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林丰年要是真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就应该直接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吊了事,他又何必在临死之前,还非得多此一举的把涌江大堤给挖开。
怎么了,就为了展示他林内史吃得多,所以力气也大吗?
燕文公听完江屿这一套粉饰太平的说辞,也没拆穿他,只仿佛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孤在路上,还被一群刺客给围了,差点没死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道江大人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江屿听完这话,内心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宰了你,可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场面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江屿先是指天画地的把凉透了的林丰年给骂了个底掉,还不忘把那些背不下的黑锅都扣到了这个替死鬼的头上,最后才图穷匕见的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国公爷是大燕的主心骨,如今既然回来了,那这官粮的管理权自然还是应该交到主子手里。只是罪人林氏走的匆忙,账目都是乱的,不知国公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容我把手里的这些账目理理清楚。”
江屿这话说的有水平。
庄引鹤要是急着看账目,他就交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去。庄引鹤要是不急,他就交个假的上去。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把自己给摘出来。
燕文公却没往这个坑里踩。
他知道,这账册只要在江大人这过了一手,那么再交给自己的时候,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他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先不用,有比账目更着急的事情。如今粮仓虽然被毁了,但是灾还是要赈的。江大人问过今日的米价没有?”
“很是,国公爷回来前我就已经在张罗这件事了。”江屿也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他如果不是个歪屁股,倒还真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也是可惜了,“只是燕国的奸商们瞧着如今的行市,都纷纷开始囤货居奇了,米价自然是一日比一日贵。如今相较起起发水前,粮食的价格已经贵了有六七成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屿的功劳。
于是江大人真心实意的问道:“可如今饿殍遍地的情状,就连微臣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国公爷了。所以依臣来看,不管再贵,这粮都还是得买。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呢?”
江大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经过了这几日的努力,他已经是怀安城里最大的奸商了,那粮食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只要燕文公吐口说要买粮,他就能里里外外再赚上那么一笔。
自然,燕文公也可以选择不买他这贵的要命的赈灾粮,转头去邻国买更便宜的。只是往来运输都需要时间,等外面的粮食运进来的时候,大燕还能剩下几个能喘气的,那可当真是不好说了。
江屿假惺惺的给庄引鹤提了一堆意见,但其实从头到尾,燕文公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庄引鹤听着那人严丝合缝的推论,知道这位江大人是有备而来,所以根本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跟他周旋。
燕文公抬眼看了下四周,十分跳脱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杜总兵呢?怎么不见他跟江大人一起来?”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回答给惊了一下,闻言,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的算计了,可回话时,面上却还是那么的滴水不漏:“如今西夷不太平,边关吃紧,大燕的将士又只认杜连城这一个总兵,所以他日日被拴在前线,忙着巡防,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回来觐见国公爷。”
温慈墨听到这,嘴角不轻不重的勾了勾。
他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茶,不动声色的把这个有几分轻慢的表情给藏了回去。
这个江大人管的还挺宽,那手伸的,居然都摸索到燕国的军营里去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都在明里暗里劝告燕文公,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临阵换帅是大忌。
镇国大将军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他从草莽之辈开始往上混,所以什么歪瓜裂枣的士兵都见过,不过只要是他挂帅,那不管是什么土鸡瓦狗,只要假以时日,温慈墨都能给训出个人样来。
燕文公抬头,跟温慈墨碰了一下眼神,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大将军不怕阵前换帅,所以他可以放手施为了。
“让杜总兵抽空来见一下孤吧。”燕文公跟江大人彼此试探了半天,这会才抽出空拿起那盏温慈墨早就帮他倒好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话音跟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重合了,听来居然有种铿锵的金石之感,“我爹当年带出来的狼兵,被他这个废物点心霍霍成如今这个样子,居然连一小撮西夷人都收拾不了,他还有脸说士兵只认他一个?他杜连城也配?”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一席话给搞懵了,本能的就要把话茬拉回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上:“那……赈灾粮的事呢?”
