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三醒
写好后,他抬头想叫春柳——又堪堪停住,大笔一涂,字又花了,可惜现在不是晚上。
他看着乌黑的纸张,手上抖了抖,往怀里一掏,原来是一方素白的丝帕,熟悉又陌生,玉生冷笑了几下,哪里学的花样?再细看帕子的样式,原是一对北飞的大雁,只是其中一只雁的翅膀见了伤,另一只却依旧相扶持着带它飞着……
玉生的冷笑渐消了,沁出点温暖的笑意,无声的笑意,后被一声细微的啪嗒声惊扰了——
那两只大雁的颜色竟也深了,马上被折回去放回了怀里。
第18章
十二(一)
这一日,李束纯派人来传了话,说有桩应酬,玉生好厉害的口舌,所幸那传话的人知道玉生,也是心宽嘴大,便泄了句——听闻那京里来的人这两日要回去了,查个案子,费时费力还不讨好,天高皇帝远,皇上——
后面就没了,玉生只注意到那句要回去,眼一颤,点点头:“我知道了,王爷明日会回来?”
那奴才堆着笑:“会,王爷记挂公子呢,派奴才回来好好说清楚,公子莫生气。”
玉生暗自冷笑,却说:“无妨,正事要紧,你回禀王爷吧。”
那奴才便高高兴兴地走,玉生按了下眉心,春柳问道:“那公子可要先休息?左右王爷也不回来。”
玉生睨了她一眼:“天天叫我休息,你瞧我比那栏里的猪如何?”
春柳忙道:“奴婢不敢。”
玉生懒得搭理她,蹭的就起了身往外走。春柳夏桔始终跟着,他们逐渐变得聪明,其实王爷那样的态度……公子整天做的事也都有数,他们老实本分做事实在没有什么问题。
玉生继续往外走,天已擦黑,半边天已暗了下来,途径那处湖,湖中映着天,天下照着湖,只是可惜,既无潋滟湖,也无团团月,更无人欣赏。
府中有巡逻的侍卫,见了玉生,为首的率先颔首问了句:“公子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事?”
玉生白天就常过这条路,侍卫从不多嘴只是现下晚上,侍卫才问了一句,玉生冷道:“白日写的字没拿,现下去拿。”
那侍卫便说:“属下替公子拿便是,更深露重,公子本来也可以派个下人来。”
“我的东西,向来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玉生目光如刀,“你算什么人?也敢替我?”
那侍卫虽不明玉生性情,可也素来见惯了这位公子的冷脸,据府内传闻,便是王爷,也是被落了不少面子的。于是恭敬道地让开。
过了会,他看着玉生离开的背影,身边的人问:“老大,为什么这么怕他?”
他却只是讳莫如深地摇摇头,继续往另一处巡逻。
玉生捏了捏手心的汗,进了书房,虚虚合了书房的门,屋内全无一点烛光,只有那两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两颗美丽的眼珠,脉脉地注视着来人,眼珠里光华四溢,照得房中一片绚烂的光彩。
玉生被那两颗美丽的眼珠久久注视着,心里生不出一点喜悦与欣赏,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也或许他发现了,但是他不想注意,而是飞快地走近书案,白日里几乎没有头绪,可也不是毫无收货,只是给他的时间太短,可现在……他记忆极好,飞快地从一摞厚厚的文件里抽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耳边不知何时晃荡起来一阵银铃声——晃荡着飘浮,满室都是了,恰如阵阵的笑。玉生的手无意识抓了一片空气,恍惚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正是笑,笑声是那样熟悉,正如他们初见,玉生的心后知后觉地慌乱,猛地回头,一张含着笑的眼就出现在了眼前。
同样的,李束纯细细欣赏着这张漂亮的脸,以以及这双漂亮的眼,最有意思的是这双眼里盛满了惊慌失措,还有那潜藏的恐惧,李束纯笑问:“玉生这些日子来了这么多回书房,还以为要做什么,原来是找这个。”
玉生马上回了神,撇开头道:“不过是白日里落下了来取罢了。”
李束纯又是轻笑了下:“是么?”他好奇似的抓着玉生的手,“那何不让春柳二人来拿一趟,瞧,手都冷得发抖了,是不是?”
玉生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木了,有些没了知觉,李束纯用力握了握,眼光流转间,已经是透了狠意:“只是玉生,我似乎从未与既你说过,想来你是读圣贤书读多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用力一扯,一只手握住了玉生细长的脖颈,稍微一用力,玉生全无害怕之意,反而问:“你想杀我?”说完也不管李束纯,反而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像是在期待。
李束纯咧嘴大笑起来:“你想死?”又低了声调:“可我怎么舍得杀你?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想杀我,不也没成?”
