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在韩临冷得几乎发抖的时候,伙计回来了,打开半扇门:“上官公子请你上去。”
进房间前韩临还是提了口气的,进去后见屋内没有白色的人影,那口气才缓缓放了下来。
窗大开着,满屋的雨声,上官阙站在窗前,雪白的脸,戴了眼罩,长发松垂,正看着远山喝茶,头都没回:“红袖情绪不好,不肯见你,我只好顺着她让她回屋反省。这几年我不在,她给惯得没大没小。”
韩临拿出前几日得知的这三四年的事情为她开脱:“你回金陵好歹要带上她。”
“我的疏忽。”上官阙抿了口茶水,评价客栈的茶水不如你们茶楼的香醇,才又说:“但她是你捡的孩子,你也从来没有提过托孤。”
“她名义上是你的养女。”
“补你的缺。”上官阙补充,掀杯提壶给倒了杯热茶,回过身递去给韩临:“暖暖身体。”
走得近了,韩临注意到他浓黑长发间零星的白丝,接茶的时候提醒:“你病刚痊愈,别吹风的好。”
上官阙充耳不闻,左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得抿眼的同时抿了口茶:“你又给谁打了?”
韩临破了的嘴角现在还没结痂,脸颊隐隐发肿,被他一说,侧转身喝茶避开打探。
茶刚下喉咙人就后悔了,他不能保证这里没下东西,于是抿着嘴唇搁杯再也不敢碰了。
他刚把杯子搁下,湿凉的风吹进来,上官阙就开始咳嗽,他咳嗽的时候拧着眉,睫毛和发梢一齐抖颤。站得近,被风吹动,散乱的黑发便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粘到韩临身上。
砰砰两声,韩临把两扇窗都拍严了,后退两步,同发丝分开。
没雨景看,上官阙转身去拿出口箱子打开,里头尽是些瓶瓶罐罐:“不知道是红袖从哪儿弄来的,以备万一。结果昨天我闲下来看了看,就没几样我能用上的。不过倒是有治你这外伤的,过来,我给你涂点。”
“这不要紧,过两天就消了。”韩临站在原地冷着脸说:“我过来说几句话就走。”
上官阙于是问:“所以你来是想说什么?埋怨我没有教好你捡来的小姑娘?”
韩临没有理会他夹枪带棒的话,只道:“我是来跟红袖作别的,她既然不想见我,那就请你代我给她传话。”
上官阙合上药箱:“我没有做传话筒的嗜好。”
韩临听出他拒绝的意思,转身就要出门。
上官阙紧跟着笑道:“不帮你传话就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
韩临没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该跟你说的话,我早就说完了。”
他听见背后剑出鞘的声音。
韩临唰得转过身,预备去挡愤恨的攻势,却见上官阙只是拔出剑稀松地站在原地。
“走可以,”上官阙把长剑扔给他,眉目淡然:“杀了我再走。”
韩临下意识伸手接住剑,起初伸的是右手,然而他的右手已有些撑不住这柄剑,慌忙间换了左手才接下。
冰凉的长剑握在手中,韩临才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道:“我不会再陪你闹了。”
说完竟拿着剑出门,倒是没走,转身去了隔壁。
韩临先是去拍门,柔下声音说:“红袖,是我。”
门里无人应声,门拴得死紧,好在他早有对策,将手中剑挽了个剑花,削进门缝,往下一划,木门拴便被切断。
不过是一根木头栓子,对这剑而言着实大材小用了。上官阙这把剑他少年时见过很久,对它的削铁如泥最清楚不过,一度非常羡慕,拿在手里还缠着上官阙教过他两招,挽剑花便是为耍帅学上官阙的。
韩临推门进去,白衣少女面窗而立,并不转身,也不言语。
韩临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真见了她高挑消瘦的背影,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这几天知道了不少你的事。其实你当年选中水袖做武器,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这个好看,其实水袖也不容易练,绸缎这样软韧的东西,你能到今天,一定是花了常人不能想象的功夫……”
“我的手废了,其实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样累世的仇,他们迟早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地方,反倒我在这里能多活几年,何况我和上官……关系并不好。我承认我确实懦弱了。我也死过师父,我明白你的难受,或许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埋进去流泪的怀抱,不管怎么说,那时候不在你身边,我真的很抱歉。”
“不过你现在可真厉害,我看书里的描述,你比公孙夫人都更有天赋一些。红袖,对一个人来说,武功比相貌重要得多,武功是保护自己的,相貌却是给别人看的。有武功在,永远不会有人瞧不起你,你武功进步如此之大,我真为你高兴。”
“我不可能再回暗雨楼了,回去也没有用。我手废了,露面只能被嘲笑。你如果想跟我在一块儿,我很欢迎你,我供得起你的吃住。但你武功那么好,又懂得经营,跟我留在这里确实是太浪费了,暗雨楼更适合你,我希望你三思。而且也不是你供职暗雨楼,我就不能再和你来往,我欢迎你有空到我这里坐坐,等你成亲了,你也可以带着相公来我这里休息消暑。”
