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白涮肉坊
见他到，秦温吉反倒气定神闲起来，从一旁琉璃碟里捡了个枇杷剥，边道：“一不过河二不宣战三不退兵，他就是在等萧��的消息。萧��来南秦，也没给他报个平安？”
秦灼从对面坐下，道：“这才来了几天，孩子身体还没好利索，顾得上他？”
秦温吉道：“如今萧��身子大好了，他爹也来接了，你预备怎么办。”
秦灼道：“阿��不走。”
秦温吉冷笑一声：“自从那回之后，你俩之间没少通气，我也懒得管你。这次他送萧��来就没走的打算吧����我想想，他预备怎么处理����哦，年前又对外宣称萧��病重，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如果萧��不走，他就声称梁太子薨，让他长长久久留在南秦。”
秦灼拿起个橙子掌在手心。
秦温吉看他动作，道：“你别告诉我，你也是这么打算的。”
秦灼抬眼看她，“是又如何？”
“那我请教大王，萧��来秦，是什么名什么分？”秦温吉并不恼怒，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成为一个烹煮家族历史的庖丁，轻而易举就能从他们的血肉联系里将秦灼的软肋剖解出来。她巧舌轻弹，犹如银刀旋转，“你已经有了嫡长，阿寄是你唯一正统的儿子。何况萧��这个天朝太子万众瞩目地活了十七年。十七年的烈火烹油，你和梁皇帝再手眼通天，也没法把他抹杀干净。”
她微微一顿，“除非，叫他像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一样藏于深宫，永不见人。”
扑哧一声，秦灼手中橙子爆裂缝隙，金血蜿蜒而下，橙皮留下五个浅黄指印。
秦温吉问：“你舍得吗？”
秦灼道：“我从前带阿��回来过几趟，不少人记得，阿寄之外，我另有长子。”
秦温吉冷笑道：“看来只有姓萧的是你儿子，阿寄什么都不是。”
她将枇杷肉剥出来，搁到一旁白瓷盏里，并不吃，“你这些年自觉愧对萧��，但扪心自问，你就对得起阿寄？他出生后你一眼不看，直到三岁才把他接回身边。不到十岁的孩子，为了练武身上有一块好皮吗？你给他上过几次药问候过几次？我有时候挺不明白，你既然恨毒了他，为什么又把他养到这么大？”
秦灼没有动作，那橙子却在手中瑟瑟发抖起来。
秦温吉说：“要我说，阿寄才是最热心肠的孩子。他因为你要杀萧恒，因为你护着萧������他不恨死萧��就不错了，他居然护着萧��。他明明知道因为萧��，这么多年你该给他的心分走了大半。而你留下萧��，就是要他偏废，让他从嫡长变成庶孽。”
秦灼勃然道：“我没有！”
秦温吉咯咯笑道：“你没有？好，你站起来，站到父母爷娘跟前发誓，让萧��做秦太子的心思你从来没有动过，不然你儿子就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秦灼砰地站起来，震怒之下浑身哆嗦，厉声喝道：“秦温吉！”
秦温吉目光冷静，“秦灼，就算阿寄大度容得下萧��，别人容得下？别忘了，秦寄是段映蓝的儿子。你少小读史，应该记得申生、刘琦的下场。”
秦灼眉心一跳。
秦温吉徐徐道：“刘琮生而刘琦废，奚齐立而申生死。阿寄虽不是奚齐刘琮之辈，但段映蓝的手段，只怕胜过骊姬蔡氏百倍。朝廷明枪暗箭，后宫勾心斗角，你真的觉得你能护萧��长命百岁吗？如果你能护得，他也不会活不过加冠了。”
“秦灼，爱之反会害之。这个道理，你该比谁都明白。”秦温吉看向他右手，那颗如同赤心的橙子已被捏成一团烂泥。
她轻轻叹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以偏心，但记得，过犹不及。”
***
自从萧恒驻扎之后，萧��开始心神不宁。秦灼没作表示，但让宫人收拾出白虎台的另一间殿室，看样是想让萧��和秦寄并居。
