩临得跟他决裂十回不止。

韩临言之凿凿拒绝上官阙,然而上官阙背后顶着一个舒红袖,他不欠上官阙,可他觉得自己欠舒红袖。所以说孩子真是麻烦东西,这小姑娘还是韩临自找的麻烦。

正是柿子丰收的时节,前几日满街的红果挂满整棵树,如今再看,却都只剩半个枝头了。近日风劲,若是再不收,恐怕全糟蹋完了。这是一个好借口。

……

门拍过好几遍,不见动静,挽明月干脆喊人直呼“韩临”,没人回声。

又是这副死样子。

刚消不久的火气渐渐又涨上来,高大男人后撤一步,抬腿一脚踹开院门,挥散脸前烟尘,正步迈进这处似乎不欢迎他的院落。

院里没人,却也称不上冷清。烂熟的柿子乱砸了满地,显然非一日之功。数行蚂蚁在腐烂的红肉间蜿蜒爬动,几乎称得上川流不息。好在深秋天凉,气味并不算难闻。

挽明月挥开折扇挡在脸前,皱着眉步行过蚂蚁的海洋。门没拴,折扇轻轻一抵,牙酸的门轴拧动声中,酒气比屋内景象更早扑向挽明月。

屋内狭小昏暗,挽明月到桌前逗留了片刻,尝了一口碗中残剩的酒。是自酿的粗酒,残渣没滤干净,倒是足够烈,呛嗓子。视线扫过寒酸的屋内摆设,品着口中的味道,挽明月随手把残酒泼向床前不知熄灭多久的炭盆中,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躲进被子中的人。

喝酒,买醉,昏睡,逃避,这策略熟悉得挽明月笑了一声,随后抬腿照着床上人就是一脚。

挽明月拾起掉到床下的书,随手一翻,尽是写舒红袖的话本,他翻了几页,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从中读不出韩临口中说的小孩子一个字。

被重踹一脚的人还是没反应,半晌,挽明月把话本扔回他枕边,合扇,隔着一道被子,拿扇骨往韩临头上啪啪重敲两下,被下的人才动了一下。

见酒鬼醒了,挽明月转身,点了一盏油灯,回来搁到韩临床头。

被中的人只是蜷紧了一些,又没了动静。

对上韩临,挽明月总难有好脾气,伸手就要掀开被子,逼他露出脑袋与自己对峙。谁料被子却被里头的人牢牢抓住,挽明月未能如愿。

挽明月心想果然已经醒了,手上劲道几乎要扯烂这床薄被,正欲说出口些风凉话——

韩临干哑出声:“我冷。”

挽明月一愣,手上愈发强硬,从被中剥出他的头颅。

灯光下,只见韩临面色发灰,唇上血色尽失已呈青紫,牙关不住颤抖,双目紧闭,睫上一层冷雾,皮肤触上去冰凉透骨,这一切,瞬间将挽明月拉回多年前的雪山。

手一软,折扇落地,挽明月紧捧住韩临的脸,慌乱中将自己的脸贴上去,把韩临往自己怀里按。

身体回温,韩临睫毛颤动,眼睛睁开一丝,懵懵懂懂的,见是他,双手推阻着,再次钻回被子中。

挽明月转头从箱箧中翻出几床被子,一齐堆到韩临身上,解散衣衫,进到被中抱韩临进怀里,将自己的体温让渡给他。

屋外狂风大作,丝丝缕缕的风透过窗呼呼刮进来,屋后那株古松的松子被吹砸在瓦片上,犹如战阵中的马蹄踏过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韩临才又有了人的温度。温度与神志一同回来,韩临瞥开眼睛,先是一愣。挽明月感觉到他浑身绷紧,紧接着开始哆嗦。

哆嗦中,韩临缓缓推开他,揉着脑袋:“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语调又颤又乱,韩临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调整后,语调如常的说:“我这几天看了点讲红袖的东西,你说得对,她确实长大了,还挺厉害的……”

挽明月厉声问:“多久了?”

韩临解下发带,拿手梳理头发,牙咬着发带,口齿含糊不清的:“什么多久了?我就是喝多了。你不常喝酒,不知道……”

挽明月没耐心同他兜圈:“我问你多久了!”