“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戏也看够了,遂好脾气地接过了话茬。纵使庄引鹤一句好话也没跟他说,大将军还是打算站出来给他家先生撑撑场面,“别人囤粮的时候,我们就该囤枪了。现下……就先由着那群想发国难财的蛀虫们囤货居奇吧。”
除了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的时候,温慈墨对谁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冲着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江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江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因为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陌生男人身上,江大人居然感受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来没体会过的,完全陌生的心悸。
他说不好那是因为什么。
镇国大将军笑的那叫一个温良恭俭让,他盯着江屿,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下半拉话给补全了:“兵权只要握稳了,还买什么赈灾粮啊,那些大奸商们的库房,可不就是我们的粮仓吗?”
江屿这才知道,那种陌生又模糊的感觉,原来是泄露出来的狰狞杀意。
江大人看了看这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戚……墨。”温大将军面对着这个笑面狐狸,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他给自己胡诌了个名字,还不忘暗暗抬一把他家先生,“不过是燕文公养着的一个家臣罢了,无足挂齿。”
江屿被人在暗地里玩了一招釜底抽薪,全部的算计都落了空,可他满盘皆输后看上去也没多生气,反而是好脾气的对着温慈墨垂手行了一礼:“戚大人通透,临渊受教。”
庄引鹤又磕了磕手里的扇子,这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给分开了:“孤知道去哪买粮,先撑过这段时间,往后的再说。”
江大人自然没有异议。
回去的时候,江屿还不忘再扭头看一眼那被他抛在身后的燕文公府。他面上天长地久罩着的那副假惺惺的笑容,这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出来。
江临渊觉得有意思极了。
大燕原来跟他斗来斗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入流的货色。
所以只要明若不在家,江屿就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养蘑菇,可眼下显然不是这样了。
燕文公想要握紧兵权,就得先把杜连城给拉下马,那就还需要些时日。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江屿跟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碰一碰的了。
江屿贪的够多,所以他足够有钱。那么这段时间,不管市场上放出来多少便宜米,他全都能吃下去。
只要这贱米流不到市场里,那百姓就还是只能去他那买贵的。
就看庄引鹤兜里的仨瓜俩枣,能买回来多少便宜大米了。
江屿倒是要看看,他跟燕文公,哪个先撑不住。
-----------------------
作者有话说:你囤粮,我囤枪,你家就是我粮仓。
第54章
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 为了藏拙四处躲懒,大燕的事情全扔给他长姐了,避嫌避的唯恐不及,居然还真让他做了几年的闲散勋贵, 只是苦了桑宁郡主了。
可欠下的一屁股烂账, 迟早都是要还的。
燕文公现在还债还得通宵达旦。
赈灾,边防, 还有肃清门户, 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操心, 庄引鹤焦头烂额的连个生病的空都没有,只能是见缝插针的发了几封急信给暗桩,让竹七赶快过来。
说来也讽刺,庄引鹤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 虽然身上流了一半西夷人的血, 但是不管怎么说, 西北这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他的故乡。可他在京城以身为质十二载, 居然早就熟悉了那边的气候, 眼下骤然回了祖地,他竟然还有点水土不服。
西北过分干旱的气候让他日日都渴得厉害,喘气的时候就连胸腔仿佛都被灌进去了几两沙子, 粗粝的疼着,每日晨起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庄引鹤自从来了燕国, 那在京城日日都躲不开的毒药自然是不用喝了,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内里早就被熬坏了,这会就算是不用再服毒了, 身体也没好多少。
不过燕文公这身金玉其外的皮穿了太多年,想脱也脱不下来了。
他把自己塞到了一个杀伐果决的壳子里,一直硬撑到竹七带着哑巴回来,他才放下了心,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
苏柳如今是国公府的管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去操心。可他初来乍到的,千头万绪都堆在那,暂时还摸不出一个开端来,自然也是忙得很。
苏柳其实不算笨,且做了这么多年了,虽然没有温慈墨那个脑子,但是也算应付的过来。只是庄引鹤病的突然,这下就连赈灾的事情也全都被撂到苏柳手里了,直接把苏大公子忙了个七窍生烟。
