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听见了听见了!娘你轻点!”
进宫那日,厉锋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宝蓝织锦袍,黑缎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身行头束缚了手脚。
厉锋被宫人引进来时,殿内只一人,月白锦袍的小公子坐在窗边,侧脸被晨光镀上柔和的金边,手中书卷半展,睫毛垂着,静得像幅画。
天不怕地不怕的厉锋,被内侍领进弘文殿时,竟破天荒攥紧了袖口。
脚步刚停,他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这张脸……他见过。
分明是那日府门外,夕阳里梨花带雪的妹妹。
可太子……没有姐妹啊。
谢允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看见厉锋直勾勾盯着自己,他下意识蹙眉,很不高兴,厉锋却张大了嘴,觉得这太子殿下的神情和那日在肃国公府外如出一辙。
宫人低咳提醒:“世子,此乃太子殿下。”
厉锋一个激灵,蹿前两步,衣摆带起小风,抱拳深揖,“见过太子殿下。”
谢允明微微颔首,没说话。
宫人们悄然退下,廖国师说,要他们二人先互相认识熟悉。
殿内便只剩两人,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厉锋站得两腿发酸,忍不住斜眼去瞄,太子仍端坐案前,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捻着书页,半天不翻,像被某行字魇住,神情微怔,呆呆的,一看就是他娘说的乖孩子。
厉锋根本耐不住性子,仿佛骨子里有蚂蚁在爬,他绕着殿心晃来晃去,一步三回头,鞋底踏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太子殿下仍抿着唇,一声不吭。
像树上结的一颗桃子,白里透粉。
桃子最甜了。
厉锋心里痒得慌,他还没听过太子开口呢,那声音究竟是软绵绵的,还是凉丝丝的,总归该和人一样,清清爽爽,不会难听。
“殿下,我叫厉锋,是刀锋的锋哦。”他主动开口说。
谢允明:“……”
“殿下,我娘说你很会读书,你会写这个字么?”
谢允明:“……”
谢允明仍不答,只把眼睫垂得更低,像两把小扇,在颊上投下一弯浅影。
厉锋却愈靠愈近,扑通一下,趴在了谢允明的桌前。
近看终能辨出是男孩,只是被精细养着,他的皮肤比常人都要细腻。
可越看得细,他心底那团模糊的影子便越清晰。
于是他毫无预兆地咧嘴,露出两颗虎牙,笑了起来,“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喜欢穿裙子呀?”
第92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二)
厉锋那句话砸过来时,谢允明眼冒进星,他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居然被他看见了!
谢允明臊得无地自容,一瞬间羞愤交加,眼底氤氲起一片水汽,却强自按捺,紧咬牙关不肯示弱,将那股湿意死死憋了回去。
父皇母后都不在他身边,他绝不要在这个讨厌的,莽撞的家伙面前掉一滴眼泪!
厉锋一看那双澄澈的凤眸瞪得圆亮,水光盈盈却倔强地悬而不坠,心口蓦地一抽,像被猫爪轻挠,又疼又痒,他暗叫糟糕,忙不迭摆手,笑得牙根发虚:“我嘴碎,我胡吣!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语罢,急中生智,胡乱夸道,“殿下今日这身……就很精神啊!”
他可不想头一天进宫,就把这位一看就娇贵得不得了的太子殿下给惹毛了,回头让他娘知道,那鸡毛掸子可不会留情。
谢允明却没接他的话茬,胸中那口闷气不上不下,他抿了抿唇,忽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厉锋,开口问道:“你……可曾读过书?”
厉锋被问得一愣,随即搔了搔后脑,笑得爽朗:“我娘给我请的先生都被我赶跑了,读书有什么好的?拘在屋子里,对着之乎者也,哪有跑马射箭来得痛快!”
谢允明鼻尖轻哼,音色极淡,却藏着小小的得意。果然,和他猜的一样,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胚子。
“老师还未来……”谢允明眼波流转,眸光中掠过一丝与平日端方仪态不甚相契的灵黠,“你和我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啊!”厉锋正觉得干坐着无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玩什么?弹珠?斗草?”他十指交握,骨节轻响,“还是摔跤?”
