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5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邯城一战,便是祁宏的态度,若祁家非要死一个,那注定是祁进。

可祁进现今才十四!

祁进从生下来就没有过上好日子,到头来还要送上自己的命!

吴清溪不肯。

“银秤,母不畏死,能为自己而死,此为我幸!唯不忍留你在此地,囚禁至死,亦不愿携你共赴黄泉,唯盼你出府以后自立门户,斩断瓜葛纷扰,自在过一生。”

“银秤,应否”

祁进不舍同母亲别离,却无立场阻止吴清溪做选择。天地辽阔,他不能为了自己将母亲拘在祁府,生不如死地过完一辈子。

母子一场,他已经亏欠太多。

祁进点头,几近泣不成声,“应的,我答应你,母亲。”

当夜,吴清溪站在湖边,最后摸了摸祁进的脑袋,而后沉入湖中。

祁进蹲在湖边,缩成一团。湖面不再泛出涟漪,祁进只剩下自己一个了,没有人会再喊他小名银秤。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祁进并不知道。

祁进心觉好累。

邯城大战过后,别人不仅唤他庶子,还以废物指代他。他亲耳听过下人背地里议论,说,“论全天下最没有血性的男儿,祁五若称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要是在以前,祁进尚且能强撑着无视诸多闲言碎语,但眼下只剩自己一个人,祁进有些怕。如果活下去需要独自直面并且消化掉这些堂而皇之的恶意,着实有些骇人了。

冷风刮过,祁进往湖边蹭了一小步。

“你干什么”祁连厉声喝止祁进。

祁宏对祁连唯一的期盼就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祁连两岁时祁宏就给她定好了娃娃亲,是征东余康的大公子,此人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前些年这位大公子殒命于战场,但祁宏为了面子,还想将祁连嫁过去守一辈子活寡。

祁连这时已经走完了订亲仪式,快要正式出嫁。未婚夫仍是征东余家的大公子,不仅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当下更是个死人了。

祁连不想嫁,夜夜失眠。这夜,她只身到湖边散心,天擦亮的时候忽听得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入湖中了。

这声音沉闷可怖的,祁连赶至响声之处,见祁进矗立在湖岸边,盯着水面上的漩涡。

湖面慢慢吞下清色衣衫,那是吴清溪惯穿的颜色。

祁连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撞见了投湖的吴清溪,还有沉默的祁进。

湖复又安静,无波无澜。

祁连愣住,就这么看着祁进慢慢蹲下,然后冷不防地往湖边挪了一步。

祁连坚信自己没有看花眼,祁进也要跳!母子两人都不要活了!

“祁进!”祁连跑过去,紧紧抓住祁进将他按倒在地。一滴泪顺着祁进眼角滚落,隐没入青丝。

“你……”祁连颤声道,“为何不拦着你母亲难不成你们约好了一块死么”

祁进却平静吐出一句:“她想离开,我答应了。”

“我也想离开,阿姐应否”

“不准!你,不要死……”祁连也跟着哭了。

祁进看祁连哭得直颤,心想是吓到她了,便开口哄道:“阿姐,别哭,我不是要去死,我是想离开祁府了。祁进已经死在了邯城,现在的银秤想为自己活一遭。”

吴清溪的去世并未在祁府激起大的波澜。祁宏令姜荷依照妾室的丧葬礼数治丧,尽量从简。

姜荷操办完毕,却想不通:为何前脚祁进解除了禁令,后脚吴氏就寻了短见 在场的只有祁进一人,吴氏真的是自杀的吗莫不是祁进动的手这些年吴氏从未给过祁进好脸色,就连祁进重伤之时也未多加照看祁进,祁进或许对吴氏怀恨在心。

