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你父亲若是不允,你连门也踏不出,莫说还能大摇大摆扛着锄头进山。良慈,有些事,你能做,你父亲不能。还有些事,你现在的年纪能做,到你父亲的年纪便也不能。”
“良意即日起改跟侯爷的姓,今后便是我的女儿,侯府的千金,她是被盗墓的乡村野夫挖出来的,你只不过认出了她,好心将她送到我身边,其余的事你一概不知。
“良慈明白。”
“良慈,虎狼环伺,多加小心。”
“良慈谨记在心。”
殷良慈回府后不等身子养好就入宫请罪。
殷良慈不敬宗祖,罔顾礼法,干涉冯王后嗣行孝道,罚面壁思过六个月,期间一日一食,忌荤腥。
温少书亦主动领罚,曰:教不严,师之惰。
殷良慈受罚期间,温少书白天给皇子授课讲学,晚上便跟殷良慈一同思过,两人一道屏风相隔,一坐就坐到了子时入寝。
殷良慈心里觉得对不起温少书,他不知为何温少书要来与他一并受罚,以前侍读他根本没正眼瞧过他,怎么他惹事了反而硬要作陪
温少书面壁期间一言不发,殷良慈问不出原因,只能作罢。心想此后便不再处处与之做对,就当还他的恩了。
那时殷良慈尚年少,不知姑姑说的虎狼环伺是何等的虎狼环伺,更不知他入宫之后秦盼日夜悬心,生怕独子命丧宫中。
谁人不知三王爷一家是被赐死,皇帝要杀的人,竟有人敢拦着
还真的拦住了!
昔日里弱不禁风的小陈王从西边回来,竟也是不容小觑了!
朝堂权臣和皇宫各方势力都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殷良慈。
此时的殷良慈才十四岁,他就像一把没有开刃舔血的剑,若拿得起,他便为你杀敌,若拿不起,你便为他所杀。
有怀揣野心者,跃跃欲试。
但更多人不敢涉险,他们喜欢在风险尚且可控的时候彻底铲除风险。
殷良慈入宫思过,无疑是绝佳的时机,且这个时机长达六个月!
温少书横入此杀局,是谁都没想到的变数。
温少书年过半百,身为太子太傅,地位极高,他为人刚直不阿,从不结党,一向独来独往,两袖清风,他为何要去护殷良慈呢
众说纷纭。
但不论如何,有温太傅在,无人敢轻举妄动,因此殷良慈面壁结束直至回到府都,皆是平平安安,无事发生。非要找他有什么变化,不过就是饿瘦了些,又长高了些。
殷良慈入宫时春寒料峭,回家时已经快要入秋了。
中秋过后,殷良慈接续从前,依旧每日入宫做太子侍读。
日子一长,倒也习惯了温少书的严苛,咂摸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滋味来。
年底的时候,胡雷从西边送了许多特产野味,还送了殷良慈一匹高头大马,玄青毛色,威风凛凛。
殷良慈欢喜得多吃了一碗饭,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牵着马就要出去。主城不允许跑马,殷良慈打算走去乡野,刚走几步就听见殷衡在叫他。
殷衡:“今年有地方闹灾荒,东州已有流民,你莫要跑远,过过瘾便回来!”
殷良慈随口应下,出了府往南,城中并无几个流民,但一出城抬脚就踢到了路上的人。
殷良慈俯身想要探其鼻息,却见那人脸上青紫,寒冬腊月仍穿残破的单衣,身上露出的尸斑已隐约可见。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发发善心,给小的一口吃的吧!我一家老小从南州逃难而来,干粮尽数吃尽,身上分文也无啊!”
殷良慈没有带钱。他出来是为骑马,什么佩饰都没带。
跪倒在他脚边的难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他哭诉不止,他身后还跪着个小孩,那孩子骨瘦如柴,眼神呆滞,显然已经饿的没力气哭。
正当殷良慈手足无措时,有人递来一张饼,黑黢黢的,不知用什么做的,但总归是一张饼。
“拿去吧,泡了水喂给孩子。”
殷良慈见这人一身朴素,身后背着书箱,不像难民,该是个书生。
书生给了饼后越过殷良慈,留下一声冷哼。
殷良慈心中不是滋味,但又想若他是那书生,碰上牵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见死不救,吝啬如此,怕就不单是冷哼了。
书生在前走,殷良慈要去到辽阔的地方,他们正好同路。
不多时来到阔野,举目望去,寸草不生,偶有积雪,更多的是泥泞。
“哎!状元往何处去”
“我将马儿送你,日后你金榜题名,也有我一份功劳!”
白谨转身看去,见那身量尚未舒展开的少年真的牵着马要递给他。
白谨,字好问,时年二十有四,江州人。寒窗苦读十余载,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上中州应试。
距离春考只有不到一个月,到东州时却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家中急需他回去料理后事。
白谨囊中羞涩,只能步行,从东州到他家乡,脚程最快也要半月,待他处理好家事,春考已然来不及。
可若有一匹马,或许可以赶上。
殷良慈看出白谨想要这马,问他去哪。
白谨将家中老夫病危之事道出,“公子肯舍宝马相助小人,小人不胜感激!日后定……”
“日后便让马儿替我瞧瞧江南的好风光!”
