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三醒
李束纯:“我和他?”
春柳道:“王爷,如今公子脑子不太清楚,就记着王爷了,连用膳都只要王爷喂,想必亲近得紧呢,公子从前常写画的,本领还在,画王爷与自己,必然是存着一份心,都怪奴婢忘了提醒,王爷现下洗了,公子正伤心呢。”李束纯看不见,便抬手,春柳把他扶过去,玉生默默坐在那,气性还在,毛笔在地上用力地戳着。睫毛上还挂着泪花,见李束纯,也是不理,反而拿毛笔打他,嘴里直喊:“赔!!你赔!!!”
春柳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却走了神,这才发现了公子现在说话都只会吐一两个字,心里一时又不是滋味。
李束琪任他那点力气敲打,笑问道:“真画的我们?”那眼里真是惬意的笑,密密的,轻轻的,在他脸上,显得虚幻。
玉生怎么会答?李束纯那双眼睛就凛然看向了春柳。春柳低着头,赶忙说:“公子画的粗略,但确实像极了王爷与公子。”
李束纯捡起毛笔,毛笔被玉生又往地上摔又往水盆里捣的,早已经不成样子,李束纯叹道:“真是可惜了,真不肯再画一个?”
玉生撇撇嘴,把手往水盆里一放,再往李束纯衣襟上一拍,衣襟上登时浮现两个染了墨色的手印,一扭屁股,又不理人了。
李束纯盯着那两个手印,轻声笑了笑,实打实地坐在了世上,心里松松泛泛,哎呦了一声:“这真是给我画的了?”
索性也把衣服脱下,也浸了那脏水直接印在了衣服上,李束琪腿还伤着,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大口地喘了几下,将衣服平平整整摆好:“我也陪你画,可瞧着还好?”
玉生一下起了好奇心,凑近来看那掌印,都是水迹,墨不均匀地染在上面,隐约的一个巴掌印,玉生的脑袋挨着他,来回地动,李束纯感受着他发间柔软的触感。再看那画,那四个掌印的画,看得渐干了,只剩下斑驳的墨,好像留下了,又好像没留下。
玉生上手摸了摸,手上又沾了,衣上更少了,李束纯将衣服给春柳:“烘干了着人留下这上面的东西。”
春柳双手呈了走出去,夏桔好奇地问了句,春柳照实说了,夏桔感叹道:“王爷亏惨了,他这样喜欢公子,公子好不容易画他,还被他擦了,不过王爷也指定留不住是不是?公子傻了以后胆子真大。”
春柳没有评判,她总觉得,王爷好像……不像她看到的,或者她话里说的那样,又看着这四个掌印,两大两小,挨得很近,相互依偎着,好像他们的主人从来很亲近一样。
春柳不由想到了自己方才听到的:“这下真是给我画的了?”
又想起自己看到的画上,脸上不平整,她看到的终归有限,但其实画的是不是王爷,连她也不确定了,可这样的景,除了是王爷,还会是谁?除了能是王爷,还能是谁?
可这一切玉生浑然不知,他见天地开心,每日都要往外疯几场,王府前的大街多少人都识得了他,偏李束纯再忙也要陪着。
好在玉生也领了这份情,每日衣食住行,春柳夏桔反而排到了后头,李束琪“伺候”得最多,玉生愈发与他亲近。
只是除了一点,就是喝药,玉生历来是个药罐子,从来喝药喝惯了,没叫过苦,只是每每喝完需要用蜜饯,可眼下蜜饯已经无用,王府里真像多了个小主子,最烦恼的就是喂这个主子吃药。
可李束纯不惯着他,他还是信了周信年,一日一道的药,不知多久人能恢复,但终归是一个念想。
可他喂药也差不多,玉生只是看着那黑乎乎的药就皱了脸,李束纯一手摁着他,喝道:“快把药喝了!”把勺往他嘴边递,还没塞入——
玉生又是一巴掌啪得打在了他脸上,噼里啪啦往外吐那不知沾了多少苦味的口水,李束纯这时候便在想从前的玉生与现在玉生的差别,到底不信那样一个玉人傻了为何会成这样?
但他全无办法,从前那些招数现在用了便是笑话,府中上下都见了李束纯对玉生,十分珍惜,百般迁就,万种珍惜。
只除了喂药掐着下巴往里灌,玉生便能恼他许久,在房中摔摔打打,一边还喊着:“苦!坏!”
药不知吃了多少,可单就说话吐字的毛病就一点都没医好,李束琪责问了周信年数次,可神智一事自古便不是定数,问再多也问不出来。
只能就这样吃着。
第23章
十三(二)
也是因为本就存了一份惧怕之意,李束纯冷脸时府中上下噤若寒蝉,玉生也渐能砸巴出那份害怕。慢慢地,玉生乖乖巧巧,知道好好吃药了,只要李束纯在旁边喂,他就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更是李束纯在他傻时千依百顺,体贴异常,日日陪着他,事情都尽量推到他睡时做,李束纯竟对每日睡前玉生眼巴巴的那一个吻念念不忘、恋恋不舍。从前吻不在少数,可玉生这样的眼神注定是不一样,他亲近他,依赖他。
看着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又过来招一招他的人,李束纯又露出疲惫之色,可玉生对这个表情显然很熟悉,“你困?”
