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火夕山
暂且,就隔着被子蹭一蹭,贴一贴好了。
往后……若主子肯用手掌替他稍加安抚,他这样一想,欲望就刹那间到了顶峰。
第69章 底气
阿若推门时,床榻上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个男人并肩而卧,却丝毫不显突兀,一个墨发披散,清冷如月,另一个玄衣半褪,臂膀结实,野性未收,锦被堆到腰际,像一幅刚柔并济的画。
厉锋先睁眼,眸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警告的寒光却已直射门口,阿若心头一跳,立刻垂目退出,反手阖紧房门,就守在屋外。
已经同床了?
看来,这感情啊可比季节更替快多了。
才入秋,北风已挟着刀锋般的凉意掠过京城。熙平王府却暖得悄无声息,早建府时,工匠便按谢允明的吩咐,在夹墙里埋下铜管地龙,又添火道,厚帘,暖阁,层层屏障,把寒意挡在琉璃瓦外。
周大德自淮州归来,也带回最精细的民生图册,他接受了淮州新政推行的任务,本是喜事,可府中僚属却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殿下的身子比画上的琉璃更脆,天一冷,便是一场渡劫。
谢允明仍照常问各部事务,也赴朝会,只是偶尔半途会在魏贵妃的那里歇脚。
那里同样很暖,不是地龙炽烤的燥,而是一种浸润水汽与花香的温软,像把整个人都裹进绸缎里。
轩内临窗设茶案,红泥小炉咕咕作响,白汽袅袅,谢允明坐在茶案一侧的扶手椅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罩着厚厚的狐腋裘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下颌尖俏。
魏贵妃以青瓷荷勺取茶,注水七分,茶汤淡杏色,清澈无滓。
“请。”她将茶盏推至对面。
谢允明先嗅后吹,分三口徐徐饮下,动作斯文,这茶香暂时驱散药气与沉郁。
“三皇子前日来见本宫。”魏贵妃放下茶盏,“他带着目的来,无非是翻来覆去的旧事,想借我之手让他得利。”
“娘娘应下便是。”谢允明声音轻飘,“他这人就喜欢被人哄着。”
“他还能掀起风浪?”魏贵妃讥诮一笑,“论能力,论势力,你早把他压成死鱼,可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她抬眼,语气缓而重:“陛下同我提过前朝零碎言语,多是感叹,但我听得出来,他对你期望极高。”
如今皇帝批折子,常抄录副本送熙平王府,朝议不决,也私下问策,魏贵妃道:“陛下说,要肃国公明年和你一起接待北牧使臣,陛下是把他当成了磨刀石,你明白么?”
谢允明道:“明白。”
皇帝知道厉锋的狂悖,他对厉锋的宽容并非仅仅只是旧情。在他眼里,这朝堂,这天下,大概就像一座精密的机括,不是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光滑圆润,合乎标准,只要这齿轮能转动,能带动其他部分,只要它的狂不至于崩坏整个机括,威胁到他手中最终掌控的枢纽。那么,作为一个上位者,就该容忍它的存在。
“一个庞大的国家要运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清流需要,干吏需要,酷吏……有时候就连一些贪官也需要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办事,平衡各方势力的人。”谢允明道:“这是父皇想要教导我的帝王之术。”
“是啊……你幼时未曾像其他皇子一样,在宫中翰林学士那里开蒙读书,可你却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陛下的确很想你能够继任大统。”
魏贵妃却紧追不放:“可,若你还像往年一样,天一冷便缠绵病榻,动辄休养一月半旬,朝政一概无法过问,甚至临朝听政都难以支撑……”
“那么,即便你再聪慧过人,洞悉机先,陛下也会无情地抛下你,一个皇帝,可以不够仁慈,不够宽厚,甚至愚笨……有着世人眼中的瑕疵,但唯独有一点,他不能有。”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他不能短命,不能孱弱,一个国家的稳定,系于君主一身,若君主自身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那么朝野人心如何能安?天下万民,如何能托付?陛下再属意你,再想将这江山交到你手中,他也必须首先考虑……这江山,在你手中,是否稳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三皇子看着大势已去,可仍然有官员稳稳地站在了三皇子那一处。
他们不觉得谢允明会长命。
谢允明沉默了许久。
窗外有风掠过,摇动老梅枯枝,发出嘎吱轻响。
魏贵妃轻轻叹息,似不想再给谢允明添重担,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顶厚绒帽,针脚细密,里衬软绵。
“江边百姓冬日也要讨生活,那里的风啊很冷,把耳朵冻掉了也无知无觉,我昔年在外时便靠着这门手艺生活,你戴着,可挡一挡风寒。”
谢允明接过,指尖摩挲绒边,忽而抬眸
目光已经飘向轩窗外,天际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重重宫墙,落到了某个更辽远,也更寒冷的地方。
“早些年,我自己也并无多少把握,这副身子,病痛根深蒂固,犹如附骨之疽,年年寒冬,都像过一道鬼门关,凭我自己一人之力,胜算微乎其微。”
他将暖帽暂置于膝上,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魏贵妃脸上,轻轻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站在我身后的远不止一人了,我不会输。”
他知道。
他的马车里,一定铺着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垫子,车窗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帘,车辕暗格里,永远备着干燥的替换衣袍和暖手的手炉,阿若出门时手中总握着一把宽大坚韧的油纸伞,替他挡风,还有那些出入王府的臣属,将领,递上前的文书也不是冷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炭火就烧得旺盛。
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托住,他们能做的,都在默默做,所求无他,只盼着这位他们认定的主心骨,走得更稳些。
谢允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拢了拢狐裘,对魏贵妃微微一揖:“茶甚好,谢娘娘款待。允明还有些事,便不多叨扰了。”
魏贵妃起身还礼:“熙平王忘慢走,天寒,仔细脚下。”
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站在殿中,望着他背影,久久未动,案上两盏残茶已凉,香气散尽,只余冰冷的瓷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
谢允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折向了宫苑东北角,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旧署。
阿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缝探出个童子脑袋,见是谢允明,忙拉开半扇门:“王爷请进,国师大人候着呢。”
院内比外头更显杂乱,天井里横着晾药竹架,根茎卷曲,叶片斑斓,几只半人高的药炉熄了火,炉壁黝黑,缝隙里溢出辛辣或甜腻的气味,童子引二人入西厢,窗棂紧闭,帷帘半垂,壁上悬满药袋与经络图,一股混杂着松烟,冰片与焦糖的怪味扑面而来。