可最尴尬的是,府里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苏柳还没来得及筛过一遍,所以自然不敢把庄引鹤交给这些人的去伺候。
梅溪月虽然顶了个君夫人的名头,可三小姐自己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苏柳也着实不敢把人交到她的手里。
于是在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情况下,苏柳顺理成章的把温慈墨给叫了回来侍疾。
反正燕文公十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小公子早就伺候习惯了,是个熟手。
庄引鹤烧的厉害,但此时还醒着。他靠在床头,不错眼的看着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温慈墨。
那一袭黑衣的人跑到哪,庄引鹤那双因为烧的太厉害,所以泛着一层水光的眸子就跟着也追到哪。哪怕人已经绕到屏风外面去了,庄引鹤也要透过屏风上镂空雕花,紧紧的盯着,看不够似的。
大将军端了药碗进来,摸着碗底不太烫了,这才坐到了床沿上:“蜜饯我也拿来了,先生把药喝了好不好?”
庄引鹤烧得七荤八素的,脸上都起了一层薄红,闻言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却不见他伸去手接,反而是用有些低哑的嗓音问了一句:“我的扇子呢?”
温慈墨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就知道他家先生已经彻底烧晕了。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把滚烫的庄引鹤揽到了怀里,对着一个晕晕乎乎的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也不是敷衍:“扇子收起来了,有我守着先生,你用不上那东西。”
庄引鹤又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就要去端药碗,却被温慈墨躲开了。
燕文公整个人烧得跟锅滚了一样,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给烧化了,他见拗不过这人,干脆就乖顺的窝在温慈墨怀里,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的灌着苦汤子。
庄引鹤嗓子疼,喝的就慢。温慈墨也不催他,等嘴里的药咽干净了,大将军这才又舀起一勺来,吹凉了再递过去。
俩人喂个药,居然也能喂出个岁月静好的意思来。
温慈墨看着眼前窝在他心口,小口小口的舔着汤药的庄引鹤,那点被压抑了五年的控制欲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等人喝完了药,温慈墨见缝插针的把一颗蜜枣塞到了他家先生的嘴里。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就只把枣子含到了腮帮子那,顶着这么个状态,头一歪就要睡觉。
温慈墨知道,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套话的好机会。
五年间的意难平,那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庄引鹤是个小残废,被欺负了跑都没地方跑,大将军自然可以强取豪夺,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先摘下来再说。
只是温慈墨终究是想听听那人的心里话。
可不管镇国大将军外面是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内里都还是那个气质温润的小公子。他做这种亏心事之前,还是习惯性的先给自己找补一二。
庄引鹤眼下还含着那颗蜜枣呢,哪能就这么睡,还是得先跟他说说话,引着人把枣子咽了才行。
大将军既然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不套点什么出来,当真是亏得很。
于是温慈墨心安理得的问:“归宁喜不喜欢祁顺?”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听着这问题,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那枣子,毫不客气的评价道:“傻子。”
温慈墨听罢,低低的笑了声。
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庄引鹤身上,让他舒服的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就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般。
温慈墨接着又问:“归宁喜不喜欢竹七?”
庄引鹤这会已经把枣子吃完了,他把枣核吐在温慈墨的手心里,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到这个问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末了还追了一句话上来:“赤子。”
竹七这辈子为了大周,熬干了心血,倒也担得起这两个字。
可惜的是,温慈墨作为竹七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对这片土地却没什么归属感,他空有一个大周人的表,却没有一个大周人的里,哪怕竹七往他肚子里塞了那么多圣贤书进去,温慈墨胸中千秋万壑里放着的,也就只有一个心尖上的庄引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