“嗯……我不太会说话,这次专程过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些。总之,这几年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是不可能再和上官一起了。”
舒红袖只是握着窗框,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韩临叹了一口气,懊恼自己会不会哪里又说错话了,但一时也想不出,于是告辞:“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走到门边,韩临顿了顿步子,又不放心地叮嘱说:“别太辛苦了,一定得多休息。你正长身体呢,以后不用跳舞,不用瘦的浑身只剩骨头,要多吃点儿饭。”
出了这边的门,韩临回上官阙房间还剑,就见他攥着剑鞘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动一下。
韩临上前几步,要把剑扔到桌上。
握剑的左腕却被上官阙攥住,他举着那只单眼盯住韩临:“你要去哪里?”
韩临不搭理他,可是被抓得牢,他形同虚设的右手一时也不能卸下上官阙的手。
上官阙又问了一遍:“你又要去哪里?”
韩临不愿再与他纠缠,左腕斜挥,寒光闪动,在上官阙右臂划了一道。
剧痛叫上官阙有了一瞬息的颤抖,韩临见机从中逃脱出来,往后疾退几步。
右臂登时血流如注,上官阙从失态中清醒过来,并不按伤口,失血之下面白如纸,笑着走向韩临:“你既然举剑伤我,不如痛快杀了我,免得我碍你的好事。”
他本就长得美,尽管失了一只眼,如此一笑,依旧牵人心神。
韩临眉眼淡漠,挥剑直指上官阙面门,阻住他的靠近。
剑横指在眼前,上官阙伸手握住这柄剑,剑锋割破手掌,淋漓的鲜血沿剑刃淌向剑柄。
上官阙将剑尖带到自己心口:“十多年前我就教过你,杀人得刺进这里。”
“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听什么?”韩临冷声道:“从前是你在临溪指点我,后来我入狱你杀了江水烟卖了暗雨楼毁了自己名誉来救我的命,我欠你,我也感激你,所以你说什么我办什么。尽管那些借口立不住,但你折磨我也认了,毕竟你从前待我那么好,这些都算我还你的。那几年我杀人、陪你上床,也算是还清了。毕竟从前有感情,你找过来,我当然会心软,可我同样失去了那么多,你以为我的心软能抵得过那些失去吗?你当然知道对不对,你那么聪明。你让我杀了你,哈哈,我不知道你又在布什么局,可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再说了,死是占便宜,你当我不知道?一身再也不可能精进的武功,一颗不甘的心,你就带着这些好好活着吧。”韩临笑了一声,收剑,重新指向上官阙的面门,剑尖轻挑,划断眼罩的系带,露出被遮掩的可怕模样:“哦,还有这张残缺的脸。”
“至于以后我要去哪里,”扔去的剑乘着破空声擦着上官阙耳畔钉凿在墙上,韩临头都不回地走出房门:“那是我的事。”
第73章 好说歹说
时雨未歇,韩临扔下伞,口哨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叉着腰环顾满地烂柿的院子,又瞧了眼不见停的雨,扭头挽袖,预备打扫完屋子再收拾外头这个烂摊子。推门刚进室内,口哨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又来了。”
“因为我犯贱。”
身后雨声疏疏的,韩临不说话。
挽明月起身继续道:“要是你不满意,还可以因为我不要脸……”
韩临撑着额头打断他:“你别说了。”
他的身高极具压制性,韩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对上挽明月,韩临总要矮一头,只因……他确实欠挽明月不少。
韩临深吸口气,叫泥腥的雨气逼退呕吐的欲望,和盘托出:“我今天去他那儿,是去决断的,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割伤了他。”毕竟在药房供职,这点上消息总还是准的。挽明月见他满身戒备,又坐回去,评价他:“长进不少。”
“你……”屋子窄小,多了这样一个人,韩临有些难换气:“你还有别的事吗。”
挽明月慢悠悠地说:“那可太多了。”
呕意上泛,胃里绞紧,韩临不想跟他打太极:“挽明月,我以为我昨天说得够明白了。我见到你就不舒服,泛恶心。”
“哦,只怕你没本事赶我走。恰恰相反,哪怕你恶心我,”挽明月开合着纸扇:“我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韩临捏紧拳,脸色很不好看。
挽明月起身,走到韩临身边:“你得知道,我惯着你,陪你玩漏洞百出的失忆游戏,不逼你,是我疼你。换成你师兄嘛,你逼急他……”他笑意未敛,扶住韩临的肩膀,转动韩临面向雨幕,在韩临耳边轻声道:“雨天最好掩盖脚步声,他夜袭来抢了你回京城,恐怕不会像我,让你的嘴还有空来羞辱我。”
说到底是今天惹怒了上官阙,担心上官阙见软的行不通,夜里会过来绑人。
韩临挣开肩上的手,不明白他过来帮忙分明是好事,干嘛非得这样说话呛自己:“这话你不用兜圈子说,直说我就不问你了。”
挽明月换回笑眯眯的脸:“你师兄最爱这么讲话,我当你只听得进去这样的语气。”
韩临回头瞪他一眼,大步走开。
挽明月见他进雨地里,问:“生气了?”
