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但天终究会亮。
不等天亮,殷良慈就起身,下床,穿衣。
祁进则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默默听着殷良慈窸窸窣窣预备出发的声音。先是里衣,再是鞋袜,最后还差外衣。
祁进等了一会,没听到别的动静,想睁开眼看看殷良慈是不是已经走了,但下一瞬,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瓣。
是祁进最为熟悉的殷良慈的吻。
于是祁进就这么闭着眼睛,等殷良慈终于吻够,终于舍得披上外衣。
“银秤,你好好的。”
“嗯。”
“银秤。”殷良慈欲言又止,海风很大,门窗乒乓作响。
殷良慈想叮嘱祁进当心背上的伤,却怕祁进不耐烦,他昨夜睡前已经说过了。
“走吧。”祁进到最后也没有睁眼去看殷良慈一眼。
殷良慈在夜色掩映下离去。
千军万马来,悄无声息走,只带走了千锤。
不多时,朝阳升起,祁进身侧殷良慈躺过的那处被褥早已凉透。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良慈独自先行离去的消息在驻地散开。
祁进将自己关在房中,郑鼎恣在外头拼命霍霍他的门。要是薛宁他们再晚会儿来,这门就要被郑鼎恣生生凿出个窟窿来了。
薛宁听说郑鼎恣跑到祁进这里闹事,立即飞奔过来,他尝试将郑鼎恣拉开,未果。郑鼎恣的倔劲儿上来,力气大得很。薛宁后退两步,抬腿一脚将郑鼎恣踹开。
“你闹什么闹,在这鬼哭狼嚎什么不嫌丢人的啊!”薛宁叉腰吼道。
郑鼎恣从地上弹起来,骂骂咧咧道:“就你活的明白!我心里不痛快骂两句怎么了我骂错人了吗他祁进可不就是恩将仇报吗!我们飞也似地赶过来,仗打完了,他祁进不答谢也就算了,你看看祁进做的什么,啊”
调人一事郑鼎恣并不知情,因为殷良慈、薛宁二人一致认为郑鼎恣是个藏不住事的,不适合参与此局。
薛宁起先就料到郑鼎恣会闹脾气,但没想到郑鼎恣胆子这么肥,竟直接闹到祁进门口了。
薛宁担忧地朝祁进房门里头望了望,怕祁进听到心里难受。
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没人似的。
薛宁知道,今日殷良慈走,最难过的人便是祁进,偏偏这郑鼎恣还没完没了地吵嚷,真是烦得很。
薛宁懒得多说,跟上去又是一脚。
郑鼎恣擅使弓,相比之下拳脚功夫就弱了许多,被薛宁结结实实踹了两脚,痛得咳了数声。
郑鼎恣躺在地上,越想越气愤,不管不顾大声嚷道:“祁进这没良心的!他把征西的主力给要走了,这都不是要,这是抢!恬、不、知、耻!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我还亲力亲为起早贪黑地教他箭术!”
薛宁压着怒意,将郑鼎恣从地上提起来,戳着他脑门儿道:“你把你脑子里的水给倒出来,仔细想想大帅为什么要把咱们留下来。怎么,想不出来”
郑鼎恣一喘再喘,脑子并没跟上来。
薛宁又道:“那我问你,大帅是肯吃亏的人么这么多年,征西在大帅手底下真的受过窝囊气么你看看哪一次吃亏受气,到最后不是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郑鼎恣后知后觉,半信半疑地问:“你是说,以退为进”
薛宁一把松开手,拿脚尖踢了踢郑鼎恣:“赶紧的,爬起来,别在这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今天的操练要开始了。”
郑鼎恣慢吞吞站起来,临走还想在祁进门口呸一口,但被薛宁用眼神制止了。
“殷良慈前脚刚走,你别在这给他生事,老实点。”
郑鼎恣年纪比薛宁大一些,但没什么城府,一听薛宁将殷良慈搬了出来,便也不再吵嚷,安安分分跟着薛宁离开了。
两人走后,祁进的住处终于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也赶紧散去。
祁进正坐在镜前缠头发,他仔仔细细缠了几次,不是漏了一缕,就是扎得不正,总也弄不好。
孟含笑见此,主动走上前道:“总督,我帮您吧。”
祁进听孟含笑喊他总督,有些愣神。短短几天而已,他竟觉得过了得有小半辈子。
这一战后,多亏殷良慈向上呈报战况,狠狠记了李定北擅离职守一事,祁进直升海上总督,真正成了海上的一把手。
李定北不仅得干巴巴看着祁进升官,还得陆陆续续接受朝廷的盘问,不落责罚那是不可能的。
总督……祁进兀自愣神,心道,他竟然真的坐上了总督之位。
“总督”孟含笑走到近前,又问了祁进一遍,“让我来吧。”
“不用。”祁进清清脆脆回绝了孟含笑的好意。他提起杵在地上的开山刀,轻轻一挥,直接将没有缠上的那缕发丝削了。
孟含笑看出祁进心情不好,劝道:“总督,今日外头乱糟糟的,要不避一避”
祁进:“乱就是因为乱我才要去。”
祁进今日穿的练功服,还套上了沉甸甸的护腰。
孟含笑隐隐约约猜到祁进要做什么,尝试劝道:“总督,您的伤还没好全,您这是要做什么”
祁进单手拎起刀,用刀身撞开门栓。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祁进高束的青丝迎风起舞。
“他们不是不服么不是要反么先问问我的开山刀答不答应。”祁进面带煞气道。他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跟孟含笑叮嘱道,“把孙二钱锁屋里。”
“总督!您这、您何必呢”孟含笑听出,祁进这是要不管不顾将征西的人收拾服帖,吓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们的大帅都走了,这些人嗷两嗓子不就完了,还能嚣张到哪里去呢您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孟含笑亲眼见过孙二钱来给祁进换药,伤口也才刚结痂而已,新肉还未长好。