他混不在意地翻动了那一堆已经凌乱的公文,可这些东西,实在扳不倒我,遑论杀我。”
玉生始终一言不发,李束纯又慢缓声道:“可惜我虽早已猜到你想做什么,可现在看到了,还是难免失望,玉生演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吧?”
玉生这时冷笑道:“原来你早知道?”
李束纯笑道:“我不想早知道,只是玉生实在演得辛苦,我也看得有趣。”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李束纯真的疑惑,喃喃道,“本王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害了本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玉生冷冷看他,却又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一脸厌恶道:“我为何要懂,你囚禁我,强迫我,我堂堂七尺男儿受此屈辱,我为何要懂!!!”说完,他连连冷笑,“既然我于你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猛地甩开李束纯的手往墙边扑去——李束纯手疾眼快控住他,反手一折他双臂,玉生眼神一狠,李束纯另一只手一卡——玉生的下巴也脱臼。
涎水控制不住地留下,玉生眼中除了藏不住的恨就是痛,李束纯也是又恨又气,险些想少了他的功夫干脆掐死他!
半晌对峙,李束纯也冷道:“你现在想死,难道又是记性不好?不说近的,那两个奴才伺候不力不算什么,你以为远在京城,本王就弄不死个书生!?”
他森然一笑,洁白的牙齿划为玉生眼中锋锐的刃,玉生强压住发颤的嗓音与下颚的痛苦:“天子脚下,你怎么敢!”
李束纯道:“你看本王敢不敢!”
玉生绝望地闭了闭眼,接着用了狠劲不管不顾的重重一咬,就近的那只手出现了一个血印,玉生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敢!”那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凌厉地叫人惊骇。
李束纯看着手上那个流血不止的伤口,边看边笑,宛然一个疯子,他舔了舔那血,眼中也是癫狂,“我不敢,只看谁叫我不敢,谁怎么让我不敢了。”
书房始终只有那两个夜明珠的光,烛火好像亮了一瞬,转眼又熄灭了,隐约可见两个人影,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
第19章
十二(二)
可王府里的人对听见的那声惨叫充耳不闻,夏桔拦了又拦,春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凄厉的惨叫,比那日府中久而不绝的哭泣还可怖。她听出来这惨叫来自何人,也知道夏桔拦着她的原由,可是……昨日还好好的,白日还好好的,这一段时间来都是好好的王爷做什么……做什么要这样对待公子?
她一夜没睡,守在敛珠苑门口,夏桔也不去睡,只说陪她一起等公子回来。
春柳以为天亮了王爷会和公子一起回来,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不是春柳预想的同伴而行……
周信年喘着气在床边,春柳含了一夜的泪终于落下,扰得周信年也连连叹气,被褥不能全盖上,露出的半身是鲜红的一片,药怎么也喂不进去,李束纯的脸从来没有这样黑过,玉生已全无意识,半边身子被他怀抱着,可他没有醒,根本不知道这个怀抱于如今与昨夜的他是如何噩梦般的存在——他只像陷入了一场梦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他的体温极速下降,周信年连连招呼,下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屋里放满了热气蒸腾的热水,烧起了炉子,周信年把脉的手未放,气已连连叹出。
李束纯阴着脸喝道:“人到底如何了!”
周信年一口气不上不下,终于忍不下:“王爷,老朽实在不知,王爷是希望白公子好,还是希望白公子不好?”
却也不想等李束纯回答,继续道:“若是要好,王爷这样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的,白公子不死也是药罐子,病痛磨人,王爷何必这样折腾?若是要不好,这些汤药行当也不需准备了,只安排后事就好!”
医者仁心,周信年是李束纯的府医,可谈及这身份,是先为医者,王爷这样磋磨人,好好一个人好了病病了好,他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李束纯一腔怒火还未完全泄出,冷喝道:“你是在质问本王?”
可怀中人仍是惊惧不安,不住地颤,身子往罪魁祸首怀里躲,李束纯的恨与怒又化为了手里的轻抚,心焦道:“感觉说,怎么治!?”
