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客
大将军知道眼前的这人困了,于是轻轻地站起身,把庄引鹤妥帖地塞到了被窝里。然后,他右手端着药碗,就这么跪在了床边。
温慈墨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把脸小心的贴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只不过他现在高了,哪怕已经埋下了身子,那压迫感还是山呼海啸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大将军这才又循循善诱地开口问:“归宁喜不喜欢温慈墨?”
这个问题,庄引鹤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慈墨也不着急,他把面颊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感受着他家先生手心里灼热的温度。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如叹息一般,含糊的说出来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人似乎总是这样,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时候,你再往上加点什么旁的东西,咬咬牙也都能扛得住,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至亲之人嘴里的那句宽慰和挂念。
只要这句话出来,往往就能让人立刻泄了劲,仿佛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面对那十万大山。
温慈墨现在就是。
大将军这几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把自己刻成了个星罗棋布的楚河汉界,就着他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伤疤,都够下好几盘五子棋了。可是因为庄引鹤的这一句话,温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逞强,都被人看懂了。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念念等着的,不过是一句“心疼”罢了。
但是温慈墨其实知道,他的先生也苦得很。
庄引鹤生来就是要袭爵的,旁人待他如珠似玉,这样的人,要不是被算计死了双亲,又怎么会对别人的苦痛那么感同身受呢?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却在自责没能照顾好当年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庄引鹤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扯不清,却还能分出来多余的心思来揣着这点愧疚,而且一揣就是五年。
想明白的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突然就不那么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了。
世间流传的话本里,天上金童配玉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他们满眼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权衡了利弊后,这才凑在了一处。
可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先一步的接纳了对方的脆弱和伤痕,看穿了对方的逞强和不堪,却没有就此选择转身离去,反而纡尊降贵的蹲下来,对一个生于泥淖中的人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那点慈悲心,把这人给拽出来。
温慈墨和庄引鹤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但五年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十万大山。
温慈墨把庄引鹤搭在床沿上的手塞回到了被子里,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呢……”
庄引鹤却还是无知无觉的昏着,就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温慈墨这边忙着照顾庄引鹤,竹七那边也没闲着。
他先带人去查了账目,硬是从江屿的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里抠出来了两成的陈粮应急。然后又货比三家,采买了不少相对来说价格没那么离谱的大米,把这些口粮全部投到大燕去之后,竹七还不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砚舟递上一封折子,把涌江决堤的事情给交代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竹七得替燕文公伸手问朝廷要粮。
除此之外,夫子还不忘招呼哑巴写几个对症的方子,找个显眼的地方架锅施药,把这大水之后的大疫先给熬过去。
等竹七把这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庄引鹤可算是退烧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燕文公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方诸侯了。可说他命好吧,眼下脸白的跟纸一样,连床都还下不来呢,却已经在为自己的国祚操心了。
“主公遇刺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竹七把要紧的文书都拢在一处,等着庄引鹤批阅,“只是有涌江决堤的事情在前面催着,且世家们也有意回护,这事……怕是只能轻拿轻放了。”
庄引鹤对此毫不意外,况且他就是算准了这事只能被轻轻揭过去,这才任由温慈墨把脏水泼到他长姐身上了。
燕文公大病初愈,身上没什么力气,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竹七又把近些天来推行的政策告诉了庄引鹤,正当燕文公思虑着去哪再找些粮食的时候,竹七却出声打断了他:
“我知主公所图甚大,所以有意在燕地开办一些学堂。如若主子需要,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提前把反心提前种到这些人的意识当中,等来日燕文公起势之时,这些人必将一呼百应。主公需要吗?”
庄引鹤听完,这才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端正坐着的竹七。
他明白了,夫子这是不放心,又来试探他了。
第55章
庄引鹤眼下正打算做的事情, 不是小孩子摆的家家酒。
燕文公要谋逆。
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的例子可以参考了,所以他很清楚,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而竹七作为他的谋士,他们天然的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种情况下, 夫子多思多虑都是应该的, 而庄引鹤作为主子,最需要做的事, 就是接住竹七的不安和试探。
庄引鹤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让温慈墨把他扶到了书案旁, 然后铺纸研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手下的字虽然还是很稳当,但是气息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轻声细语的:“夫子想这么做吗?”