“总得给他们个机会发泄发泄。”祁进淡淡丢出一句。他也需要个机会,将心里的不甘都发泄出来。
海上护卫部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祁进动真家伙,他们以前只当祁进是个绣花枕头,因此看到站在比武擂台上手握大刀的祁进,无不看呆。
祁进身姿挺拔,持刀而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那刀锋恰如猛兽捕猎前露出的獠牙。
这把刀在祁进手里,轻盈得跟一片羽毛似的,但是没有哪片羽毛能凌空劈开钢刀铁锁,更没有哪片羽毛能破开衣裳却不伤人一根毫毛。
比使尽蛮力更难的,是在一招一式间达到对刀的绝妙控制力。
不是人人都有这般控制力,因此祁进身上大大小小,叠了数十道口子。
征西年轻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上台挑衅,各个都杀红了眼,招招致命。但是祁进出刀还是极稳,同样满是杀意,但点到为止。
到最后,祁进的刀都卷边了。
祁进背后的伤口中途撕裂,血水顺着背脊往下淌,渐渐将浅色的护腰染成鲜红。
祁进出刀还欲再战,薛宁看不下去,翻上台叫停了比试。
薛宁将祁进挡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朝底下的人喊话。
“今日所有上台的,都是心中有怨的。不管你们心中有多大的怨,多大的恨,你们身手就是不如人!既然打不过,便都把戾气给我收敛起来!”
“身在征西,听大帅的。身在海上护卫部,就得听祁总督的。日后若再叫我发现有寻衅滋事者,一律按违逆之罪论处!”
薛宁气势十足,言语间颇有几分征西特有的悍匪气质。
平时敢跟薛宁开几句玩笑话打闹的将士们,此时皆大气都不敢喘,挨过训后乖顺地散去,各忙各的了。
诸人散去后,薛宁不放心祁进,将人送回到寝居还不走,站那欲言又止。
“有事”祁进主动问。
薛宁挠挠头,又闹闹下巴,最后吐出一句:“今日这事,若是叫殷良慈知道,能把他气得吃不下饭。”
“他上哪儿知道去,空荡荡一个人走了。”祁进怅然。
薛宁知道殷良慈为此事还跟祁进吵了架。
殷良慈被祁进的人四手八脚绑走那会,征西的人恰好也看到了,赶紧跑回来跟薛宁报信。
薛宁和兰琥正好在一起,闻言还以为是李定北这厮暗中使坏,立即去搭救。结果到地方才发现,绑殷良慈的主谋是祁进。
薛宁心道,也真是难为祁进了,把人逼的都对殷良慈动粗了。
祁进对殷良慈溺爱到什么份儿上,祁进本人或许没数,他这个旁观的可是门儿清。是也薛宁颇是好心地开口安慰祁进道:“祁进,若是有别的法子,他不会这样。不会一个人走。”
“我知道,我不是怨他。若我是他,恐怕也会这般。”祁进仍是淡淡的,嘴角似乎挂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薛宁,你从小跟殷良慈一起长大,听说在示平,你穿的是他的备用铠甲。我有些好奇,怎么他让你过来,你就真的来了”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不陪着他吧示平那么惊险我都跟着他,现在竟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趴在你这里了。”
薛宁叹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跟他是在征西长大的,他说只有这样,征西才有救,我一想,确实。”
薛宁的声音很清亮,有种志在必得的精气神儿,“重要的不是大营,是人。北关军的大营早就没了,但是北关军的人还在。只要人在,就还不到绝路。我为何不来呢”
薛宁一脸深情道:“我要救我的征西啊。就算海上的主帅不是你,我也会来,只要能给征西留下人,说什么我都要来。”
“祁进,皇帝一直想杀良慈。但是他不敢。因为咱们的武镇大将军啊,太得民心。秦戒老将军,胡雷大将军,都是这样,民心所向,皇帝不敢动。”
“我知你心中不安,但日子还得过,天还没塌呢。”
“我今日就跟你托个底,若将来皇帝敢动殷良慈,我薛宁就敢反。一国之君,不辨忠良,不顾大义,如此叫人寒心,谁爱效忠谁去吧。”
薛宁十足混不吝地说完一席话,刚说罢孙二钱就气势汹汹进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银秤!你背上那么大个窟窿刚结痂,你怎么敢的!”
薛宁起身给孙二钱让位,孙二钱正嫌薛宁碍事,毫不客气将人挤开,不怒自威命令祁进道:“上衣脱了。”
薛宁拱手告辞:“总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祁进叫住薛宁,“你见到邵安了吗他也在海上,受了重伤,现在卧床静养,若你无事,去看看他,给他解解闷吧。”
薛宁点点头:“嗯,知道了。你也好生养着。一个个的,没哪个是不叫人操心的。”
薛宁走后,孙二钱对祁进说:“他早就见过邵安了。”
“哦”
孙二钱没再接着说邵安,他目之所及尽是祁进身上的累累伤痕。
孙二钱低咒:“该死。怎么什么伤口都有你不知道疼的吗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你想不想好了!”
祁进嘘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殷良慈还没走远,你别给他嚷嚷回来。”
孙二钱:“我能给他嚷回来就好了!全天下除了殷良慈,没人能管住你的。”
祁进和和气气道:“你也能,你也能管。我这不是任你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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