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皇帝夜深批折,先问:“殿下今日进药几许?”
这份宠爱,细致入微,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引得六宫瞩目。
春日的暖阳彻底驱散长乐宫最后一丝寒意,太医院正终于带着一丝欣喜地向皇帝禀报大殿下脉象已趋平稳,身体大有起色时。
谢允明知道,他面圣的时候到了。
当谢允明出现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时,一直留心着门口的霍公公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
他脸上瞬间绽开如同老菊般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热切:“殿下!可算把您盼来了!陛下正在里头,快随老奴进殿。”
通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传进殿内,御案后的皇帝几乎是应声而起,手中的朱笔甚至来不及放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殿门。
当看到谢允明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依礼欲拜时,他立刻出声阻止:“免了!快起来!你身子才好些,这些虚礼就免了!”
谢允明顺势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皇帝复杂难言的目光。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曾经的亲密无间,被几个月的冰封与抗拒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皇帝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不止一圈的脸庞,下颌的线条都比以往更加清晰锐利,心中那股后悔与心疼再次翻涌而上,堵得他喉咙发紧。
“瘦了,明儿,你瘦了太多了……”皇帝走上前几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尴尬地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是朕……是朕之前疏忽了。”
谢允明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谢允明平静的脸色。
谢允明一眼就看见了御座后方新悬的画幅,知晓这是皇帝主动递来的台阶,他眉尖微挑,“父皇何时得此画?儿臣从前从未见过。”
皇帝立刻顺着说道:“你说这幅《春山烟雨图》啊,朕觉得此画意境尚可,便叫人挂在此处。你不在朕身边陪着批阅奏章,朕也觉得这殿中空旷无趣,挂幅画,也算添点生气。”
皇帝问谢允明:“明儿觉得……这画如何?可喜欢?”
谢允明移步近前,仰首细赏,片刻回首,唇边绽出浅笑:“烟云吞吐,笔墨酣畅,果是大家手笔,儿臣自然喜欢。”
这一句喜欢,瞬间吹散了皇帝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皇帝龙心大悦,立刻大手一挥:“既然明儿喜欢,那便取了,带回你的长乐宫去,挂在朕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你既善临摹,拿去正好可以细细揣摩。”
“儿臣谢父皇厚赐。”谢允明躬身,他腕骨细瘦,皇帝看得分明,心中又是一酸,亲自俯身扶住他臂,触手处只觉衣下嶙峋,再忍不住,低声道:“明儿,是父皇不好,让你受委屈,是朕……错了。”
他握紧那只微凉的手,声音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还怨父皇么?”
谢允明抬眸,眼圈微红,却轻轻摇头:“儿臣从来没有怨过父皇,只是……怕。”
“怕什么?”皇帝连忙问。
谢允明答:“怕父皇……再不愿见儿臣。”
皇帝胸口大恸,忙将人拉得更近:“傻孩子,你是朕的骨血,朕怎会舍得!日后断不如此了!”
谢允明垂首,似在掩饰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了温雅笑意:“父皇政务繁忙,儿臣虽不能分忧,为父皇研磨,陪伴左右,还是做得到的。”
皇帝心情大好,他拉着谢允明走向御案,“看来朕身边,实在是离不了你。”
谢允明垂眸,拿起那方熟悉的紫玉光墨锭,动作娴熟地往砚台中注入清水,他道:“儿臣也不想离开父皇身边。”
“好!好!”皇帝畅怀大笑。
谢允明笑而不语,低垂的睫羽掩去了眸底闪过的冷光,有几分得意,几分算计,不叫外人瞧去。
谢允明前脚离开紫宸殿,皇帝后脚便催着内库又开出一长串礼单,鎏金狻猊香炉一对,汝窑天青釉盏一套,并添西域夜光明珠百颗……
皇帝对大皇子的宠爱,非但没有因之前的波折减弱。反而更甚从前,几乎到了有求必应,无求也主动赏赐的地步。
只要谢允明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多停留一刻,不日那物件便会出现在长乐宫。
然而荣宠沸天,长乐宫却仍旧静水无波。谢允明深居简出,晨昏定省皆免,只偶去新修的暖亭小坐,凭栏看柳絮沾水,日光浮金,一坐便是半日。
五皇子是长乐宫的常客,淑妃娘娘更是乐见其成,明里暗里给谢允明添置了不少东西,今日是开过光的檀木佛珠,明日是玉雕的观音像,连带着上好的沉香也源源不断送来,他宫殿里的袅袅香火气,都要飘到长乐宫的宫门了。
这般做派,虽显刻意,带着后宫妇人结盟常有的势利与算计,可五皇子却浑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谢允明待他越是温和,与他言笑越是亲近,他便越是高兴,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切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比他那动辄训斥的母妃更懂得体谅他。
而三皇子只受到谢允明的冷遇,亲自前来叩门也有两三回,得到的回复却始终只有那冰冰冷冷的两个字:“不见。”
几次都不相见,三皇子不受谢允明待见的消息就传开了。
连皇帝也觉得奇怪,问过一次。
谢允明只道:“我也不知道怎的,三弟总是来得不巧。”
说是巧合,但谁会信呢?
