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人可以饿死,但不能被狗咬死,祁进翻身下床。
祁进刚一开门,就有什么东西从他腿侧蹿进他家,还来不及细看,胸口已被一把杀猪刀抵住。
好在祁进见过些世面,并未慌张,他用膝对准对方下腹便是一击,伸手照着那胳膊使劲反拧,转瞬就把刀抢到了自己手里。
功夫不怎么样,刀磨得倒是快。祁进见自己胸口的衣服破了个一指宽的口,忍不住皱眉,他针线活太笨,宁愿破的是皮肉。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只拿刀的那个像是成年人,脖子上有烧伤后留下的疤,看着甚是骇人。剩下两个跟祁进年纪差不多,一个脸圆,一个脸方。
年纪大的见祁进有两下子,一时不敢妄动,这种有门有户的宅子,肯定不好惹。
“你把人交出来,那小子是我们的人!”
祁进:“他叫什么”
对面的人哑然。
祁进:“怎么不答你们的人,你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你们不说他叫什么,我怎么替你们把他叫出来”
“他们的人出来!”祁进偏头朝里面喊了声,俨然是在做样子。
祁进的门只开了一半,他还在正中间站着,因此这些人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屋里自是无人应答。
“他叫孙狗!”矮一点的圆脸开口说。
“孙狗出来!”祁进喊。他家中实在空旷,语毕竟有回音传来。
“你闪开,让我们进去找!”烧伤的狠声喝道,他看出来祁进在兜圈子。
祁进见他硬要闯,反手用刀抵住他的脖子,“要不要死,看你自己。”
这伙人欺软怕硬,见祁进来真的,立时吓得连声求饶。
“他们走了。”祁进关上门,扭头看向身后——一人一狗,四眼无辜地望着他。
方才他们进来并没有往屋里跑,而是躲在了另一扇门后,借着门跟祁进身体的遮挡躲过一劫。
还是个孩子,祁进暗道,看他穿的破烂,应该是流亡过来的难民。
“你父母可还健在”
“死了。”
“有兄弟姐妹吗可还活着”
“不知。”
“从何处来”
“不知。”
祁进叹气,“进来吃顿饭吧。”
那孩子吃饭的时候还把狗抱在怀里,人和狗身上都有跳蚤。祁进起身进灶房烧了锅水。
祁进让水烧着,踱步回来却见那孩子只吃了一半,应该是一半的一半,他怀里的狗正卷着舌头舔残渣。
祁进:“都吃了吧,全是你的。”
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多吃。
祁进:“不吃就走吧。”
祁进话里掺了些玩笑,他锅中分明还正烧着给他们的洗澡水呢,他们走了,岂不是白烧了
谁知那孩子辨不出玩笑,闻言听话地从板凳上下来,朝祁进郑重拜了一拜,然后抱着狗往外走。
祁进也是没想到这孩子这般老实,也不试着求他收留一下,莫不是看自己家里太寒酸但就一个孩子而已,他祁进虽不富裕,倒也还供得起他一口饭。
那狗却狂叫不止,临走到门口突然从小孩怀里挣脱,径直奔到祁进脚下。
“怎么着你也要给我鞠上一躬么”祁进挪动脚尖踢了踢狗屁股,狗竟一点也不认生,直接腹部着地趴下去了,全然一副认主的狗样子。
“他们要把狗杀吃了。”小孩站在院子中间咬牙道。
祁进:“自顾不暇的时候,就别担心狗命了。”今日撞见此事的是他,那明日呢换了别人,别说一条狗了,他们连人也不在乎。
流民哪里算人呢都是草芥。
“他们今日杀狗,是因吃光了最后一块人肉。”话音几近啜泣。
祁进把这一人一狗留在了家中,告发了那群专吃落难孤儿的畜生。
听说有落网之鱼逃去了东州,祁进请求两州联合将其捉拿,后不了了之,南州的衙门肯给祁家几分面子,东州可就不一定了。
祁进只知这孩子姓孙,问他名字,却说没有。
“那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吧。”祁进道,脚边的狗适时汪了一声。
“哦,还有你呢,差点把你忘了。我想想,取个贱名吧,好养活。孙二钱如何”此狗通体漆黑,只额上两簇黄毛,像是两枚铜钱。
“我要叫这个。”
祁进心觉好笑,“那它呢”
“狗本就是贱命,该叫个金贵点的名字护着。”
祁进:“比如呢”
孙二钱思索片刻,认真建议道:“元宝。”
孙二钱躲到祁进身后寻求庇护的时候,心里也曾想过祁进将他推出去,但也曾暗自发誓,若祁进肯施恩护他一护,日后这条命便是祁进的了。
孙二钱时年十三岁,孤身一人逃难至此,身后无故土,举目皆饿殍,能有一扇门肯为他打开,恍然如梦境。
确实是梦,美好又短暂。
天历499年,祁家拟为祁进订婚,祁进以断袖为由不从,被祁家送至碧婆山修身养性。
祁进上山之前对如何安顿孙二钱及元宝犯了愁。
孙二钱已经收拾好了包袱,作势要跟着祁进上山,祁进去哪他都跟着,生怕祁进趁他不注意脚底抹油跑了。
