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第53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魏贵妃倚在绣墩旁,手执一柄鎏金小剪,慢条斯理地修着烛芯,每剪一下,灯焰便轻轻颤一颤,映得她面上那层薄粉也仿佛颤出了涟漪。
长乐宫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
她心绪不平,竟然是因为谢允明。
这个理由让她心中发笑。
说起来,她和谢允明哪里有什么感情,又不是真的母子。不过是为了利益的盟友,乘上了一条暂时同航的船。
但是她也知道,谢允明这回儿的难关还真不容易过。
如今隆冬,谢允明被圈禁了自然不好受,才秋天的时候,他就裹得像个毛球似的,现在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寒冷?
魏贵妃虽然暗示自己不必多在意谢允明,但是她总是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欢儿。
她的欢儿也许长得不会像她,也许会被她养成一个小胖子,她笑了,可就算她的欢儿还活着,她有本事让他能够获得自在么?
这皇权的争斗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淑妃,德妃,包括她自己,谁又真正如意?
幸好谢允明不是她的骨血,否则她如何能看着他一寸寸折在雪里?她会心痛死。
太监传来消息,说是皇帝去冷宫看了淑妃。但是又离开了,面色不佳,是往长乐宫去了,这听上去像是要找谢允明算总账的,谢允明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贵妃不信。
谢允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在他被羁押走时,他身边的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寸素笺,只四字:勿求勿怜。
皇帝询问她的时候,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听的话。但是她听从了谢允明,反而将皇帝气走了。
那么……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魏贵妃看着藏着她孩子尸体的空壳佛像,想到了谢允明为它日日奉着香火,给了欢儿体面,替欢儿攒下一分冥福。
魏贵妃忽然提起裙裾,缓缓跪倒在蒲团上,她双掌合十:“菩萨啊……菩萨,就让那孩子如愿吧。”
佛龛里,灯火猛地一跳,像有人对着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被风卷起,穿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
皇帝独自一人踏雪而来,没有随驾,没有仪仗,连霍公公也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迟疑,都在与内心的怒火与愧疚拉扯。
阿若站在内殿外,远远瞧见那道明黄身影,立刻抬手推开窗檐,让冷风灌进去,将殿中那一点点炭火也直接熄灭。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黑与冰冷,仿佛要将所有温度都隔绝在外。
皇帝一人走进了长乐宫,他远远地,便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咳嗽声,低哑,断续,却像一根细线,又牵住了他的脚步。
皇帝推门而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的龙袍早就湿了,这殿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他看见了谢允明。
谢允明的目光被他的动静吸引来,瞧见是他,眼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期待,就从床上撑起身,踉跄着跪下。
“允明……参见陛下。”他声音低哑,却平静。
皇帝喉头一紧,脚步顿住,他看着谢允明披散着发,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道:“朕还没下旨,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不认朕了么?”
谢允明抬眼,唇角扯出一抹惨笑:“不是陛下说,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允明怎敢不自省?”
皇帝噎住。
那是气话,可金口玉言,又岂能当做玩笑?
谢允明垂下眼,仿佛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内心:“陛下若觉得愧疚,也不必来这里,就像儿时一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我只想求陛下,把我的人还给我,放他一条生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谋算。”
皇帝沉默,脸上的霜雪仿佛更厚了一层。
“你就有没有别的想与朕说的么?”
谢允明只从袖中取出一件旧物,一支金钗,钗头雕着一枝梨花,花瓣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阮娘的旧物,是皇帝当年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时,亲手插在她发间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眼便认出。
“无论陛下做出何种决策,我都不会后悔。”谢允明低声道,“生也好,死也罢。”
“什么都不后悔?什么都能接受?”皇帝声音发哑。
谢允明不语。
“你什么都不要了?”皇帝说,“朕不信。”
谢允明道:“陛下了解我么?”
皇帝道:“朕曾以为了解,可现在,朕怕是才刚刚认识你,你是朕的长子啊……”
谢允明抬眼,不是温顺,不是哀求,而是灼灼的野心与不甘:“是啊,我是陛下的长子,身为长子,我也想像陛下一样。”
“我在夷山时,本可以一走了之,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以安稳度日,就像我娘一样,可我还是回来了。”
皇帝道:“因为什么?”
