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杏姐本以为只是小乱,并不当回事,直到听说十一岁的祁进也要率军进驻地方,才惊觉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腥风血雨。
杏姐不曾去过知州,见了祁进犹豫着问:“小公子,你不能守在南州吗”杏姐话一出口,便已然知晓答案,自是不能。
“小公子,开战的时候,你不必站在前面的吧刀枪无眼,你往后躲躲,千万当心。”
天历492年,十一岁的祁进奉命镇守知州边郡,临行前照例给姜氏、吴氏请安。
吴氏称病不起,祁进跪在吴氏门前辞别。
“孩儿愚顽,虚度光阴,此一战恐难归来。今日向母亲请罪,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母子一场,儿尽是亏欠。不敢攀缘来生,惟愿母亲此生和乐顺遂。”
祁进辞别的话语里,尽是对母亲的愧疚。
邯城之战打了四天,比预计的短得多。
但这四天里,杏姐身在祁府,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本就害怕,况且小公子辞别吴氏那番话,听来竟像是永别。
捷报传来后,祁府上下为之振奋,杀猪宰羊,预备大军归来后庆贺。杏姐从别院打听到祁家主将皆无碍,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谁曾想三日后她接回了一团血肉。
这团血肉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主将皆无碍
那祁进算什么庶子便不算子了么!
那段日子分外难熬,人人都知祁进生死未卜,人人都向祁府道贺。若不是祁家大公子祁运四处求医问药,祁进怕是早就不成了。
那个所谓最好守的县,其实是活生生的鬼门关。
十一岁的祁进对的是从东录和赤州来的最好的精兵,祁家的人压根没想祁进能活下来。
祁进最好是死了。
那关头,祁家功高震主,新帝怎会安心必然要死一个祁家的种。
祁宏舍不得他的三个嫡子,便将算盘打到了庶子祁进的身上。
用庶子的命,尽祁氏的忠,保祁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祁进既决定不了出身的高低,也推脱不了肩上的责任,死里逃生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没几个人真心盼他回家,因为死了才是功臣。
祁宏当年知晓祁进未死于邯城是何感想已经无人知晓。按祁宏的设想,应是祁进在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久等援兵不来,城破人亡。
可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不仅将郡中的百姓转移到了东州,还扛到了援兵来救。他不过配给他一万兵马,五百精锐!
援兵乃征西的胡雷大将军。
胡雷对祁进这个毛头小子印象极差,认为祁进年少气傲,不知天高地厚,大敌面前判断失误,不主动请求援兵来救,立功心太切,堪乎逞能,视国事为儿戏,置万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战后,胡雷以祁进指挥有误以至前线官兵伤亡惨重为由,上奏朝廷,请求处罚祁进,告慰地下英魂。
景秀帝念在祁家立下大功而祁进年纪尚小,免其死罪,又因各州国来朝,正是收服人心的绝佳时机,举国大赦,故免了祁进牢狱之苦,从轻发落,只令其居家悔过三载。
邯城大捷后,祁进伤重,大病一年又八个月,再加上禁足思过,共在屋中闷了三年有余。
十四五岁的年纪,因经历生死,竟夜夜梦魇,难以安眠。
旁人都说,祁进在邯城大战得以苟活,纯靠运气,福大命大。
祁进深知其实不然。刀剑无眼,若没有点真本事,他哪里争得一条命来
祁进想,若是母亲不管他,任他自生自灭,虚度光阴,他定然会死在邯城大战,根本活不到现在。
祁家的长子祁运对小弟祁进的伤势尤为挂怀。祁运比祁进大了十四岁,性情温和,祁进刚到祁府的时候,是他出去迎回来的。
祁运一见祁进便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弟生出好感,并不怎么介意祁进的出身。祁运成人后,随征东大军各处奔波,久不归家,再听闻祁进的消息竟是他于知州遭精兵前后围困!
