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104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祁进初始还能感受到疼痛,慢慢变成了无知无觉,邯城之战他被埋在城墙下,就是这般无知无觉——像个死人一般趴在土堆里,有一喘没一喘地只是等死。

但他已经不再是邯城之战的祁进了。

他身后有援兵,他有殷良慈,这一战,他是赢家。

祁进强打精神,静听外头的厮杀声,手掌贴在地面,能感受到从地上隐隐传来震颤,这是蓄势待发的烈响。

不多时,烈响在天边轰隆隆炸起。祁进嘴角轻扬,手掌拍了拍正在震颤的大地,像是安抚濒临崩溃的爱人,拍着拍着渐渐卸下防备,侧头陷进梦乡。

殷良慈一夜未合眼,心里总不踏实,逼着自己不去想祁进,寄希望于只要他不设想祁进遇险,祁进就真的不会遇险。待到天明,属下来报,称双王尽死,祁进跑了。

殷良慈直觉双王之死跟祁进有关,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立时号令诸将杀入联军驻地。

刺台和库乐失去双王,众人已经无心恋战,不多时就缴械投降。

殷良慈找到祁进时,祁进歪在墙边,睡得正熟。

殷良慈看见祁进又是一身的血,登时两眼一黑,四肢发软。

“银秤醒醒,看看我银秤”

殷良慈手足无措地将祁进揽在怀中,转而想到身上带了药,赶紧将备的救急药丸塞到祁进舌下。

祁进眼睫颤动,抬手碰了碰殷良慈的手背,轻声道:“别怕,只是皮肉伤。”

殷良慈见祁进还有意识,便不再迟疑,当即决定伸手抱人,先将人送出去才能好好救治,祁进的伤不能等了!

柳鹤骞被拴在一边,只看得到殷良慈的背影,他以为殷良慈要对祁进下手,忙出声阻拦:“大帅!不要!”

殷良慈回头瞪了柳鹤骞一眼,自顾自将祁进抱了起来。

祁进被柳鹤骞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吵醒,颇是不乐意。

祁进此时已经没力气多说什么,便只轻轻拍了拍殷良慈的胸膛,提醒道:“那是我的帮手,你记得找人把他救了。哦,还有,别忘了我的刀。”

祁进的刀还落在地上,在雨后晨曦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殷良慈无奈,只得蹲下捡起祁进的宝贝刀,祁进则顺势将刀抱到自己身前。

“我饶不了你。”殷良慈语气冰冷,压着怒意。

“做什么,要砍我”祁进把话说得硬气,实则压根不敢跟殷良慈对视。

祁进默默抬手搂住殷良慈脖子,将脸埋进殷良慈肩窝。

因为胳膊用劲牵扯到了伤口,伤处又渗出鲜血。

殷良慈看到,心疼得嘶了一声。

祁进以为殷良慈嘶这一声是要数落他擅自行动,连忙解释:“他们预备将太子留在这,自己连夜跑。等早上你发现他们跑了再追,那就难追上了。”

殷良慈:“他们往各个方向跑的每一条道,我都设了关卡阻截,你凭什么说我抓不到他们祁进,你别狡辩了,你就是不动手你心痒,干看着你手痒!”

祁进幽幽道:“反正是要杀的。你杀,我杀,都一样。咱们俩,谁离得近谁杀。”

殷良慈愤而骂道:“小混蛋,你胡诌什么呢”

祁进:“其实我只动了一次手,库乐王是刺台王杀的。”

殷良慈:“我是不是还得夸你计谋了得”

祁进的心思殷良慈怎会不知,祁进是怕刺台库乐投降以后,自己放过他们。

大瑒不杀投降者。

当年胡雷打退刺台没有将其赶尽杀绝,就是因为刺台缴械投降了。

祁进:“这些人不除,必有后患。”

“祁总督做得好。”殷良慈肃声道,“敌军已经溃败,往后没有刺台和库乐部,只有台州和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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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打完仗了,放挂鞭庆祝一下!

殷良慈:为什么银秤一定要受伤呢

嗯。问得好。(滑跪)

……

左思右想觉得杀掉双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想让反派降智,不想弱化反派给主角大开金手指,所以这样写了呜呜。祁进的战功应该是靠智慧、勇气、意志以及鲜血拼出来的,祁进是实至名归的悍将!

第103章 大哭

祁进的伤势已经等不及孙二钱,更经不起远途颠簸,殷良慈就近将人安置到西州,临时寻了个信得过的军中医官赶来救治。

这一治就从白天一直治到天黑。

殷良慈坐立难安,魂不守舍。

期间坐镇西州的赵丙冲已经催促了殷良慈两次,但直到祁进身上的高热渐退,殷良慈才终于起身赶往前线。

刺台和库乐联军败局已定,残兵败将而已,西州勉强可以包圆。但中州还有一堆破事亟待处理,殷良慈实权在手,势必得先回去稳住局势。

赵丙冲不眠不休熬了数天,逮到临行的殷良慈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小兔崽子你能不能拎清楚了孰轻孰重胡大将军还在强撑着身体守在前线,你可倒好,猫这儿,玩呢”

“正是天下大乱、各处炸开花的时候,刺台和库乐的人拼了命的要闯破防线回他们老家!”

