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邵将军答:“陛下如今手握天下,只分君臣,他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也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个男人。”
“后宫是磨骨锥心之地,你见过外面的广阔天地,性子要强绝不肯让步,只怕难圆满,若有一日需要人相帮,就去夷山寻我罢。”
许多年后,他没等来棋盘上对弈的故人,而是故人之子。
谢允明得他照顾,在山顶上自由度日。
厉锋见他武功高强,便生了向他学武的心思。
邵将军问他:“为什么想学武?”
厉锋答:“有了本事,就没人敢欺负主子,我可以把那些人都赶跑!”
可邵将军却哈哈大笑,他屈指重重地弹了弹厉锋额头:“傻孩子,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拳脚。”
谢允明正捧着药碗,闻言抬头:“不是拳脚是什么?若无刀无刃,无力无勇,如何伤人?”
邵将军收了笑,蹲下身,粗糙食指轻点小殿下的心口,一字一顿:“你爹伤你娘,可曾动过一兵一卒?你恨自己这副病骨,恨到夜不能寐,这恨便是利刃,先割了自己,再割旁人。”
谢允明怔住,药汤氤氲,雾气打湿睫毛,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戳开一个极细的口子,有风灌入,冰凉,却带着松脂的清香。
转眼冬去春来,山桃初绽。
谢允明咳疾渐缓,眉宇间却添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某夜,山雨暴至,雷声滚滚。
谢允明披衣起身,见邵将军独立于崖边,负手向雨,像一尊铁铸的碑。
他走近,雨丝打湿他绒衣,亦打湿邵将军的鬓边白发。
“我要回宫了。”谢允明忽然说。
雷声炸响,白光映出邵将军半张侧脸,沟壑纵横,他未回头,只问:“为何要去?”
谢允明回答:“因为我不肯认输。”
邵将军沉默良久,仰首饮尽手中酒,抬手一掷,酒壶坠入深谷,久久不闻回响。
他转身,第一次张开双臂,把谢允明揽入怀里,他身上布衣粗糙,带着夜雨与松脂的味道,却让谢允明瞬间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怀里淡淡的药香。
邵将军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他娘,却在他要走时,附在他耳边轻叹:“小殿下。”
“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允明自下山那一日起,便再没回望过夷山。
没有只字书信,没有半缕回音。
他把那座终年积雪的峰峦连同老人一起封进心底最深处,像一柄藏锋的重剑,只等血光乍现时才肯拔出。
京城月华如练,他跟在皇帝身边,看来往军报关注战况,有邵将军多年讲述的边疆战事,他便算出了秦烈打赢胜仗的时间,驿马入京的时辰。
不久,他叫国师为自己打造「福星照阙」的祥瑞。
再之后,借秦烈之手,除掉兵部尚书耿忠。
耿忠倒,兵部空,谢允明顺势推上自己的人,而秦烈,则亲手把自己绑上了他的战船。
尚书之位不过鱼饵,收得秦烈,才算钓得鲲鹏。
有了谢允明的提示,秦烈也大概知晓了谢允明的筹谋,只觉得心中一片豁然。
“殿下信重,臣必以性命相报!”
帐外秋风卷旗,秦烈单膝点地,铁甲撞出铿锵之声。
谢允明伸手,隔着衣袖托住他臂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刀鞘:“得将军,我如得十万雄兵,是我的幸事。”
然而,谢允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
“将军,再和我的人打一场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打得……越激烈越好。”
秦烈虽不明所以,但既已认主,便不再多问,几乎是本能地,「仓啷」一声再次拔刀出鞘,刀刃映着林间疏光。
秦烈问:“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厉锋已然出手,剑光如匹练,直袭而来,速度竟比方才更快三分,只是那杀气却收敛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多话?”厉锋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剑风响起,“将军只管用点力气,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秦烈挥刀格挡,心中却是一动,这一次交手,两人看似刀来剑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劲风依旧卷得落叶纷飞,场面激烈无比。但实则双方都收敛了杀招,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武,雨点小,声音大。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中,秦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邵老将军……他怎么会收你为徒?他当年曾答应过我父亲,此生只收一个关门弟子。”
这是他心头一直盘旋的疑问,邵老将军与他父亲交情莫逆,更注重诺言,为何会收了厉锋?
然而,厉锋只是紧抿着唇,手中长剑攻势不停,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秦烈心中不由有些纳闷,他自问从未得罪过此人。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无交集,为何对方对自己似乎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排斥?
他们的激烈打斗声,惊动了原本守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内侍。
那内侍远远看见刀光剑影,又见大殿下谢允明惊慌失措地站在战圈之外,面色苍白,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变故,生怕主子有丝毫闪失,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将此事禀告给皇帝。
皇帝身边,五皇子正眉飞色舞地向他展示自己猎到的珍稀皮毛,言语间不乏炫耀之意。
三皇子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久,谢允明的内侍连通报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到皇帝面前,扑倒在地,声音尖利颤抖:“陛,陛下!不好了!秦将军……秦将军和大殿下打…打起来了!”
“荒唐!你说什么!”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下。
五皇子也是愕然当场,脱口而出:“什么?秦将军他怎么可能和大哥动手?!”