周信年开了方子,身边下人拿了赶紧去拿药,周信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了玉生,药丸喂下,他的呼吸平稳了些,周信年又拿出一个药瓶,嘱咐道:“王爷先给他在伤口涂药,这是外用的。”
周信年已经出了一身汗,屋子里热气腾腾,实在叫人受不了,加上涂药处实在不方便,也只能王爷亲自动手,周信年便说:“内服的药还有一会,我先退下了。”
一众的下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以春柳夏桔为首,有序地离了房间。
李束纯蘸取了药膏,带血的衣物已经被丢下,冰凉的药膏一触碰到,昏迷的人就瑟缩地颤抖,李束纯又徒生了心疼,昨日已经不算折腾,而是折磨,可折磨的人是他,心疼的也是他,他此刻的不忍像实在虚伪,玉生该冷笑着看着他继续这假惺惺的把戏。
可他还陷在噩梦里出不来,只有一行清泪,默默无声,淌了下来,入了虚虚掩盖的被褥。
李束纯另一只手抹上他未干的泪痕,喃喃道:“只是好好陪着我,就有这样难?”
他盯着玉生说:“你知不知道,换成任何一个人,想要害我的,还好好活着的,除了京里那位,就只有你了。”
泪依旧在默无声息地流着,等药熬好,李束纯又喂药,还在人虽然意识不清,但还知道吞咽,李束纯苦笑着摇头——还能喝药,总算还是不想死。可换而言之,即便他想,又如何能呢?
李束纯就这样守着他,像很多个夜晚一样,但这次玉生的昏睡不同以往,足足三天,除了换下来的汗浸湿的衣裳,以及唯一能喂的清粥,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李束纯接连不断地传周信年,最后叫人也守着,听州的大夫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但人依旧没有醒。
最后一众大夫商量着,由周信年给出了答案:“白公子伤势无虞,只是心脉有损,什么时候醒,我们也实在是料不准”
李束纯在喂粥,手里只剩下小半碗,看了眼玉生,怒道:“没有办法就想办法,不然要你们大夫有什么用!?”
周信年暗叹一声,这时候却看到白公子的手动了下,忙上前又把了脉,接着取出银针,扎过之后,不过片刻,玉生就睁开了眼。
李束纯看着那双眼睛缓慢睁开,却没有见到素来的清明,反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也不似失望的那种毫无波澜,反而如失了神志一般,只一双眼睛跟随着光线转。
李束纯呼吸一窒,“周信年,这是怎么回事?”
周信年捻着胡须叹道:“公子可能是心脉受损导致神智也出了问题……只是这种病,只能好好调理,别无他法。”
“要多久才会好?”玉生的手好奇地拉住了李束纯的袖子,还有趣似的晃了晃。
李束纯神色不明,涩着嗓子问:“要调理多久?”
周信年斟酌道:“短则几日,多则……”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把日子说短了,“几月。”
“开药。”
周信年应下,一众大夫都松了口气,纷纷告辞离开。
玉生的眼珠又盯上了他们离开的背影,好像在一个一个地数,待人走近了,痴痴地笑,宛如一个孩童。
李束纯捏过他的下巴,他吃了痛,叫了疼,胡乱拍打着李束纯,李束纯意味不明地说:“竟然傻了。”
松开手,玉生揉揉被捏疼的地方,“呼——呼——”
连口齿都不太清楚了,但李束纯听明白,笑道:“疼了?要吹?”
玉生仰着下巴,示意就是这个意思。李束纯还真就吹了吹。
玉生高兴地拍拍手,忽然又表情痛苦起来,李束纯不知怎么回事,以为是伤处作祟,还没反应,玉生睁着那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他,捂着肚子喊:“涨……涨……”
李束纯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三日里只进不出,只有清粥,如何不会涨。
可看着眼前这个连这种事都无法解决的人,李束纯忽略了心中空落落的一大片,控制不住地大声朗笑起来,玉生气极,一边拍打他,一边说:“涨……”
李束纯牵起他的手,带他去解决。
过后又喊起了饿,李束琪又传了膳,春柳便是在这时才发现公子的异常。
她将饭食都摆好了,盛好了饭放在了玉生面前,玉生看着饭就张开了嘴。
春柳从没想过会在公子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动作,一时愣了,李束纯笑道:“你也傻了?看不出来,你主子傻了?”
第20章
十二(三)
春柳飞快收回目光,讷讷道:“奴婢……奴婢愚钝,不知公子变化。”
玉生却等急了,拍着桌子,喊着饿,嘴张得更大了。
春柳忙拿了饭碗喂过去,玉生啪得打掉,饭碗在桌上滚了一圈,最后饭都掉了,碗也倒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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