“那窝东录的贼子,他们听见西边的动静,眼下全都在海上虎视眈眈等着钻你空子!”

“还有那中州,狗皇帝被你撵下去见阎王爷了,文武百官在那干瞪眼,各路人马搅在一处,人心各异,说反天可就真反天了!”

“你个混账完蛋玩意儿!往这里一挺就是一天,你存的什么心!非得要我死到你面前你才肯挪挪屁股滚中州去么!”

赵丙冲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嗓子直冒烟,说到最后给自己说得直咳嗽。他叉着腰咳了半天,再抬头却看见殷良慈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哭了。

“哎,不是……”赵丙冲从军多年,尚未遇到如此棘手之事。

“哭什么哭!我不就多说了你几句,”赵丙冲语气渐弱,对殷良慈妥协道,“那什么、那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殷良慈哭得更伤心了。他那么大一个人,呜呜噎噎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不一会地上就蓄起一小潭水。

赵丙冲的心也跟着皱巴,他开始悔恨自己对殷良慈说了太重的话。

仔细想来,殷良慈最初带兵打仗那会儿也才二十几岁,还是没有成家的孩子,就要被推着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他还如此不近人情,不允许殷良慈稍有喘息,气势汹汹要将人撵走。

谁不是东西

他不是东西。

赵丙冲反思过后,搓了搓自己的脸,默默蹲到殷良慈对面,用脏脏的大手拍了拍殷良慈低垂着的脑袋。

“别哭了,是哥不好,你吃顿饭再走。”赵丙冲的语气像极了在哄家犬。

其实赵丙冲跟殷良慈的舅舅是一辈人,但他跟殷良慈也就差了十多岁,在营里大家总是称兄道弟的,是也便将辈分抛之脑后,私下里哥啊弟啊的乱叫。

此时家犬伤心欲绝,赵丙冲却干巴巴地只会嘬嘬嘬,端着饭盆给犬放饭。

祁进伤重,全局动荡,殷良慈哪吃得下去。他哭罢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鼻音说:“我不吃了,我立刻走。”

赵丙冲看殷良慈拒绝留下来用饭,也不强劝,怕一句说不对又将毛小子惹得掉眼泪,只点头如捣蒜:“成成成,你立刻走。我给你带点干粮,你路上饿了吃。”

殷良慈拽过赵丙冲的衣摆,寻了处干净的擦了擦脸,“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看好他。”

“谁啊”赵丙冲略有嫌弃,想抽回衣摆,但又想着算了,让让他吧。

俊生生一人哭得梨花带雨,怪可怜的。

身上还挂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更可怜了。

“祁进啊!他受伤了!”殷良慈嗷一嗓子喊完,手也跟着比划,“从这到这,这么长一道,流了好多血。”

“哦祁进啊,成成成。”赵丙冲答应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祁进就是你藏着掖着那个相好的”

当时老将皆战死,只留下他跟殷良慈两个,殷良慈却笃定祁进会来支援。他那时候不仅不信,还笑话殷良慈天真,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赵丙冲暗骂:这俩小兔崽子,一个赛一个的,狗胆包天了!

“哥,你才知道啊。”

殷良慈心道要不是因为伤重的这位是他相好的,他何必杵在这里一等就是一天,早滚回中州去了。

“天天忙得要死,谁操心你那些事。”赵丙冲没好气道。

“哥,我求你了,你就替我操心这一回。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他,我把事情办妥就立刻回来。”

殷良慈难得求人,把祁进交给别人他不放心,赵丙冲虽然狗脾气大,但人至少是可靠的。

“侯爷办事,你大可放心。”赵丙冲应承下来。

赵丙冲本来就打算仔仔细细照看祁进的。

赵丙冲已经跟胡雷通过信,知晓祁进此番征得了胡雷同意。抛开别的不说,这位佯装叛国的海上总督此战有大功,于情于理他都得好生照看。

“提防着伤处,别让他疼。”

殷良慈仍是放心不下,絮絮叨叨交代,“饭要按时给他送去,他吃得少你就找人变着花样做,除了三餐,夜里再加一顿。”

“还用你交代我”赵丙冲瘪瘪嘴,心想这祁进可真是他们大帅的心头肉,“行了行了,我尽快跟叶老将军报备一下,请他派些得力的用人过来照顾,保管给你照顾得妥妥的。”

赵丙冲考虑颇为周全,殷良慈不好再说什么。

在赵丙冲糖衣炮弹般的许诺中,殷良慈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纵然是依依不舍,却也只能将心拴在祁进这里,驱遣着空心的身体奔赴中州。

殷良慈不敢细想祁进那伤得多疼,但祁进实际昏昏沉沉了三天有余,一直未清醒,因此并未受什么精神上的煎熬。

祁进一直在做梦,总是梦到母亲。

吴清溪去世这么多年,祁进从未做过如此清晰的关于母亲的梦。

是也母子见面,祁进第一句话便是孩子气十足地责问:“娘,你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吴清溪容颜年轻很多,宛如未出阁的少女,她眉眼柔和,静静地望着祁进。

祁进没等到吴清溪开口回答,怕吴清溪下一瞬便消失不见,便小心翼翼揪住了吴清溪的裙角,问:“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看看我长大以后的模样吗”

“你不在乎我过得好与不好吗”

吴清溪抬手,用掌心给祁进拭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