韩临大声:“去烧水!”
摸不透是不是又是换种方式躲自己,总之留得青山在,有债都没还清的宅子在,挽明月并不怕韩临跑了。
等韩临提着热水壶回来,见挽明月已点了满盆炭火,正翘着腿翻书看。他想了想,还是谢了一声:“麻烦你了。”
“还好吧。”挽明月往粗瓷大碗里放屋里找来的茶叶,接过壶倒腾着白气的热水:“喜欢你本来就是我这十几年来做的最麻烦的事。”
话音刚落,便见韩临脸上僵住,更不自在了。他捧腹大笑,觉得很像小时候,刚开始拿话调弄他的时候。
韩临问他笑什么。
他说:“苦中作乐。”
入夜有好几次,挽明月听见外头有动静,出门去看,却是深黑空旷的雨夜。最后一回出去,再回来,见韩临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把韩临抱到床上,久违地享受了一会儿在他怀中还肯松弛的韩临。说也奇怪,韩临在他怀里没醒,放回床上的时候反倒醒了。醒来看清状况,吓得一张俊脸煞白。
挽明月笑了笑,宽慰他:“我不差这一会儿。”
又过了两天,雨停了,最好绑人的天气过去,他们却始终没等来暗雨楼的劫匪。
暗雨楼这两人走的时候是个黄昏,舒红袖不觉得就这么算了,那天舒红袖听见韩临离开后匆忙赶过去,上官阙那情状着实吓人,撕开衣裳,血都把整条手臂都浸红了,另一只手的手心也是鲜血淋漓,地上滴的血聚了一大滩,像命案现场。
见她眼神错愕,上官阙找出药箱中的金疮药,面不改色的全倒到自己右臂的伤口上,告诉舒红袖:“我们得走了。”
红袖稍敛心神,沉声道:“我去同他哭闹一场吧。”
上官阙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上药粉给痛的,一额的薄汗:“他如今见神杀神的模样,你去见他,像我一样叫他烦了,让他也捅你一刀,干脆一刀两断吗。”
红袖强自道:“可他方才对我说得那些,情真意切。”
却只得到上官阙一声:“他说话一向好听。”
她想不到韩临这次这样决绝,她听过韩临的名头,也见过他使刀,但无论从前上官阙再如何将他逼急,这么多年来,她也就只见过韩临在上官阙脸上砸了那么一拳。刀剑相向是几乎想象不到的事,如今竟然撕破脸到这种地步。
马车行到山腰,她掀起帘子回望茶城,看向一旁的独眼男人:“我们真就这么回去?”
上官阙看上去不着急,都有空去看那荆州发来、并不如何紧要的信。他嗯了一声,他看信只能用左臂,右臂上韩临划的那道剑伤不轻,歇了两天还是不太能动。
“挽明月近日的信,都是发向散花楼眠楼主的,”红袖说着正经事,心肠一软,又绕回到韩临身上:“客栈的大夫说韩临体寒,冬天都不出家门,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她讲起这事,倒见上官阙暂收了信,目色深晦,似在沉思。
等了一会儿,她又问:“我的婚礼是不是又得往后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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