谢允明顿时又多了三分嫌弃,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清晰地说道:“对词。”
“对……对什么?”厉锋眨了眨眼。
“我出一句诗文或典故,你对下一句,或者对个对子,谁对不上……”谢允明指了指旁边书案上备好的笔墨,“就在谁脸上画一只乌龟。”
厉锋面上兴奋之色骤然凝滞,嘴角微张,他望着太子那张精致如玉却无甚表情的容颜,又瞥向砚中那汪幽深墨色,喉结轻动,这哪是嬉戏,分明是蓄意刁难嘛。
然则,当他触及小太子那双此刻褪去水汽,反添几分狡黠的眼眸时,竟鬼使神差地将胸中浊气一吐,昂首道:“好!愿赌服输!请殿下赐教!”
怎奈厉锋腹中实无点墨,谢允明一开口,他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谢允明执起紫毫,蘸取浓墨,示意他近前。厉锋紧闭双目,梗着脖颈凑上,微凉笔尖携着清苦墨香,轻轻点落额心。
谢允明在厉锋脸上画了一只歪七八扭的乌龟,唇畔那缕笑意顿时按捺不住,悄然漾开。
厉锋半睁一目,恰将这昙花一现的笑痕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被戏耍的烦闷,竟似雪遇暖阳般烟消云散,他只觉这太子肃容时如寒玉雕成,展颜时……嗯,倒像枝头初绽的杏花。
“再来!”厉锋豪气干云,俨然已将胜负置之度外。
如此往复,不过一盏茶功夫,厉锋的面上已是墨迹纵横,龟纹遍布,他却不恼不怒。反倒因见谢允明诵诗时眸光愈亮,言辞愈畅的飞扬神采,觉得趣味盎然。
“已经没地方落笔了。”谢允明搁下紫毫,端详着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声,“你且去照照镜子,别让墨汁流进你嘴里了。”
厉锋却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照什么镜子,麻烦!”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几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边,在谢允明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允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他以为厉锋是不堪受辱,要寻短见,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快把他捞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闻声进来,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凉快!愿赌服输,洗干净咯!”
厉锋竟浑然不顾满身狼狈,畅然大笑,就着缸中清水涤荡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羁之态,倒有几分名士风流的野趣。
谢允明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珠顺着厉锋漆黑的头发往下淌,他居然……就这么跳进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捞出来,厉锋却似游鱼翻浪,左潜右浮,宫人七手八脚,竟捞他不着。
水帘四溅,锦鲤惊窜,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谢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一冒一冒,心头那点惊吓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觉取代。
宫里自然没有厉锋能换的干爽衣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也无法面圣或继续上课。最终,厉锋被他娘派来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拎出了宫,首日进学,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桩奇闻。
看着那家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谢允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角梨涡浅浅,只是笑意未敛,一道低沉嗓音自门口滚入:“殿下因何发笑?”
谢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间敛去,廖三禹负手立于槛外,青衫肃肃,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谢允明对这位老师是又敬又畏,撒娇耍赖在廖三禹面前全然无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严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笔墨,问道:“方才,殿下与厉世子做了何事?”
“老师……”谢允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金线,他从来不会撒谎,立即将事情原委嗫嚅道出,声若蚊蚋。
廖三禹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三岁启蒙,五岁通《论》,厉世子出身将门,未尝习文,殿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设局戏弄,令他满面墨污,颜面扫地,殿下以为,此乃君子所为乎?”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谢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师点破,那点小小的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知错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润的檀木戒尺,谢允明颤了颤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轻轻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声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门缝偷看到这一幕差点跳起来,“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儿子啊?!”
阮皇后一把将他拽回,低声斥道:“嘘!你且小声些。”
皇帝压低嗓音,仍愤愤:“咱明儿还不乖啊,朕都没舍得动过明儿一根指头!”
“明儿自己都没哭,你急哪门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闯进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泪。”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实猫着。”
“成。”
于是帝后二人继续透过一寸宽的门缝,眼巴巴望着殿内。
谢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厉锋那样爱玩爱闹又丢了脸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走进书房时,却赫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座位旁边。厉夫人听闻儿子首日进宫就跳水里当泥鳅了,本是又气又笑,以为他定然不肯再去,谁知厉锋第二天一早,竟自己急着要进宫,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厉锋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殿下,今天还玩对词不?我昨晚回去,特意背了几句!保管不会脸上全是乌龟了!”
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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