竹七听着这个问题, 却罕见的没有搭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正是这点坚持, 决定了他们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做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人的底线, 也让这人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面镜子,竹七也有。
他在掖庭呆了三年,任由那些人把他揉圆搓扁, 竹七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又总能看见那个金銮殿上犯言直谏的少年郎。
说到底, 他骨子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还是藏在不知道哪块的犄角旮旯里 ,合着迸发而出的血液,在他的灵魂里击缶而歌。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庄引鹤写完了帖子,罢了笔,回头看着竹七,笑着说:“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夫子不需要撒那些良莠不齐的种子了。天下大势使然,百川原本就是要入海的,大燕的百姓只要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一定有积少成多的那天。”庄引鹤把自己的私印盖好,继续道,“孤还病着,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还得麻烦夫子去做了。”
燕文公把写好的拜帖拿起来,略吹了吹上面的墨痕,这才把东西交给了竹七:“这条暗线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了,这人手里捏着边市外的几个十分重要的驿站,我前几日已经知会过他了,还请夫子代我跑一趟,把他准备好的粮食给拿回来。”
竹七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夫子唯一看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庄引鹤未免也太有钱了。
虽说整个大燕全力供养一人,本不应该缺了他什么,但是庄引鹤不仅大手大脚的养了一堆私兵,还烧了不少银票往暗桩里砸,这中间的口子,根本不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大燕就能填上的。
可如果说燕文公的手里还捏了几个驿站的抽成,那便都说的过去了。
大燕的地理位置特殊,从这里出关的除了在边市以物易物的小商小贩外,还有不少是正经跑商的人。
商人嘛,做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营生,只是跟寻常的贩夫走卒不同的是,他们这群人每次都跑得格外远,往往数月才能折返一个来回。
如此一来,换马,住店,送信,甚至是寄存物品,就都十分仰赖沿途的驿站了。
这些驿站虽然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一年到头的收入确实不是个小数。
不过,燕文公手里捏着几个驿站这种事,只要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庄引鹤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可眼下他既然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竹七,那就摆明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燕文公对夫子毫无猜疑和芥蒂。
竹七接过了那张重逾千斤的纸,长揖及地:“定不负主公所托。”
庄引鹤明白,自此之后,竹七再也不会试探他了。
燕文公的病还没好利索,温慈墨原本是没打算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挪窝的,但是无间渡那边却突然来了个标红的情报。
温慈墨心细,所以打从一开始,无间渡里情报的等级划分就非常明确。琅音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了,这种标红的情报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凡能够得上这个密级的,那距离国破家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琅音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温慈墨,让他无论如何也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秦楼楚馆做的既然是这样的营生,那自然是天越黑生意越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道边栽着的全是食不果腹的饥民,却也没耽误那些勋贵们顶着疫病出来寻花问柳。
日头还没落山呢,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已经倚在栏杆上,巧笑盼兮地对着楼下的行人扔手绢了。
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掀起一阵香风,直把廊下的人勾得五迷三道的。
刚出来偷腥的人若是见了眼下这阵仗,那往往就走不动道了,必然要开始跟楼上的姑娘们撩闲,恨不得把余生全都消磨在这。
可若是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们见着了这些庸脂俗粉,只会轻斥一声“俗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继续抬脚往巷子里面走,直奔着如梦令就去了。
按说起来,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谁能比谁清高,但是如梦令还真就不一样。
他们家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乐坊。
如梦令的姑娘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给客人唱曲的时候往往也带着一层薄纱,琴棋书画全都拿得出手,要想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条件也是苛刻的很。
因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来二去的便总能把人钓得七荤八素的,心甘情愿给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赎身。
所以大燕但凡有点闲钱的,没事总喜欢往这边跑,哪怕不能一亲芳泽,光是听个曲心里也是舒坦的。
因为这地方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在燕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风气。但凡谁家的老爷能娶到如梦令的姑娘做妾,那必然说明他的才情双绝。
于是那些男人对如梦令,就更是趋之若鹜了。
也就是燕国这穷乡僻壤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但凡有人去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眼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那画舫里玩剩下的。
可燕文公这些风骚的小手段,纵使是放到五年后的现在也不算过时。
温慈墨是这的熟客,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抬脚就上了二楼的包间,居然也没人拦他。
他脱下轻甲的时候,大多只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衣,什么值钱的配饰都没有,那穷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么一身上不得台面的打扮再加上眼下这不见外的行径,立刻就惹来楼下一群公子哥的不满了。
“不是,那人粗布麻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了?”
“是啊,这飞花令他对的上来吗?”
旁边那位抚琴的姑娘闻言,脆生生的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一壶酒,一把剑,潇洒风流,只一晚上就坐在这填完了所有的词,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姑娘的魂,这才成了我们花魁唯一的入幕之宾。”
底下的人闻言,传来一片扼腕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原因倒也不难猜,毕竟如梦令的花魁,那位鼎鼎有名的琅音娘子,当真是绝色。
此时绝色的琅音娘子坐在铜镜前,正麻利地拆着一脑袋的珠花:“怎么了?是齐国边境的马胡子又不老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