一日,祁进出门,孙二钱提上包袱就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馆停住。
孙二钱识字,看牌匾写着孙氏医馆。
祁进:“进去吧,我给你找的好去处,费了不少心神呢。”
祁进邯城一战伤势太重,祁运找了很多医馆,连神婆巫医都找了,但他们昂首阔步地来,见了祁进也只摇头,摇完头憾憾离去,最后只孙氏敢接。
孙老先生称自己只管施针下药,其余就看祁进福德深厚,若医不活便不活,若能活也是天意。
祁进半月前给祁运去了封快信,昨日收到回信,另伴有引荐信函一封,此时正在祁进手上。
孙二钱疑惑:“为何是医馆”
祁进:“孙老先生医术高明,先前曾救我一命,你又正好姓孙,我心想这不就是缘分因此请他看在同姓的份上,收你做个学徒。孙二钱,我送你向先生学本事,你怎的苦着长脸不愿意么”
“愿意。”孙二钱垂头答应,末了又说,“如此也好,若你日后再有不测,我也能救你便好了。”
祁进捏着信函轻轻拍到孙二钱的脑袋上,佯怒道:“你倒是盼我点好。”
孙二钱:“我学成之后便去找你。”
“慢!”祁进:“你学成先救治好一百个人再说。”
三日后,祁进将小屋门上虚挂了把锁,只带了轻简的行李便上山了。
他没有落锁,心想若再有人遇劫逃至他门前,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第12章 山神
天历499年春,殷良慈染了风寒,在家卧床休息。临近黄昏时,温太傅的一封薄信送到了殷衡的手上。
“问四王爷安。令郎身体欠佳,若不静养,恐难支撑,是故卑职将此情禀明圣上,圣上仁厚,特准令郎暂停侍读,移居碧婆山观雪别苑休憩调养——温少书呈。”
殷衡将殷良慈从床上拉起,抓着信问他温少书可是与他说了什么。
殷良慈连声咳嗽,等这阵咳终于挨过去才道:“我咳得太厉害,嫌我吵闹,将我支走图一个眼不见为净吧。”
殷衡将殷良慈丢回床榻,急道:“休说浑话!”
秦盼:“为何温太傅一而再的这般帮你他可是让你为他做了什么良慈,无论什么事,你都不要瞒着爹娘。”
殷良慈重新躺好了身子,将脸埋在枕头上瓮声瓮气道:“你们尚且猜不透那老狐狸肚子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如何知道”
殷良慈不多时又昏睡过去,睡前脑中不停闪过去岁温少书同他说的那番话。
“殷良慈,你可愿为民死”
殷良慈反问了自己无数遍,是否愿意搭上一条命。他不想凭感情用事,能做就是能做,不能便是不能,一旦应下这条命,就不再有回头路。
殷良慈心中已有答案,但不仅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征西。征西哺育他成人,若将来征西需要他,他定然竭尽全力。
天历499年,春末夏初,殷良慈移居碧婆山观雪别苑。
陈王府早先派人搬去了些必要的行李,因此殷良慈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仆一卫。
碧婆山在中州东北部,观雪别苑依山而建,是前朝贵族所有,大瑒建国后改为观景之所,但只王公贵族有资格进入,因位置偏僻,纵使景美,也鲜少有人光临此处。
殷良慈一行沿山路漫步,路上偶有几处人家,比起山下都城,这山中的人口可以约算于无,是以殷良慈上到山顶看到有人守在山门口时,着实有几分惊喜。
那人长发高束,身穿一条鲜艳长裙,明眸皓齿,肤若凝脂,宛如山中仙子。
“来人可是温少书他那不成才的小徒弟、四王爷家多病多难的小王爷殷良慈”
殷良慈听罢这么一大串名头,心道真是让温少书给安排明白了。
“正是在下。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是你新师傅留不住,温少书跟我说他教不动你了,只好让我接手。哎,我二十年前已扬言不再收徒,但念着你自幼患病命不久矣,便收了你了。你跟着我在这山里,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殷良慈听出此人就是温少书所说的那个活山神,吃惊之余心觉好笑,也不知温少书原话就是如此,还是山神添油加醋,他这个当事人竟不知自己就要命不久矣了。这具身体虽不争气,但也不至于这么不争气啊。
“山神肯收留良慈,良慈感激不尽,日后还请山神多多赐教,让良慈再多活几岁。”
殷良慈低身一拜,起来后长眉轻挑,看着站在留不住旁边的一道身影问:“这位可是师兄良慈愚笨,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说罢躬身又一拜。
祁进垂手而立,迎着殷良慈探寻的目光:“不是。”
殷良慈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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