自邯城之战后,祁进整个人阴郁了不少,再加上禁足三年,疯癫了也未可知。疯子什么做不出有没有可能是祁进借机将吴氏推入湖中,伪装出吴氏自尽的样子

姜荷心道,祁进对生母尚且如此心狠手辣,对她更不必多说,祁进恐怕正在寻一个弄死她的机会。想到此,姜荷猛地打了个冷颤,下决心要将祁进赶出祁府,以绝后患。

祁连窥探到了母亲心里的念头,便四两拨千斤地开口向母亲出谋划策,提议让祁进出府行孝道,三五年过去,他也难再回来。

天历495年,吴氏下葬后,祁进出府为母守丧。

在旁观者看来甚是残酷的生离死别,到了祁进那,竟含着重生的悲喜。

天历498年,祁进守丧期满,另居别处。

此举正中姜荷心意,她稍作周旋,祁宏便也应允。

祁运出面为祁进在南州北部小县置了一处宅子,祁进不好推脱,只能答应。

天历498年深秋,祁进正式搬出祁府。祁运携妻子米羌、祁贤一同去祁进新宅洒扫开灶。祁运本想找几个仆从过来,但祁进谢绝了,说不习惯让人伺候,一个人倒也喜得清静。

祁贤正可爱得紧,一直往祁进怀里拱,祁进摸着祁贤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一片温热。

“舒然困了,带他去床上睡会儿吧。”祁运对米羌道。

他们刚用过饭,常日里祁贤每每午间饭后都要休息一会,今日到祁进这里太新鲜,都忘了睡觉。

“我不睡,银秤,银秤,银秤,你陪我玩!”

“没大没小!小叔的字也是你能叫的”米羌厉声喝止。舒然被母亲训斥,小脸顿时瘪了下来。

“我允舒然叫的,这儿又没外人,怎么叫不得”祁进轻笑着对祁贤道:“去睡吧,睡好再来,我不走。”

米羌抱走祁贤后,祁运道:“知你疼他,但也不能这般惯着,赶明儿小东西该学着叫我金鹏了。”金鹏是祁运的字。

“嗯,我的错,下次不让他叫了。”

“祁进。”

“嗯”

祁运坐直了身子:“兄弟几个,唯你最是可靠。天下不太平,邯城之战后,祁家虽暂得圣上信赖,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祁家愈盛,我愈是不安。”

祁进知道祁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邯城之战是祁家为了自保而对皇帝使的一出苦肉计,现在此计早已失效了。

邯城大捷,祁宏升官,但不再手握重兵。祁家只不过是表面的风光,躯壳而已,根本撑不了几时。况且皇子已经长大,争储之战随时就要开启,人人自危,而如今的祁家正是诸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祁运开春就要调至冯国任临时都尉,冯国地处西南穷乡僻壤之地,自三王爷殷德去后,更是民生凋敝,强盗四起,此差不仅是苦差,还是险差。

“若我将来遭遇不测,只能将米羌和舒然托付给你。”

祁运手指摩挲着茶杯,等祁进反应,但祁进却毫无反应,他只得接着说下去,“因为只有你有能力保住他们。”

祁运看着不发一言的祁进,突然觉得自己蛮横无理。他当年不过是把祁进从废墟里找出来,是祁进靠着自己个活了下来,活到援兵来,援兵早他祖宗十八代的该到了!

是十一岁的祁进,拿祁宏施舍给他的一万兵马抗住了从赤州和东录杀来的两万余名亡命之徒。

祁运知晓此事的时候很是诧异,更让他诧异的是祁进把仅有的五百精锐调去护知州百姓向东州后撤!换位思量,若是他祁运身临此局,会如何选择

他是否有祁进的魄力有祁进的胆量有祁进的决绝

祁运后来抱着儿子去找正在禁足的祁进,看到祁进犹犹豫豫想亲近祁贤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那副样子,才终于领悟过来,在那场打不赢的恶战里,比魄力、胆量、决绝更重要的,应该是慈心。