殷良慈最后拍了拍马,然后后退一步,示意白谨上马。
殷良慈末了又问白谨:“我能给他起个名字么”
白谨自然应允,别说给马起名了,就是给他起名,他也答应。
“叫他殷多岁吧。”
白谨后来又见到了殷良慈。
不过十载,殷良慈变化甚大,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狠厉气息,那是由狼烟、烈火、鲜血、仇恨萃取而成的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同时又诡异地给人以源源不断的信念和支撑,因他姓殷,是大瑒所持的最利的一把剑。
白谨不知为何少年武镇大将军主动将马送给他这个陌路人,他只记得驻足回看那刻,清晨的红日斜映在还不是将军的将军身上。
那是怎样一个潇洒恣意、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只可惜他肩上还未扛起家国重担,却已甘心让马儿代他去江南。
第11章 草芥
殷良慈的性子日益沉稳,原先的棱角渐渐磨平。
秦盼看在眼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做母亲的,终归是心疼。
那年牵着骏马兴高采烈出门去的孩子,回来时问他们可否去过江南,末了笑着说放马儿代他去玩了。
那一刻秦盼的心骤然被揪住,竟有些巴望着殷良慈跟她胡闹一场,絮絮叨叨也好,撒泼打滚也好,只要殷良慈这时说一句他想去,她或许便真的允了。
但是殷良慈没有。
殷良慈问:“母亲怎么哭了我又没有要走,我在这儿呢,只是马儿去了。”
只是马儿去了,那么你呢
你可曾怨恨自己姓殷因为姓殷,从生下来就这个不行,那个不许,那么开朗好强的性子,却要时时刻刻拘住自己。
圣上身体堪忧,皇子们已经长大,新一轮的争储之战就要拉开,不论如何谨言慎行,终究还是要被卷入这场漩涡中。
殷良慈将马送走以后,时常去难民区晃荡,后来殷衡给他打发了个小职,帮着安顿难民,昨日最后一批难民被安置好,他可以不去了。
但殷良慈还是起得很早,沿着主道漫无目的地走,正巧赶上了东州和中州之间互通的早市。
天光大亮,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卖鱼的生意跟卖孩子的生意都不甚好。
那鱼看着放的久了,不很新鲜,那孩子年纪大了,吃的太多,买回去并不划算。
白发苍苍的温少书坐在那,跟一个老乞丐似的。
那是殷良慈第一次在宫外遇见温少书,堂堂太子太傅,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素衣,在早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席地而坐,左边是卖鱼的,腥臭阵阵,右边是卖孩子的,死气沉沉。
殷良慈走过去问候温少书,温少书不理,一副你认错人了的表情。
殷良慈倒是脸皮厚,挨着温少书坐了下来,两人无言。
早市散场,周围换了新的买卖,卖鱼的走了,又来一老妇,提着篮子,里面是半篮子鸡蛋。
人虽变了,但鱼摊的那股腥臭已然浸在了地上,仍旧霸道地攻占了人的鼻腔。卖孩子的还是没离开,铁定了心要把孩子卖出去。
“你看到了什么”
殷良慈冷不丁被问,正襟危坐,想了片刻道:“苦。”
“为何要看苦”
“未看苦时,苦便是苦,看到苦时,方知天下的苦只是寻常。我本想觅得几丝人间烟火,谁想尽是生死苦楚。”
“更朝迭代,人祸天灾。人祸不死天灾死,天灾不死人祸死,民尽枉死也。”温少书嗓音浑浊低沉,半响又问道:“殷良慈,你可有想过,会为何而死”
殷良慈不答,他当然想过,只是不敢说。
“会为新帝而死。”温少书平静述道,“或死在登基之前,或死在登基之后。”
死在之前,是作为争储的牺牲品,死在之后,是沦为了新帝的眼中钉。
“你不会为此而死。”温少书道。
“我悉心栽培你,你若是死,也只当为民而死。”
“殷良慈,你可愿为民死”
殷良慈瞳孔睁大,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从来想的是如何活。
父母想他活久一点,他便竭力活久一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践踏,但若他的死不是白死,是为民而死呢
温少书:“你不必即刻回答。三个月后,我会禀明圣上,停你侍读之任,送你上碧婆山修养病体。碧婆山上有一活山神,或可为你指点迷津。日后江山易代,新主必有召,届时再做选择也为时不迟。”
就在殷良慈思索未来究竟要去向何方之时,祁进在常县编县历。
事情琐碎但却清闲,祁氏在南州颇有威望,即使祁进搬出祁府,但总归姓祁,一般人不敢找他的麻烦。
祁进有时无事可做,一睡就是一天,寻常的嘈杂吵不醒他,这日睡得正香,外头狗吠不止,做梦时就跟在咬他的脑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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