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温慈墨听罢,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问:“然后呢?我若娶妻生子,国公爷荫蔽我三世?”
庄引鹤被他当年拿来对付苏柳的话砸了满脸,又被这疏离的“国公爷”三个字噎得难受,本能地就摸向了腰间,要去找他的烟杆,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烟,几个月前就已经戒了,而更可悲的是,就连那把代替了烟枪被他日日把玩的折扇,此时也被刻意落在了小几上。
温慈墨看出了他的无措,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把折扇拿给了他的先生,然后,小公子仿佛服软了似的,又一如既往地跪到了庄引鹤的腿边,问:“是因为我对先生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听话?”
可还不等庄引鹤回答,他就继续说:“先生好狠的心啊……是什么原因,让先生不要我了?”
庄引鹤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个问题,所以答案给的很痛快:“你能在国公府伺候我一辈子吗?你能心甘情愿的当一辈子奴隶吗?”
“我能。”温慈墨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怕人不相信,他甚至往前又膝行了一步,还多补了一句上来,“我能,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一生所求。”
庄引鹤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动。
面对着这样一个剔透的孩子,庄引鹤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是,他温慈墨是可以,但是燕文公自己,却不能也这么糊涂:“我前半生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工于心计,有的能言善辩,这世间的风流才子往往都各有各的特点,也各有各的骄傲。但是你不一样,温慈墨,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我见过那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如你,你有你的灿烂人生,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后半生都困在这方小小的燕文公府里。”
温慈墨可算是发现了,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不管自己再想出多少真诚的剖白,他们两个油盐不进的人,现在都谁都说服不了谁。
而且说来讽刺,温慈墨现在是真的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那点微末的乖巧上,温慈墨自欺欺人的问:“那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好了,我同先生,还能跟从前一样吗?”
庄引鹤听罢,叹了口气,凄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痴缠的孩子,问出了今天第一个温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扎自己吗?”
这世间的万般思绪,要都是那么轻易就能克制住的,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也就不会这么的难能可贵了。
情之一字,一旦惹上半分,那眼前的这个人,就跟胆识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了。温慈墨甘愿卑躬屈膝,也甘愿小心翼翼,但是跟那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仍对温慈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此这般要求他,也太过于残忍了。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有了一个两人都不能宣之以口却又心照不宣的答案。
无言的沉默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跳动的烛火煎烤着尴尬的空气,只偶尔爆出几朵一惊一乍的烛花来。
庄引鹤那点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所谓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他念着自己痴长温慈墨几岁,所以尽量选了一些不那么过激的句子,慢慢地教着小孩:
“你还小,又是在掖庭那种地方长大的,身边接触到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什么都没有见过,就误以为这就是……但如果那日是别人救你出的掖庭,那你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在你的以后漫长的余生里,你会爱上一条河,一座山,甚至是后院里那条大黄狗,这都是喜欢。”
如果把心剜出来,就能看到自己种种剖白的话,温慈墨是真的想把心剜出来给他的先生看看。
温慈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对他,那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思念和渴望。自己在绝境中的坚持和决绝,也皆是因他而起。只有他,才配做那个被自己日日虔诚叩拜的信仰。
而这样一个谪仙人,又怎么能跟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堆和小水洼一样。
但是凡此种种,一旦被刻上了“懵懂”和“幼稚”的印记,就仿佛全都变得轻飘飘且一文不值了。小公子惶恐又茫然,他看着自己跟庄引鹤之间隔着的七载漫长光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心来。
如果我们同岁,如果我能早生七年,如果我能陪你度过这漫长的时光,你是不是也能纡尊降贵的看看我对你的感情呢?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年长者根本不信这荒唐的感情。
温慈墨仰视着眼前对他陌生又疏离的人,几乎是绝望的自述着:“我能分清的,先生,我真的能分清……”
那夜入我梦的是你,不是什么青山长河。
带我出地狱的是四年前的你,此生都不会有别人了。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执拗的小孩,终于发现,如果自己不直接把话说死,那温慈墨就还有千万种说辞去自欺欺人。庄引鹤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于是只能冷静的瞥着跪在眼前的人,残忍的扯出了一个荒唐却又极其合理的借口来:“温慈墨,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早晚有一天要成亲的,可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你。你对我的诸般感情,只会让我难做……别让我为难。”
七窍玲珑心的温慈墨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都没有思虑过这个问题。
庄引鹤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死断袖,就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都会拿这个去调侃燕文公,在三人成虎的流言中,温慈墨就理所当然的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的。可他真的忘了,在党争的逼迫下,他的先生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吗?他真的有的选吗?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痛的撕心裂肺,他真的怕自己下一秒就去崩溃的对着庄引鹤哀求,求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先生,求你,哪怕是骗骗我,也是好的啊……
但是温慈墨还是逼着自己,按下所有情绪,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庄引鹤执意要把他往一条所谓的正路上去逼。因为温慈墨发现,如果他的先生认为,成亲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如果他执意要走上这条路,并且这就是庄引鹤他自己所期待的人生的话,温慈墨确实是会妥协的。
甚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他的这份感情,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温慈墨甘愿在最阴暗的地方慢慢腐朽,也不会把这点碍眼的真情拿出来去毁了别人的大好人生。
我对你的万般情感,深沉又炽热,唯一能让它为之让路的,只有你自己。
于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慈墨对着庄引鹤端端正正地跪好,说:“我哪条路都不选,烦请先生把我的身契给我,若是先生愿意,再赏我一匹瘦马吧。”