“我要报仇。”谢允明回道,“我必须报仇!我请了国师相助,不过也请陛下不要怪罪于他。”
“我借了国师的契机,让我得以在两位弟弟中周旋,我明明一点也不高兴,却只能伪装着笑,陛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可你待我与他们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否有学识,不在乎我能不能自立,你只是想要把我束缚在你身边而已。因为你知道,我娘在乎我,你在拿我报复我娘罢了。”
皇帝低下头:“朕对你……的确疏忽了。”
“人人都说我像我娘,”谢允明苦笑,“可我却觉得,我更像你。”
“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在你身边,是你让我有了野心,也是你教会我心计!”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想起曾经的谢允明,那个总是安静站在他身侧,看他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孩子,把自己一寸寸熬成如今孤峭的刃。
“我只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也有错么?”谢允明声音低哑,“我不想再被人所害,我想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不能恨么?淑妃害了我,是她害我有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那你恨朕么?”皇帝问。
谢允明的声音止了,他没有回答。
“你恨朕,朕也接受。”皇帝闭上眼。
谢允明却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皇帝怔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他还是肃王时,起兵造反,阮娘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她还不是贵妃。是一个医者,是一个谋士,他还有一帮好兄弟,廖三禹,秦烈的养父肃国公,邵将军,他们几人刀尖舔血,都因为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聚在一起,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情谊却不见,只剩君臣。
这天下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可兄弟却死的死去,离的离去,他们早就散了,全部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廖三禹其实对他是失望的吧,一直用着修道的借口久久躲在山上。若不是因为谢允明,或许他不会回到朝堂。
他难道是个昏庸的皇帝么?可他作为一国之君,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懈怠。
啊……
他们都说是自己无情。
或许,他真是淑妃口中的自私又薄情寡义的人。
皇帝眼眶不受控制地渐渐湿润了。
这的确是他的错。
他这一生,年轻时一直在奋力攫取,攻城略地,揽权纳美,却从不懂得珍惜拥有。直到失去,直到垂垂老矣,才惊觉自己手握万里江山,却快变得一无所有。
阮娘离开了他以后,他像是昏了头,连她留下的儿子都没能顾好。
殿外,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像是要将这座冰冷的宫殿,将这段千疮百孔的父子情,将他这场迟来的悔意一并温柔而又残酷地掩埋。
谢允明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皇帝正欲开口,可谢允明却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决绝:“若儿臣此生,注定不能得心中所求……陛下,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翻,那支承载着无数恩怨的金钗,钗尾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竟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皇帝瞳孔骤缩,几乎来不及思索,整个人扑上前,一把攥住那只握钗的手。
金钗被夺,皇帝掌心却被钗尖划破,血珠滚落,滴在谢允明白衣上。
皇帝却顾不上疼,只低吼:“你疯了?!”
皇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允明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朕不过是……不过是冷落了你几日!你便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朕吗?!朕又不是圣人!朕岂能永远明察秋毫,你不说,朕怎么看见你心中的苦楚?”
“朕知道,是淑妃害了你,朕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不再挣扎,任由皇帝抓着他的手腕,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望着皇帝,那里面有挥之不去的哀怨,有深可见骨的委屈,有多年隐忍的疲惫,全都狠狠撞在皇帝心上。
皇帝握着手中那支金钗,忽地,他猛一挥袖,将金钗弃了:“留不住的东西,便不要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你杀了泰儿,就当是因果报应,朕不怪你。”
皇帝终是弯下了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起他的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是朕错了,朕会好好弥补你。”
指尖甫一触及,谢允明便像雪塑的人,顷刻崩散所有支撑,仰面坠落,皇帝仓皇收臂,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允明的脸颊贴着皇帝龙袍上。
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漾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又赢了。
娘啊娘……
他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曾经,是否也是如此?
明明心中情爱早已被现实消磨殆尽,却还要在那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
您用了两年时光,演了一场完美的深情戏码。
而您的儿子,用了整整十年,扮演一个温顺,依赖,渴求父爱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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