韩临见怪不怪:“老毛病了,以前也一直喝药调啊。”

“出雪山以后你有再被冷到神志昏沉?!”挽明月没有耐心地打断他,扯住他头发拽他到自己脸前:“雪山里谁照料你三个月?你糊弄谁都行,你糊弄得过我?说,这样多久了。”

韩临没意思地把嘴里衔着的发带吐了,垂下眼:“得有三四年了吧。”

寒气几乎透进挽明月心中。

挽明月松开他的头发:“你这几年一直犯这病?”

韩临揉了揉头皮,束发时慢吞吞道:“不至于,只在冬天天冷得厉害的时候。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命,肯定不如原来那条命结实。”

“你睡觉醒不过来,没人管你?”

“前两年是疼,多喝酒,烧足炭,熬过去就行了。这两年疼过劲儿了才晕,”韩临吹掉断在指缝里的几截头发:“晕不了多久就又醒了。”

挽明月从他口中听出失落,捻起一缕贴在他后颈的头发,拢去给他的手指:“你不舍得自杀,是想靠这个死?”

韩临垂下眼不出声响,只是径自整着头发。

挽明月寒声:“说话。”

韩临依旧不言语,扎好头发就要下床,却被抓住腰,硬拖回到男人身边。他试着动了几下,干脆被男人掐着腰抱到了靠墙的床里侧的位置。

韩临歪脸去看斑驳的土墙,强扯着嘴唇:“我说了你又要骂我,又要说我怨你没弄死我。”

“我有说错吗?”挽明月拧过他的脸,逼问道:“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是!我是这么想的!我是怨你!好了吧!”韩临暴怒起来,重推挽明月的肩膀恨声道:“谁他妈想要看见你们啊,我自己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你非要来找我干什么,你非要把上官阙引来干什么!你弄瞎他弄残疾他,就算弄死他,都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看,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自己的日子,你一来什么事都他妈乱了!他还把红袖带过来了!”

挽明月攥握住打来的乱拳,一字一句道:“你又在逃避。茶城近两年人来人往,你长得打眼,但凡遇见曾见过你的人,你还活着的消息迟早会传去给你师兄知道。”

“那可不一定。”韩临嘴角扬起一个冷笑:“我可能活不到给他知道的那时候,要么被冻死,要么被仇家当场杀了。”说完冷冷瞥向挽明月,“都比被你找到强……”

挽明月一个耳光抽断了他的话。

血丝从韩临嘴角溢出来,他伸舌舔了一口,狠劲的拳风毫不犹豫便朝挽明月面门袭来。

挽明月伸手挡住,握住韩临双腕,将韩临牢牢按到墙上。

方才扇他巴掌的右手掌心发麻,不住颤抖,挽明月盯着他:“你但凡坚定去跟上官阙决断,你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吗?朝我发人来疯算什么本事,就因为我喜欢你?”挽明月气极反笑:“别忘了,我是来管你要债的。”

韩临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猛地用头顶开逼近他的挽明月,随后拿头去撞墙。

砰砰砰,似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撞了过去。

这破屋是土墙,挽明月抱紧阻住韩临动作的时候,土墙仅是被顶了个小坑。至于韩临自己,额角擦红破皮,血都淌得稀稀落落。

墙看上去会比韩临更早结束生命。于是挽明月放开了韩临,冷眼任他去撞。

韩临木然地撞着,一面撞,一面绞紧嘴唇。渐渐地,气力不支,头抵在墙上,嘴角溢血,哽咽道:“我做什么都不对,你放过我吧。”

挽明月把虚脱的韩临拉回怀里,低着眼,握住他的脸,要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这话你该对舒红袖跟上官阙说。”

韩临被逼仰头,只是垂着眼,毫无生气地说:“我当然会说,你不过来我也会过去说。我本来就要去的,只是睡了过去。跟他回去,呵,说什么笑话。舒红袖那里我会解决,看她这样我就放心了,长大了总要走出去的。或许等她年纪再大点就想明白了,或许一辈子怨我,也没关系。”

“你的解决……”挽明月谑笑了一声,低眉看到韩临清瘦脸颊上的巴掌印,嘴角干涸的血迹,更多的重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慰藉着:“你没欠上官阙和舒红袖什么。”

韩临顿了顿,抬起眼:“真的吗?”

