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第34章

作者:寒鸦客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权谋 群像 古代架空

屋外的风雪实在是太大,只短短一会,就在那匹大黑马的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尥了尥蹶子,把身上的碎雪抖落了下来。

庄引鹤似乎是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从桌子上复又支了起来,他看着那匹被拴在院中的马,愣愣的说:“让它出去看看吧,边塞的大漠孤烟也好,大周的风物人情也罢,甚至……”

庄引鹤被胃里的酒气狠狠噎了一下,几乎翻出几朵泪花来,却还是被他给憋了回去,只是嗓音里难免混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甚至是什么倾城佳人都行,往他心里,塞点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

温慈墨就着卷进屋里的北风,饮尽了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苦酒。

他听懂了那人的未尽之言,于是这个被他执着求来的苦果,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咽。

温慈墨俯身,把那已经彻底醉过去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榻上。

隆冬天冷,他用被子把那人裹严实了,这才敢跪在塌前,静静的看着他的先生。

温慈墨选的这条路凶险万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就极有可能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温慈墨没来由的,突然有点心慌。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漫天的风雪。

被旷然的寂寥和灵魂深处生出的渴望蛊惑着,温慈墨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大逆不道地描摹起了庄引鹤的容颜。

但是他那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庄引鹤的面颊上。哪怕温慈墨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先生脸上的热意了,他也还是没有碰上去。

温慈墨本能的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死在这条路上了,那自己的这份惦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负累,而这,是温慈墨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就全被塞进面颊和指腹之间的那点悬而未触的天堑里了。

温慈墨跪在地上,始终隔着那微末的一点距离,虔诚却又痴迷地刻画着那人的容颜。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咫尺天涯。

“先生应该是不记得了,四年前,我就在掖庭见过一次先生。”温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似乎是生怕这些话,被屋外正呼啸着的北风给听到了,“那时掌教通知我,说我被挑到了内院,可兄长却还在外院,我怕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就躲起来偷偷哭,可恰巧那天,先生去掖庭里挑奴隶了。”

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乐事,温慈墨沙哑的嗓音里都掺进去了几分笑意:“那时候先生也没多大,居然还知道哄我,说什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十六岁的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的小团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品的,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来。

可能燕文公自己,曾经也在无数个夜里躲起来偷偷哭过吧。

于是就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年纪轻轻的庄引鹤权衡再三,还是俯下身去,生疏的伸手,打算试着去哄一哄这孩子。可他冰冷的指尖被滚滚而出的热泪烫的缩了一下,便只能仓惶的扔下一句当年劝慰了自己的话来,希望这个小团子也能靠着这句话,去拨开云雾见月明。

可理所当然的是,当年大字都还不识一个的温阿七,什么都没听懂。

庄引鹤看着那懵懂盯着自己的一双泪眼,费劲地给他解释着:“你在这遍求神佛,可又有哪个会应你?还不如转过头去,多求求你自己。你得先强大到能握住自己的命运,才能救得了别人。”

“你哥在哪?孤把他带出去得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幼年的温阿七就记住了。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听不见他这个卑微奴隶的声音。

这天地之间真正能救他的,唯有一个窝在轮椅里的少年郎。

于是这个神龛,他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凿到了今天。

“我打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了,掌教嘴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燕文公,才不是我的先生呢,”温慈墨把手虚虚地拢在庄引鹤的发冠上,终究是没有抚下去,他的唇就附在庄引鹤的耳边,却也终究,没有吻上去,“我的先生,会哄我,会帮我擦眼泪,他会对着九岁的我伸出手去,然后一把将我拉出那无间炼狱。”

你在四年前就已经把我拉出来了,所以此后,再也不会有别人。

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庄引鹤那原本睡得安稳的眸子,在这时候猛地滚了一下。

温慈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先生啊,从头到尾都没有醉。

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那个因为迟疑所以没敢送出去的吻,又被他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他迎着风雪站在门口,黑色的披风卷着寒气把他往外推,顺便也吹碎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夜里风急,归宁……记得添衣。”

随后,温慈墨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迈进了那漫天的风雪里。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庄引鹤的手指徒劳地勾动了一下,就仿佛,想抓住些什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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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十里长亭,此时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的。

倒不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毕竟再冷的日子,人们也总要出去讨生活,这送别的长亭之所以门可罗雀,主要是因为,今日是除夕。

人们这一年到头已经够忙碌的了,于是这天往往都能心安理得的歇下来,有再大的事情,也都推到年后再说。

而今天,就全都被他们留给了自己的家人。

所以林远只能一人等在这。

他冷的不住搓手,这才终于看见了那打马而来的黑色身影,忙迎了上去。

温慈墨从马上下来,把林远往马车里推:“这么冷的天,林叔快回吧。”

“就回,就回。”林远从这孩子的手下挣脱出来,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孩子,欣慰极了,“小公子放心,国公府的下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远被风呛了一下,咳了一会,这才继续说:“小公子此去千里迢迢,可别管走多远,也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和本心啊。”

温慈墨于是在此刻就已经看清了,那人直到最后,都担心自己走歪了。

原来他也在害怕,他怕多年之后再相逢,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了。

林远把话说完,又从身上费劲的解着一个包袱。温慈墨见状,忙上去帮忙,可谁知道那包袱被解下来后,却被林远直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燕文公府上下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册子,小公子带走吧。”

温慈墨翻开看了看,却发现那里面记着的,是庄引鹤这七年来,在大周这片国土上打下的所有暗桩。

那人亲自把他赶走,却又把身家性命,全部都塞到了他的手中。

温慈墨托着手中那重逾千斤的册子,在朔北的风雪里沙哑的开口:“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许是被那冰渣子罩了一脸,温慈墨的这句话全被锁在了嗓子里,连一个气音都没能发出来,只好再来。