廖三禹正坐在案后,道袍半旧,袖口沾着深色药渍,他也不多话,看见谢允明来了,起身,只把一只羊脂玉盒推到谢允明面前。
他朝会基本都告假,偶尔会去礼部处理事务,而多半时间都在这太医署,为谢允明研制压制寒症的药物。
谢允明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廖三禹道:“七日一丸,比从前汤剂针砭都管用,足够你挨过这个冬天。”
谢允明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廖三禹却皱眉补充:“此药性极烈,入腹一个时辰后,先如坠冰窟,寒透骨髓,继而又似投炉,烈焰灼心,冷热交替,痛苦非常,且每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直到春回。”
廖三禹转过身,他把话扔得干脆:“明儿,忍下去吧……顾好自己,等我找到更好的法子为止。”
说罢,便吩咐童子送药,列忌口,不再多言。
“允明很高兴,有此药,允明心中,便有了底气。”
谢允明笑着拜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
阿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撑起伞,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仆沿高深甬道往宫门去。两侧朱墙夹出一线灰蓝天,足音回荡。
眼看要拐出巷口,前方岔路忽转出另一行人,为首者翼善冠下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
侧后半步,玄衣国公常服,身形挺拔如枪。
厉锋是矣。
狭巷对峙,北风亦凝滞。
三皇子脚步微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在谢允明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过于厚重的狐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声音温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熙平王?啊……真是巧了,这秋意天寒,最易染恙,熙平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和朝臣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谢允明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谢三弟关怀,三弟就尽管歇好了,凡事都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说罢,他便欲举步继续前行。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厉锋。
只见他那两道目光却仍死死缠在谢允明背上,像被钉进骨血里的铁钩,一寸寸往回拽,分毫舍不得抽离。
三皇子道:“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他想到了近日来厉锋与那熙平王府来往密切,忍不住说:“难不成……咱们这位熙平王若有一天无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摇着尾巴凑过去了?”
厉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向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我的位置不是已经被顶替了么,三殿下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主动向我示好?”
三皇子哈哈一笑:“那本王倒没有这个担心,若他吃回头草,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王只是提醒国公爷,既已选了路,便该知道分寸,做人,最忌……首鼠两端。”
厉锋这下连嘴角都懒得扯,眸底暗潮翻涌,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但凡眼尖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压火。
他一句话未说,只在转身刹那,用目光狠狠削了三皇子后背一刀。
你懂个屁?
主子肩上的狐裘,还是老子早上亲手披上去的!
第70章 压制寒症
夜雪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准时出现在墙下,雪覆肩头发梢,却半分不减其矫捷,厉锋翻墙入户,早已轻车熟路。
回廊尽头,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时。
“今日主子如何?”厉锋压低嗓音,脚步未停,这是每夜必问,风雨无阻。
阿若紧随其后,眉心紧蹙:“晚膳进了几口清粥,之后便说倦了,早早上榻,药温在茶房,却没动。”
厉锋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盯住阿若:“未服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为何?”
阿若摇头,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没有什么异常,主子向来不拒药,尤其下雪后……”
厉锋皱了皱眉,他知道谢允明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主子从不会怕吃苦,越是风雪交加,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这副身子。
可今冬来得太早,也太狠,不过几场北风吹过,谢允明便像被抽了灯芯的琉璃盏,唇色褪尽,眼底浮青,说话时气息短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灭。
“你下去吧。”厉锋不再多问,径直走向谢允明的屋子,推门便入。
房间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铜灯,置于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吝啬地铺洒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地龙烧得仍旺,暖意裹挟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厉锋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谢允明。
他并未宽衣就寝,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狐裘,他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铺着锦褥的床沿。
他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同化为一片苍白,冷汗细密,从额角滑至颈侧,在昏黄灯下闪出碎光,整个人似被缚于床柱,痛楚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随时会裂,却又执拗地绷着最后一丝不肯坍塌的劲。
厉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冲出去喊人。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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