消息一传来,祁运的心就凉了半截,赶去知州的一路上都在想能否找得到祁进的全尸。
生死关头,祁运没功夫细想为何年仅十一的祁进站在了最前线,只道战局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时也命也。被精兵追击是祁进的命,大难不死也是祁进的命。
战后,祁运发觉父亲的心思,对祁进更生出怜惜来,专门找了南州最负盛名的孙氏医馆为祁进疗伤。祁进关禁闭的几年里,祁运只要回府,便会去探望祁进。
眼看着祁进的身体日渐养好,精神却日益萎靡,祁运实在是急在心里,叮嘱杏姐日夜看好祁进,以防祁进想不开,做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天历495年,祁运的妻子米羌为他生下一子。
府里添了新丁,人人脸上都露出喜气,杏姐看过孩子后回来同祁进说,那孩子双目迥然有神,像大公子,鼻子嘴巴却像母亲。
祁进坐在窗边布棋,闻言笑道:“刚生下的孩子,大抵都一个样吧,哪里看得出来什么。”
杏姐将窗子关小了些,今日有风,担心祁进着凉。
“小公子刚回来时也是这般大,谁见了不夸一句小公子生的好。”杏姐笑眯眯地追忆过往。
实际上祁进一来就被送到了她的手上,除了大公子祁运看了一眼,别的再没有谁探望过,老爷也没有来过。因此杏姐将大公子视作自己这边的,大公子喜得爱子,她也难得高兴了一回。
祁运果真不负杏姐所望,不待孩子百天,便兴冲冲抱着来找祁进。
祁运想,软乎乎的小孩总归比厚重刻板的兵书好玩,吱吱呀呀的给祁进解解闷儿也好。
祁运抱着小孩连去了祁进那五次。
祁进一开始被弄得手足无措,后来倒也逐渐习惯了,只是大哥来得太频繁了些,很难不怀疑有什么事要他做。
祁进拨弄着拨浪鼓,佯作不经意地问:“大哥近几日来我这来得这般勤,想是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来,别成天折腾贤儿了。”
祁运终于等到祁进主动问起,忙不迭道:“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几日是贤儿的百日,家里自邯城一战后,许久未曾有喜事,父亲与我商量,借贤儿的百日宴热闹热闹也未尝不可。到时圣上定有赏,你大可趁此机会解除禁足。”
祁进摇头:“贤儿的百日宴,我还是不去为好,大哥的心意我领了。”
祁运:“那怎么行我已决定要你在百日宴上给贤儿取字,你不来这事谁干”
祁进:“什么现在取字是不是忒早了些,而且我何时说要给贤儿取字了我怎敢担此重任”
祁运:“你且取个朗朗上口的字即可,不用急,还有几天供你思索呢。”
祁进知大哥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己撑腰。此字一取,便是承认了祁进的身份,今后谁要欺侮祁进,便是欺侮祁家。
祁运见祁进仍在犹豫,轻叹一声对祁进说:“父亲知道此事。邯城之战,是祁家对不住你。”
祁进:“无碍。我辞别母亲的时候,本就抱了死志。”
不是祁家杀祁进,而是祁进杀祁进。
祁进终究应下了大哥的请求。祁贤百日那天,祁进换洗一新,走出房门,为祁贤取字舒然,希翼他将来从容不迫,活得畅快自在。
这年祁进十四岁,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便是畅快自在,那是他未曾奢望过的人生。
彼时的祁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只为自己而活。
在一个很寻常的一天,吴清溪跳湖了。
祁府对外称吴氏染了急疾,去得很快,不治而终。
第7章 溪流
天历495年深秋,祁进解除禁足不久,去向吴氏请安时被吴氏留下用饭。
席间两人无话,但祁进总觉得有什么在等着他。
果然,饭毕,吴氏问祁进:“可曾怕过什么”
祁进直言:“不曾。”
“死呢”
“死有何惧人谁不死。”祁进经历过战场,约莫算死过一次。
“死不足惧,苦的是囚禁于此。”吴清溪腰背挺直,双目失焦。
“母亲可是想家了”祁进心里不安,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他。
“家”吴清溪反问,“我的家,将我送进这光鲜亮丽的囚牢。这样的家,我未曾想过。”
祁进不语,他垂下头,不敢看母亲。
“你大了,有谋生的能力了,想出去看看吗”吴清溪问祁进。
“想。”祁进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祁进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带母亲远走高飞。
“我死以后,他们便拘不住你了。天大地大,银秤,想飞哪处便飞哪处,我吴清溪的儿子,就该比吴清溪自由。”
吴清溪的话几近空灵。祁进被击中,呆坐当场,毫无反应,唯有泪珠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
“别哭,银秤。你带我出府,把我的骨灰撒到山溪里,我便也自由了。”
“从此溪流是我,河湖亦是我。”
银秤是吴清溪为祁进取的小名。吴清溪憎恶祁宏,连带着不想承认祁进。但她又知道祁进是无辜的,因此便给祁进起了个小名,试图淡化祁氏。但她很少这样叫过,不论是叫祁进还是银秤。
想高攀祁宏的从来不是她吴清溪,她被父亲当做礼物献给祁宏时,才十七岁,而祁宏的长子虚岁已经十五!论年龄,她都可以当祁宏的女儿。
吴清溪抵死不从,被父兄打折了一条腿。
祁宏走时没有带吴清溪,吴清溪被父兄打折了另一条腿,骂她没本事讨将军欢心。
很快,吴清溪有孕的消息被父兄传去祁府,不多时,吴父官升三阶。
吴清溪生下祁进后,两次逃离吴家,皆不成。
祁进被祁家的管家带回祁府,管家让吴清溪稍作等候,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来接她去南州。
吴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未听出来此话实际是要去母留子。
又四年,吴父病死,兄弟分家,吴清溪无处可去,被他们打发到了南州祁府。
吴清溪本打算自缢,但想好歹见那可怜小儿一面,见后再死也不迟。
吴清溪猜到祁进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没想到竟是这般艰难,连奴仆都不把他当主子。
眼看祁进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也无人过问,分明就是要养出一个废物来!
姜氏有三个儿子,竟容不下一个祁进,任由他自生自灭。
吴清溪那三个巴掌,用了狠劲,半天过去掌心还在发麻。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瑒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内里早就暗潮汹涌,祁家得势,但谁也不能保证一直屹立不倒。
伴君如伴虎,祁家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吃入腹,若无本事,怎能在乱世立足
吴清溪想的不错,幸好当时有所行动,才让祁进在邯城战场留得半条命,但祁进若一直留在祁府,那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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