心怀黎民百姓,痛民之所痛、哀民之所哀、苦民之所苦,故以血肉之躯,代为其受。

“我不很情愿。”祁进回道。

“我好不容易从祁家出来,无牵无挂一身轻,大哥又要拿绳将我束住。试问大哥可曾替我想过若应,便是一座大山,若不应,则是不仁又不义。”

祁运未曾想祁进如此坦诚,一时无话,半晌才道:“算我这辈子欠你的。”

“你打定主意要赖上我。”

“无论什么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身在局中,多的是有心无力之事。”祁进抬手给祁运续上新茶,“况且你怎知我就能死在大哥你之后我纵是死了,一了百了,万万没有要托付与你之人,这笔人情债,我为何要让你欠呢不仁不义之徒,我当便当了。”

“罢了。生死有命,我不该将我的担子卸给你,是大哥胡闹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临行在即,今日以茶代酒,就当是辞别了。”

第8章 义父

祁进守丧期间,三王爷殷德薨,厚葬。至此,大瑒的殷姓王仅剩殷衡一个。

先帝共四子一女,长子殷征和四子殷衡是正室所出。次子殷律死于争储,三子殷德体弱多病,与殷律走得稍近些。

殷征登基后清理门户,纵然殷德威胁不到他,也要将其彻底推倒。

殷德之死实为圣上赐死。

殷德死讯传来,陈王殷衡悚然。

悬在老三头上的刀终于落下,那么悬在自己头上的刀呢论威胁,他比老三更甚,景秀帝殷征不动他,却对毫无反手之力的老三下手,兴许就是敲给他的警钟。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殷征虽得位,却有异声。因殷衡年纪小,平日里更为受宠,有传言说殷征的王位是从殷衡手里抢来的。幸得太后出面稳住局势,化解了殷衡的危机。但自此以后,两兄弟便生出间隙。

自景秀帝上位后,陈王殷衡便再没碰过政权和兵权。

这么多年,也只有殷良慈一子,只盼能打消景秀帝的疑虑,放过他们一家。是也殷良慈未出世时就接续了破除皇帝疑虑的宿命。

大瑒人尽皆知殷良慈天生体弱,生下来刚足月便害病,恐难成大事。

实际殷良慈之病是殷衡寒冬腊月天为其穿单衣,生生冻病的。

陈王妃秦盼悲恸:“若他挺不过,便早些投去别个好人家。若能挺过,也是命,受罪的命。”

殷良慈与两个皇子年纪相近,刚会说话就被带进宫,与皇子玩在一处,面上是独得圣宠,实则如履薄冰。

殷良慈太过聪明,入宫必得赏,陈王每每领赏,心中自是忐忑难安,为此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秦盼知道殷衡在怕什么。深宫比不得寻常人家,皇上面前,凡事都得低调,岂有皇子不会说话,而旁支先会背诗的道理因此秦盼跟奶娘日日抱着殷良慈,不让他学走路,等皇子们都会跑了,殷良慈还在后面爬。

不许拔尖是殷良慈人生的第一课。

外人看来,殷良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从小便要做戏给人看,处处都得不如皇子。

小孩子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殷良慈自知事起便懂了,他不能不懂。

陈王担心儿子说漏了嘴,拉着儿子的小手去刑场,看谋逆、欺君之人的行刑现场。回家后问殷良慈有何感想

殷良慈年仅三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别人的死亡,哀哭:“我不想死。”

“你不出错,我们就不会死。”

身为父亲,殷衡未免太过残忍,他说的是“我们就不会死”。

换言之,殷良慈若出错,全家人皆要为此陪葬。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犯错成本未免太大了些,但殷良慈不是寻常人家的三岁孩童,他的父亲是陈王,母亲是皇后亲妹妹,当今圣上不仅是他姨丈,还是他伯父,要他活着容易,要他死也容易。

殷良慈就这么缩手缩脚长到了五岁。

天历484年,开国大将秦戒彻底将西北的刺台人和西南的示平人赶出大瑒,至此,北州、关州、护州再无外敌胆敢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