那内侍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说自己长时间不在谢允明身边服侍,连忙按照自己远远看到的景象添油加醋:“是大殿下身边的近卫与秦将军打起来了,都动了真刀实剑。”
五皇子脑袋「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活像被人塞了一嘴灰。
唯有三皇子垂眸,掩住唇边一点弧度,心中了然。
皇帝面沉似铁,袖袍一震,“摆驾!”
天子仪仗风卷而至。
林空里,刀光剑影正到好处,厉锋旋身劈剑,秦烈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谢允明独自立在战圈外,狐裘被风掀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被山风折断。
“都给朕住手!”一声喝斥,万籁俱寂。
刀锋与剑尖同时垂下,厉锋与秦烈收势抱拳,退后半步,低首屏息。
皇帝震怒:“这是怎么回事?”
谢允明踉跄一步,几乎被山风绊住,衣摆却先一步翩然坠地。
他双膝重重叩下,狐裘的银白绒毛贴着皇帝玄黑靴面,像雪压残枝,再不能起。
谢允明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父皇息怒!儿臣万死!”
“只因儿臣与秦将军言语相激,失了分寸,儿臣手底下的人护主心切,竟至动武,惊扰圣驾,罪在儿臣,请父皇责罚!”
第17章 弄权弄心
谢允明一跪地,秦烈与厉锋几乎同时收势,兵刃回鞘,紧随其后沉默跪倒。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先掠过谢允明,那张脸上惊吓仍未褪去,再移向秦烈,臣子眉心深锁,忧虑颇深。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厉锋身上,这个人他还算了解,是锯了嘴的葫芦,三脚踢不出个响,唯独对谢允明算得上忠心。
皇帝开口:“你来回答朕。”
厉锋猛地抬起头,眸底压着一团黑火:“回陛下,是秦将军途径此处,见到殿下,竟于马上出言调侃,语涉轻佻!殿下素来忍而不发,可卑职容不得!一时激愤,拔刀逼他下马理论!所有罪过,卑职一肩承担,与殿下无半分干系!”
皇帝眸色沉了沉,转向秦烈:“秦卿,你来说。”
秦烈以额触地,答道:“陛下明鉴!臣绝无轻辱之心!只因军中粗口惯了的,一时失言,惹了误会,惊扰圣驾,臣甘领责罚!”
两句话,一硬一软,把误会坐实,却绝不推诿罪责,听在耳里,反倒显出了武将的憨直。
皇帝未置可否,眉峰蹙起一道冷峻的弧度,臣属与皇子近卫动刀。无论缘由,皆是逾矩,绝不会轻易了事。
三皇子立刻上前一步:“父皇,秦将军性子直率,乃是军中习气,绝非有意触怒大哥。”他话锋一转,锐利地指向厉锋,“倒是这奴才,主子还未开口,自个就敢对朝廷重臣秦将军动手,以下犯上,实在放肆!此风断不可长!”
五皇子见三皇子替秦烈说话,立刻反驳:“三哥此言差矣!大哥身子如何,众人皆知,他来此本就是父皇恩典,散心而已。秦烈身为臣子,不知体恤,反而出言不逊,坏了大哥兴致,岂是臣子本分?我见这奴才平日稳重,若非秦烈言语过分,岂会轻易动手?”
皇帝眉心紧锁,眼睛沉得似能滴下墨来。
“父皇!”谢允明猛地抬头,他膝行半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皇帝靴尖。
“此事与旁人无关,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有约束好身边人!是儿臣与秦将军口角在先!儿臣的人只是……他是护主心切!父皇要罚就罚儿臣一人吧!”
皇帝低首,正对上谢允明那双眼睛,乌黑,湿润,眼尾泛着红,哀哀望来。
皇帝眼底闪过恍惚,那个人也曾这般跪着,为了一个低微宫人,哭求他收回成命,回忆如同毒刺,骤然扎入心扉。非但没有勾起怜惜,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的恼怒。
“起来!”皇帝骤然低喝,他探臂一抓,铁钳似的手扣住谢允明腕骨,粗暴地将人从地上拽起。
谢允明踉跄几步,几乎撞进皇帝怀里,又仓皇后退。
“你是皇子!是天潢贵胄!”皇帝指节收紧,青筋微突,声音一刀一刀劈下,“朕平日里纵容你,不是叫你为一个奴才下跪哭求!自降身份!”
谢允明被迫站稳,腕上痛意钻骨,却不敢挣脱,他抬眼,惊愕与惧意交错。仿佛第一次看见父皇这副雷霆面孔,像被撕掉温情的画皮,露出里面冷硬的獠牙。
皇帝对上那视线,胸口旧创似被重新撕开,怒火蹭地窜高,烧得嗓音愈发阴沉:“奴才逾越,杖责五十!即刻行刑!”
他猛一扬手,将谢允明甩向身侧内侍,目光如寒铁转向秦烈:“秦烈,御前失仪,冲撞皇子,回府禁足一月!国公之封,再不必提!”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厉锋被两名侍卫上前架起,他面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刑的闷响一声声传来,棍棒敲在了厉锋的后背上,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未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等痛苦。
他的后背很快便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黑色的侍卫服。
谢允明被内侍阻拦,靠近不得,只能扭头看向皇帝,声音凄楚:“父皇!不要!求求您!饶过他吧!”
“就饶了他这回儿吧,父皇!”
“父皇!”
谢允明祈求的声音太真,仿佛每一杖都抽在自己脊骨上,连旁观者都觉心肺被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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