挽明月低下头,与韩临对视,拇指擦蹭他嘴角的血:“当然了,你替上官阙杀了那么多人,早还清当年他教你武功救你出狱这些事了。你对他们仁至义尽。但凡你把对他们的好分一半给我,我都该感动得哭出来。为什么得到最多的人总要贪得无厌。”

韩临干笑一声。

挽明月体会到怀中的人还在打着轻颤,问:“还冷吗?”

“不冷。”

挽明月于是垂下头,去贴住韩临发红的脸颊:“疼吗?”

这一贴近叫怀里的人更僵硬了。

韩临抬起眼睛,眉眼英俊,脸色苍白,望住挽明月说:“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挽明月问为什么。

下巴依旧被人拿手硬扳高,韩临硬扯了个笑容出来:“你差点弄死我,我害怕。”

挽明月一口气上不来:“那是你逼我!”

“我知道啊,所以我见到你就愧疚,就紧张,就焦虑,”韩临说:“我见到你就犯恶心。”

挽明月一时没明白。

韩临打着颤,盯着挽明月的眼睛:“我看见你就想吐。”

挽明月缓缓松开了他,嘴唇泛白:“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也不想。”逃出他的怀抱,韩临从床上跳下去,穿衣裳:“我控制不住。”

下了床的韩临,或者说远离了挽明月的韩临,轻巧许多,连脸上都更有光彩。韩临走来走去收拾着屋子里他昏倒前的烂摊子,端起炭盆去倒残渣,开了门,便看见院外蚂蚁和红柿遍地的景致,嘀咕着改天把这柿子树砍了算了,迎着狂风走出门。

他好半天才又回来,进来后把盛了新炭的炭盆搁在地上,擦着满头的雨水说他烧了锅热水。随后翻了火折子出来,把炭盆点着,蹲在盆边,一边摘下湿了的护袖烘烤,一边伸着手取暖。

外头又潮潮地下起深秋的雨,这膏药是几天前睡前贴的,药效过了,在外头又经风受寒,这会儿右臂又开始泛起刺骨的疼。韩临起身找出几贴膏药,搬个矮凳缩到火盆旁,开始撕手臂上已失效的膏药。

也不知道挽明月是什么时候下床的,韩临低头撕下膏药,随手丢进红热的炭中,看盆中紧跟着伸出一缕缕火舌,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不想杀你。”

韩临继续撕着臂上的膏药,说我知道。

他又说:“我不想毁你的手。”

“我知道。”

“我不想废你的武功。”

“我知道。”

“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是不想死,你也差点杀了我。”

韩临撕完了膏药,拿布蘸酒擦手臂上残留的黑胶:“我知道。”

“你不能这么对我。”

盆里火旺,红彤彤的炭火光照透了韩临这双缝缝补补的手,韩临看着血肉中萎缩难看的筋骨,心想好像毛鸡蛋。小鸡闷死在蛋壳里的毛鸡蛋,在灯下看,都还能看到血丝和已经长好的羽毛。

见他不说话,挽明月缓缓跪下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背上:“韩临,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身体的颤栗与挽明月贴近的手臂一齐袭来。

韩临歪头往手上贴膏药:“我可以。”

……

雨停了一晚,韩临在院里点灯,铲扫烂柿子跟蚂蚁,收拾完回屋,就见挽明月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临没有同他讲话,自己灭了灯,躺回床上。

早上是被窗外雨声吵醒的,睁眼挽明月已经不在了。深秋的光景,雨一场比一场寒凉,韩临出门没走几步,又回去加了层衣裳。

客栈依旧不让他进,说是白衣姑娘的交代。

韩临同客栈里认识的伙计套话,得知上官阙病好得七七八八,便让送话的伙计去找瞎了只眼的男人。

他捏着伞柄在客栈外等,伞还是他自己的那把。那晚拿给上官阙让他大半夜回去,淋雨患了寒症,前几日过来探望红袖,她发了火,第二次赶他出去的时候,让人把这把伞也给扔了出来,于是又回自己手里了。

雨水飘卷着满地的枯黄树叶,雨急寒气重,他右臂几乎是木的,不过年年都是这样,他习惯了。

他早几天就想找过来,只是昏死过去打乱了计划,并非是挽明月以为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