温慈墨抬手,把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扯了下来,他直视着庄引鹤,说:“既然听话换不回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以后,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
第42章
温慈墨从内室出来后, 就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了,就连眼睛上那个被他扯掉了的缎带,也好好地绑回去了。
他先是去找了林叔,把自接手后国公府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都分门别类的说了,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册子。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用人细节, 好些他都已经跟林远交代过了, 只是怕人记不清, 这才又誊抄了一遍。
这未雨绸缪的一切,就好像,温慈墨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当下的结局一般。
林远看着册子里细致翔实的记录,长满褶子的脸上冒了不少悲凉出来。小公子却仿若不查, 就好像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平静地问:“苏柳呢?我回来这么久, 一直都没见到他。”
林远这才想起来:“苏公子半月前就去楚国了, 具体干什么去了不清楚, 只说过年前后回来。”
温慈墨记得, 苏柳本就是楚国人,那此番前去,八成就是为家事了, 闻言只点了点头:“那我等他回来吧,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林远于是这就知道了, 小公子至多也只会呆到苏柳回来, 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看开了一般,还不忘安慰这个对自己一直都很和善的林叔:“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 过几天又回来了呢,林叔记得在府里给我留个位置。”
林远牵强的笑了笑。
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温慈墨就没去找竹七辞行,也懒得再折腾下人给他收拾什么屋子,索性就直接在苏柳那住下了,这一住又是小半月。
在这期间,温慈墨跟庄引鹤之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人前说一不二的小公子,在外把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内跟他家先生插科打诨。他们对着隆冬的碎雪烹茶,又去找丞相虚与委蛇,除了晚上不再宿在一处了,他们两个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对寻常主仆。
可看温慈墨那处处小心,事事珍重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沾上了几分抵死缠绵的意思来。
直到那日,温慈墨在竹七那儿看书的时候,暗桩递了一封简报上来,这段被偷来的时光才被彻底搅碎了。
燕文公的暗桩撒的很远,不光大周的属地里有,四境的诸侯国那也有不少,要不然当时幽州城破的消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回来。而眼下这封简报,就是楚国的暗桩递上来的。
楚国地处东南,漕运便利,不仅是大周最重要的粮仓,还守着好几条要命的航道。借着发达的水系,楚商的名号打的非常响,甚至都把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楚国十分富庶,年年都是朝廷收税的大户。
萧家的江山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倒,楚庄公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了。
竹七粗略扫了一下简报,就递给温慈墨了。小公子接过来看,却发现这里面通篇都在讲,楚国死了一个大奸臣。
不管是哪个国家,当政权日暮西山的时候,都高低有几个地头蛇,楚国自然也不例外。
而简报里死了的这个,就是一条钻在楚国里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蛀虫。
前几天,这大奸臣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个小妾,据说人长得十分美艳。然而这小妾最绝的,却不是那张脸,而是那把嗓子。据说她唱起软语小调来,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听酥了。那大奸臣喜欢的紧,火急火燎的就给娶回家了,也不嫌烫嘴。
可谁知新婚燕尔那夜,这人居然直接纵欲过度死在喜床上了。
第二日,还不等官差上门,那刚点过喜烛的小妾也不知所踪了。
楚国上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有趁机揽权的,有借势准备抄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死的是个要紧的人,上面乱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可偏偏这次,连坊间的流言也不安生。
因为有不少人都说,那大贪官根本就不是死在小妾身上的。
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在新婚之夜的当晚,有人把不少勾栏瓦舍里的妓子,也放进了这钟鸣鼎食的大门。
而且最荒唐的是,这里面居然有男有女。那大贪官玩的太花,最后是死在这群妓子手里的。
还有人说,那房刚过门的小妾,长得像极了数年前被这大贪官给折磨死的苏家大少爷。
只是苏家上下三十七口,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这大奸臣给杀完了,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于是,坊间就又编排了不少厉鬼索命的传闻出来。
温慈墨看完后,又算了算这简报送到京都的时间,便知道苏柳快回来了,而这也意味着,自己……该走了。
除夕当天早上,老天爷非常应景的下了一场大雪。
苏柳裹着披风回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袭黑衣在他院子里戳着的温慈墨,吓了一跳。随后便也反应了过来,问:“要走了?”
“嗯,”温慈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与此同时,苏柳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庄引鹤那了。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除了庄引鹤。
他本来以为,都到这时候了,温慈墨是可以在府里过了年再走的,却不曾想,苏柳在今天就回来了。
那这个年,看来是过不了了。
庄引鹤终究还是没能陪着那孩子一起,再长大一岁。
快晌午的时候,林远来内室了:“主子,小公子在他那备了宴,问问您过不过去。”
庄引鹤放下那了那盏成色并不好的青瓷杯,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漫天大雪,说:“一会就去。对了林叔,你把我后院养的那匹马一并牵过去吧。我送别的他未必会收,只有这匹马我养的精心,他也用得上。”
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
小公子不死心,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堂堂燕文公的人生理想就是为了娶个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这个鬼迷心窍的傻子才肯信了。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要来一个答案。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妙,许是这醇厚的酒香真的醉人,庄引鹤看着眼前的孩子,醉眼朦胧地说:“我走的这条路大逆不道,九死都豁出去,也未必能搏到一生。你通透啊,我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
温慈墨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我若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庄引鹤转过脸,盯着温慈墨,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先是放肆的笑了一会,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回,脸上却只剩下寥落了,庄引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就着屋外越落越大的雪,一口饮尽了,“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将来若败,我这个乱臣贼子自然认罪伏诛,可你呢?我死了,你在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一去处?”
说完,庄引鹤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逐渐重了影的杯子,昏昏欲睡。
温慈墨也笑了,原来这属鸭子的燕文公,非要灌下去几两黄汤,才能从他那闭得死紧的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