消息传到白虎台时，秦寄在磨匕首，手中未曾停滞一瞬，匕首的湛湛青光射出窗外，像一种奇异的征象。萧��坐在一旁，手中持一本明王，许久未动一页。
这样暗流涌动的日子持续了三日之久。
三日后，萧恒宣布太子遇难，亲鞫潮州谋逆案，引兵北还。
闻讯之时萧��正在做早课，腾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急声问：“什么叫遇难？陛下已经走了？”
宫人道：“是，梁皇帝下令全军缟素，您的讣闻已传回长安，待皇帝还京，便着礼部发丧。”
萧��喃喃：“发丧？”
宫人颔首，“听说丧仪已经备妥了。”
短短三日便整齐丧仪，是早有准备。看来萧恒送他南下，就没有打算他会回去。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不会回去？
萧��追问：“他没给我送什么东西，也没有话吗？一句都没有？”
宫人道：“没有，梁皇帝只是在金河对岸驻兵三日，连咱们的岗哨都没有交涉。”
萧��问：“那潮州谋逆诸人，陛下如何处置？”
宫人道：“听闻主犯或死或囚，梁皇帝雷霆之怒，金口玉言，要涉案之人血债血偿。”
萧��浑身一颤。
萧恒少有如此意气之语。
从这几日的消息看来，父亲杀程忠，囚许仲纪，改组潮州细柳两大营，是要借太子之死彻查贪腐、整肃朝堂。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如今杨峥被诬，崔鲲年少，父亲割舍潮州，更是剜疮断腕。以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他想要自己走。
萧��愣了一会，丢开那卷经书，慢吞吞往窗边坐了。宫人又从一旁端过一碟果子放到案上，笑道：“前些日您说想吃橙子，大王专门吩咐选了最新鲜甘甜的，名唤黄金盘，还请梁太子尝尝。”
萧��破开橙子，捧起一角嚼了一会，笑了笑：“好甜。”
宫人也笑了：“比起长安的如何？”
萧��仍笑着：“橘生淮北则为枳。长安的橙子酸得很，也涩，很少好吃。”
这日秦灼不得闲，秦寄跑去找秦华阳练剑，萧��便自己用饭。宫人将一只食盒打开，取出几只红玉碟子，笑道：“小厨房供了一些时新野菜，请殿下尝尝新鲜。”
秦灼下令，宫中一应称萧��殿下。萧��瞧了瞧，讶然道：“秦地这时节竟下了葵菜吗？”
宫人也有些吃惊：“殿下竟认得葵菜。”
萧��笑道：“略识得一些。”
他取箸从碟边点了点，“这是藿，这是薤。这是面条菜。”
宫人意想不到：“殿下金枝玉叶，这些野菜还认得如此周全。”
萧��笑道：“陛下在宫中开了片田，我爱吃什么，他都会种一些。”
宫人吃惊道：“梁皇帝自己种地吗？”
“是。”
萧��看着那碟面条菜，轻轻说：“这菜还有个别名，叫王不留行。”
日影西移，映入窗中一泊淡淡金影。终于，萧��再度举箸，那如水沉寂便泛起一丝涟漪。他捡一筷面条菜送入口中，缓慢、麻木地咀嚼起来。
***
萧��留秦的消息不胫而走，多少有风声刮上南秦朝中。据秦温吉推测，少不了段氏姐弟推波助澜。秦灼仍日日来陪萧��用饭，但他再精细，也不曾盯着萧��的汤药烹煮。他是南秦之主，不必事必躬亲。何况秦灼本就不是这种性格的父亲。这种性格的父亲其实少得很。
除他外，秦温吉一家常来坐坐。萧��心知，姑姑面冷心热，姑父更是面热心热之人，表弟华阳小小年纪便为人持重，又和秦寄感情深厚。至于秦寄，他其实也不少来，但每次都借着找事的名头落些东西。
前几日说拿书帖，就丢下一件厚外套，是少年身量，一看就不是秦寄自己能穿的；昨天说找弩箭，找来找去箭没瞧见，倒把一盒藕粉糕落下了，萧��打开时见糕点一块没动，还冒着白腾腾的清甜香气。
又过几日，正值初五，秦宫为迎光明，便有升灯习俗。这天秦华阳也入宫来，对萧��笑道：“再晚些舅舅同我阿耶阿娘一起来，一家吃个团圆饭。”
他又道：“阿寄脾气臭，若有什么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你能来，他其实高兴。”