皇帝没有多问。
可消息传到德妃宫中,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妃子,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好!好一个谢允明!当真是小人得志,便如此目中无人!陛下给他几分颜色,他便真开起染坊来了!这是摆明了不将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淑妃心情却是截然不同。她捻着腕间的碧玉珠串,对身边心腹道:“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才能得着最大的好处。”
淑妃再次派了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亲自前往长乐宫,笑容可掬地传达邀请,只说新得了江南刚贡上的几样极其精致的茶点,五殿下也在,请大殿下务必过去一同品尝,叙话家常。
这一次,谢允明依然没有拒绝。
他命人取来常服换上,虽不算隆重,却比平日在宫中所穿更为正式几分。
主仆二人出了长乐宫,不疾不徐地向着淑妃的宫殿方向行去。
阳光和暖,微风拂面,本该是惬意的时辰。
然而,一道在谢允明意料之中,却又带着沉沉压迫感的身影,恰好拦在了路中央,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厉锋的目光率先探去,只见三皇子负手而立,是特意在这里等谢允明的。
三皇子看着缓缓走近的谢允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凤眸却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先是在谢允明那身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衣袍上扫过,随即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大哥当真是贵人事忙,身子也金贵,能见父皇,能应淑妃娘娘之邀,怎么独独到了本王这里,就总是精神不济,连宫门都不肯让本王踏入一步呢?”
第22章 博谢允明一笑
谢允明只轻轻拢了拢袖口:“三弟倒是愈发的闲散,是在这里等人么?”
三皇子笑里带刺:“大哥心知肚明。”
“我又不是三弟肚子里的蛔虫,三弟脸色难看。”谢允明微侧头,语气轻飘,“有气该回府找夫人宽慰,跑到宫里,不怕传出去更难听?”
三皇子有些急,上前半步,目光钉在对方脸上:“秋猎之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真正的盟友。”
谢允明挑眉:“难道不是么?”
三皇子嗤笑:“身为盟友,大哥却一度将我拒之门外,叫本王成了一个笑话?”
谢允明回道:“三弟这话说得诛心,可分明是三弟先做了壁上观,如今却来找我倒打一耙?”
谢允明仅迈了半步,三皇子却觉得他陡然升起了股气势,逼得三皇子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分。
谢允明声音轻:“我被父皇禁足长乐宫,病重在榻,生死难料之时,不知三弟在哪里?你可曾派心腹送来一句问候?我的人可是为了三弟挨了板子,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三皇子喉头一滚,那时他没有作为,自然是想看谢允明自己的造化,好瞧瞧他还没有本事,现今被点出来,他的气势瞬间塌了半边。
谢允明继续道:“如今见我解禁,与淑妃,五弟那边有了往来,你便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跑来质问我?”
三皇子脸色青白,急声辩解:“大哥此言差矣!本王正是信任大哥的智谋,知大哥必有后手。若我贸然出手相助,万一打乱了你的布局,岂非弄巧成拙?”