“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温慈墨牵强的笑了笑,他把那小册子贴身藏在胸前,翻身上马,在最后,才把那句粗粝沙哑的话给囫囵的讲了出来:“那我祝燕文公,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大雪漫天,温慈墨一身黑衣走在那呼啸的风雪里,像极了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

寂雪无声。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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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府,苏柳熟练的扮成小公子的样子,等系好了那缎带后,他先是对镜瞧了瞧,发现肩膀还是窄了些。于是苏柳轻轻退后,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抻一拉,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吧”声,他居然生生的把自己的肩胛处又拉长了几分。

看着镜中那别无二致的容颜,苏柳这才满意的起身,往内室去了。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给他行礼,他都一一应了,就连声音都跟温慈墨的一模一样。

庄引鹤缩在屏风后面,正捏着扇子,对着眼前的炭盆发呆。

他在余光中看见苏柳进来,猛地抬头,心里居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狂喜。庄引鹤甚至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希望那人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私自跑回来了。

苏柳见庄引鹤的样子,忙低了头,用自己的本音说:“主子,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怕被人抓到国公府的把柄,所以这个身份还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需得等个几个月再悄然离世。这几天就由我先扮着,旁的都没问题,只是我的谋略比不上小公子,万望主子多加提点。”

是啊,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庄引鹤听完,大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又扭头去研究那熊熊燃烧着的炭盆了:“好,我困了,先睡了。”

苏柳闻言,安静的退了出去,正要关门的时候,却正好碰见了进来的林远,忙拦了一下:“主子睡了。”

林远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远没有进屋,他隔着屏风站在外间,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说,希望主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庄引鹤还是那副样子歪在轮椅里,他对着炭盆,把那折扇打开,又合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摸着那打磨温润的紫檀扇骨,听着门扉关闭时发出的响动,庄引鹤这才轻轻阖目,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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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摸摸头不哭。

等再见面的时候,小公子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包甜的信我[狗头叼玫瑰]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

以上皆是情节需要,笔者并无引导的意思。

请两天假宝宝们,我要整理一下第二卷的细纲哦,顺便求一下预收[可怜]如果宝宝们喜欢我的文字,能不能收藏下《前夫让让,你踩我棺材板了》,咱们下本继续陪伴,谢谢宝宝们[比心][可怜]

第43章

三年后, 齐国,空驿关。

今年的春旱尤其严重,塞外的妖风夹着细碎的砂石,把那原本板结成块的土地都打磨起了一层碎屑, 入眼之处别说是大树了, 连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几棵。去年剩下来的那点枯枝败叶被风裹着,晕头转向地往前冲, 一脑袋撞到了空驿关那厚重巍峨的城墙底下。那妖风却还不死心, 仍旧鼓动着手里的那些散兵游勇跟他一起上, 却尽数被那由黄土夯成的铁壁牢牢挡在了前面,只能是不甘心的偃旗息鼓。

犬戎的疆域虽然辽阔,但是游牧的生产模式就注定了他们只能靠天吃饭,可谁知今年老天爷格外不赏脸, 这一场春旱让那片他们世代放牧的草场迟迟不愿意返青。

为了过冬存下来的那点干草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们的牛羊日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光秃秃的地皮, 为了那一口汁水丰沛的牧草, 都快忧思成疾了, 身上的膘自然也是一天比一天掉的快, 把牧民们愁的不行,所以往年这个时候,来边境打草谷的马胡子都成群结队的。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 是因为齐国跟犬戎中间,隔了一块扯不清楚的地。

十年前犬戎在边境陈兵百万, 燕桓公又正值新丧, 大周上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朝廷为了解决内忧,决定先稳住外患,于是干脆就把空驿关以外的地方全割让给犬戎了。

长远来看, 这一举措确实为大周解了燃眉之急,但是那方土地上的原住民却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他们没了朝廷的庇护,在犬戎眼里,跟直接送上门的肥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蛮人们也不傻,他们克制住了烧杀抢掠的本性,留下了那些原本属于大周的子民。不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马胡子就会如蝗虫过境一般,掠夺走这些弃民们攒下来的种子和口粮,用来喂饱自己的牛羊,至于没了储备粮的弃民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他们才不操心呢。

反正这些大周人就像牧场上的草一样,今年冬天烧光了,明年春天也还是会冒出来。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哪怕春旱已经闹到这个田地了,空驿关外仍旧是格外消停。

这自然不是那群嗜血暴虐的马胡子突然通人性了,只是因为早在去年冬天,空驿关外的蛮子就已经被齐国的边军洗过好几遍了。

如今的大周,朝廷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齐威侯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带兵的梅老将军就更不用说了,那也是出了名的忠义清廉,所以那些边军们理所当然的,兜比脸干净。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命,肯定还是比钱重要的,所以原来,哪怕是买二两酒都得扣扣搜搜的,齐国也甚少有活腻了的将士,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赏钱,敢不要命的出关去,就只为了打蛮人的秋风。

直到三年前,空驿关里来了个为了军功不要命的新兵。

大周有令在先,十六岁才能入行伍,于是他就说自己十六岁。

那负责抄录文书的参军根本懒得细看,边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穷就算了,还要日日面对前来劫掠的马胡子,干得都是掉脑袋的活,因此兵源严重不足,哪怕是推行了府兵制,可数星星盼月亮,仍旧等不来一个投军的,所以这人哪怕真说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参军也敢给他按照十六岁往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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