萧��笑道：“我晓得，阿寄很懂事。”
秦华阳也笑起来：“这么多年，我倒第一次听人夸他懂事。外头升灯了，咱们去瞧瞧。”
他携了萧��的手，二人一起往檐下去瞧。南秦灯艺卓越，宫灯更是精妙绝伦。各色花形，各类瑞兽，暮色之中灯火盈盈，宛如一带星汉垂降。人间烟火里，病容也变得勃勃生机。
萧��抬起手，随着脚步一一抚摸灯笼。秦华阳见他的垂胡袖微落，露出螺壳一样的腕骨，心中讶异，这些日海味山珍，萧��怎么还日渐消瘦？
他暗自思索，却见那只抚灯的手一停，萧��也脚步一顿，从门口一盏灯下站住，声音有些异样：“这是谁做的？”
秦华阳随他看去，见是一盏走马灯，上有四幅人物图像，正随烛火闪烁徐徐转动。
秦华阳笑道：“是舅舅专门嘱咐做的。听闻表哥有盏走马灯，幼时便爱不释手，舅舅便照记忆中的样子吩咐人做了来。灯笼一律取用上好琉璃，为此废了不少好料。表哥瞧瞧，像不像？”
萧��再抬手，手掌竟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像，好像。”
他默然许久，秦华阳不晓得内情，也不知要说什么。一阵风动，叮叮铮铮过，便听宫人跑过来，道：“又起北风了，殿下略站一站便进去，免得风寒。”
秦华阳这几日正读古诗，正应景，便道：“胡马依北风啊。咱们进去吧。”
萧��浑身一抖，不待秦华阳问，突然跑下台阶，一径飞奔出门。
秦华阳吓了一跳，忙撒开腿追上去，边喊道：“我看着他，快去通传舅舅，再叫医官等着！”
萧��金尊玉贵，更是秦灼座上之宾，阖宫无人敢拦。秦华阳道他一个病秧子，不料跑得如此之快，循萧��身影一瞧，心中陡然狂跳。
萧��要上城墙！
第77章
玉陷园一祸后，萧��夜登城墙之事传到南秦，秦华阳现在都记得舅舅惊痛的神情。
妈的，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萧��身影已消失在城垛之下，秦华阳不得细想，一路狂奔而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在南秦宫城的最高点找到萧��。
萧��扶着城墙剧烈咳嗽，在夕阳里如同咳血。秦华阳吓得腿都软了，忙跑上前搀扶他，却见萧��神智清明，没有半分魇住的意思。
萧��抬起脸，满脸水光淋淋，大抵是因呛咳而出的眼泪。等站起身，他便双臂撑住垛口，指甲几乎扣进石缝。
秦华阳发现，他在往北方眺望。
萧��喃喃道：“走了近十天，如果走得快，就要到长安了。到了长安，就望不见了。”
秦华阳替他抚背，感觉掌下的脊背轻轻颤动。等他稍作平复，竟发出笑意：“礼部治丧，议定谥号，我就死了。陛下谨慎，从今往后不会给我送一封信。就算偷偷来看我，也不会叫我知道。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萧��擦了把脸，道：“华阳，我是这几年才相信，陛下没有忘记过阿耶哪怕一瞬。他一直在想他。但他好厉害，那么想，还能忍住不见一面，还能让所有人以为，那是恨。”
上一辈的恩怨秦华阳无法置喙，他听萧��轻轻道：“思念很沉重的，像我，就会把思念吐出来，我一年不断地给阿耶写信告诉他我好想他，这样我就会轻松点。但陛下……他只会自己吞进去。吞金则能死，何况吞相思？有朝一日陛下崩逝，我就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我是个弑君弑父的罪人。我……”
萧��颤声道：“华阳，我原本以为……我是巢南枝的越鸟。我原本以为我来到南秦会非常快乐。”
城墙之上，一片默然，唯有风声乱射，嗖嗖如箭。萧��被这万箭洞穿，身体慢慢滑落，在墙根下，像脓血一滩。
***
这晚家宴，二人并未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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