“信我?”谢允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既然信,那现在急什么呢?”
没有彻底得手的东西,岂会不急?
谈合作,三皇子手里必然握有官员的把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他却掌控不了谢允明。
三皇子半点理没站,已败下阵来,头低下去,恨不得将自己微微涨红的脸埋进衣袖里。
“三弟啊。”谢允明的目光对着三皇子上下一扫,缓缓摇头:“我原以为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何为谋定而后动,怎么如今,行事却变得和五弟一样……沉不住气了?”
“我……”三皇子被他拿与自己最看不起的五弟相比。顿时一股怒气冲上头顶,但他深知谢允明话中有话,只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连姿态也放低了些许:“是弟弟思虑不周,还请大哥……指教。”
见对方服软,谢允明却不急着回话,他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不远处宫苑边缘。
那里有一池寒水,谢允明站在池边,背对着三皇子,隔了半响儿,他的声音随风折回:“五弟笨,心思浅,我只需说几句好话,哄他一哄,他便觉得我这个大哥是真心待他,可淑妃娘娘浸淫后宫多年,心思缜密,多疑善妒,可不像五弟那般好糊弄。”
“我若在此时,与你过往甚密,毫不避讳。你猜,淑妃会如何想?”
“三弟,你若真为大业着想,此刻就该避嫌,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到我这长乐宫来,险些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三皇子咬了咬牙,再次拱手:“是……是弟弟心急了,还请大哥见谅。”
“你不是心急。”谢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是太在意,是嫉妒,是露怯了。”
三皇子心头一震,舒尔抬头,只见谢允明步步逼近。
谢允明丝毫不留情面:“你母妃抢不过淑妃,这是你心里跨不过的坎,你向来视五弟为蠢物,处处都要压他一头,什么都想与他争,与他抢,以往你无往不利,可这一次,你却觉得没有完全抢过他,甚至觉得我可能偏向了他们,所以你慌了,你乱了方寸!”
“你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我计划中的一步,你明明知道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可你还是忍不住,急冲冲地跑来,要向我讨个说法,好涨涨你心里的底气。”
谢允明停下脚步,距离三皇子仅一步之遥,“我说得对不对啊?”
三皇子愣在原地。
一步之遥,谢允明微微仰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最割人:“三弟啊,想要九五之尊,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你真让我失望。”
三皇子心里雪亮,今日冒进,在谢允明面前已输得精光,越急着落子,越被人看得通透。
“若换作别的,我什么都能忍,可换作大哥,我就会如此惶惶不安。”三皇子道:“只能怪大哥你太聪明,我实在猜不透大哥心中所想,此间种种,大哥什么话也不与弟弟明说,淑妃多疑,难道弟弟我就不能多疑吗?”
“哦?”谢允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情绪激动的三皇子:“三弟竟如此没有信心?”
“是大哥没有给我这个信心!”三皇子死死盯着他,“大哥智计百出,定然有法子既能稳住淑妃,又能让弟弟我安心!大哥何不妨告诉弟弟接下来的计划。或者,干脆寻个理由,拒了淑妃的宴请,让弟弟我……安心这一次呢?”
谢允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三弟啊三弟。”他轻轻摇头:“这世上,想要得到什么,总得自己去争取,去付出代价。我又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你许个愿,磕个头,我就能满足你所有要求。”
“更何况,此次我能如此顺利得父皇疼爱,也少不了淑妃娘娘在父皇身边的美言,她帮了我,我承她的情,给她一些面子不是应当的么?”
三皇子语塞,脸色更加难看:“我母妃……她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同样的话,若从她口中说出,只怕非但无用,反而会引来父皇的猜忌和怒火!”
“可是……”谢允明道,“我这个当大哥的,是半点也没有感受到三弟你的诚意,空口白牙的盟友,如何能叫人放心托付呢?”
三皇子沉声道:“好!大哥既然说要诚意,那弟弟我便给你诚意!大哥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弟弟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谢允明脸上那丝怜悯的笑意加深了,变得有些诡异,有些莫测。
他踱回池塘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水,却被一旁的厉锋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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