玉生显然不明白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为什么他会困,人又不在床上,但也不在意这些小节,碰碰他的嘴巴,指着床:“睡!”
李束纯笑道:“我不困。”
玉生显然疑惑,可李束纯看着他越来越娴熟的亲近举动,一种矛盾的心理陡然而生,叫他平白地感到怅惘。
这时,春柳又端着药过来,李束纯便熟练地接过,看着玉生,玉生瘪瘪嘴,却在多次的吃亏下认下来,乖巧坐下张嘴。春柳放了蜜饯在他手边。
待手里还有着半碗汤药时,李束纯忽地定了目光,看着玉生,玉生委委屈屈地吃了好几个蜜饯,又张开口,等着下一口。
李束纯忽地放了碗,冷道:“吃了这么多,也不见好,叫周信年过来!”
春柳张口又闭上,李束纯一甩袖,“我去找他,这不中用的药也不用喂了。”
春柳吓得一愣,玉生更是一愣,反而看着那药高兴起来,蹭的一下跑了出去,跟着李束纯。
李束纯的袖子又被拉住,他看着他这幅样子,禁不住恼,恼到最后,竟仍是化为了一个浮浪的笑:“你知道我是谁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玉生笑:“玩,去,我去!”
李束纯发了狠地,不管不顾地往他嘴上咬,拥着人抵上墙,笼着一片阴影,那影来回地晃动,黯淡了色彩,又仍有生命似的,扑在一根丝网上,网接着就断了,断裂的网来回地摇,摇晕了人的眼,细细垂在地上,毛毛的,脆弱又让人心痒,所幸没有被放弃,蜘蛛努力收回,匍匐在地,做着最后的挽救。
玉生不懂这些,但他躲着推着,眼神偏移,恰好落在那儿,蛛丝引了他的兴趣。那样细,那样脆弱的蛛丝,阴影再过去点就没了,没了丝,也没了命。
它怎么还不走?玉生稚嫩天真的眸光里迸发出不解,它怎么还不走,它怎么……他怎么……他好像听到了蛛丝被碾压断裂的声音……浑身打了个颤,头晕目眩起来。
只不过一瞬间,玉生被松开,眼前清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李束纯紧皱的眉头松开,低低发出似讽似笑的声音——
却不知,这算不算白玉微瑕?
只是赏玩的人都知道,若只此一只,便是瑕处,也弥足珍贵,轻易换不来。
从此李束纯不喂玉生的药。
却也不阻挠周信年开药,也不阻止春柳,但春柳喂药,却比李束纯难上许多,她态度太好,又向来恭谨,细声细语的,如何劝得动此刻的玉生?
也幸是夏桔对“病”后的公子心不同往,眼见春柳一日里跑来跑去喂药实在艰难,便也帮忙,但他不学春柳,只是关牢了门,扯着李束纯的虎皮,他学起来实在是惟妙惟肖,玉生那一双眼睛眼看着就有了害怕,春柳也配合得好,趁势便喂了下去。
这事自然也瞒不过李束纯,但李束纯却没有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这样等,一等,又是几月。
到春柳已经能熟练地喂玉生药时,李束纯也习惯了这样的玉生。
他依旧只能说出一两字,胆子却越来越大,李束纯依旧每日都来,但他从前来得极晚,大多人都睡了,玉生也是,可现在玉生精力不知为何更充沛些,便是李束纯来了,他也还要闹,李束纯拦他,道:“瞧外面天色,你还要出去?”
玉生却只想做,不考虑,被他强行拉着,又挣脱不开,早已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啪地往他身上他,李束纯竟也习惯,攥着他躺好闭眼。
玉生已经自我拿捏好了流程,见他闭眼,但显然未睡,便亲了一口,呼吸好像平稳些,以期自己装睡混过,但他却不知,自己一装,便真能睡了。
与从前不像极了,又没什么不像的,李束纯抬起的手又落回去——
这白玉从此算不算蒙了尘,从此或许谁也不知道了。
第24章
十三(三)
索性药没停,仍旧每天喂着,玉生慢慢习惯了春柳与夏桔喂药的法子,有时他愿喝了,却也乐意看夏桔演,想着法子让他们追。
喂完了,夏桔仍是笑意朗朗的,春柳自然发现他这几日分外开心,问了句:“有什么喜事?都在脸上了。”
夏桔笑呵呵地:“我娘前几日来找我,说我有个远房表哥中了进士,我娘托了关系,可能我就可以搭上他的关系,不必在王府做奴才了。”
春柳惊讶道:“已经放榜了?”
“早放榜了,只是信传得慢些,我那表哥得了外任,家里已经传开了,我娘得消息慢些,也还好他们一家仁善,愿意拉我一把……我娘说了,我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他隐约间好像看了眼春柳,“有这么个亲戚,也不愁姑娘不愿意嫁。”
春柳的一颗心全不在他后半段话上,放榜,进士,她一听,便看向了抓着蜜饯往嘴里填,笑得一脸欢的公子,那样天真,却也掩不住那其中不对劲的痴傻。
她一颗心沉下去,仍是记得那个如繁花美梦般的地方——
公子若去,必然能得,可如今,他恐怕连进士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才这样想着,她看了眼公子,那双澄澈如洗的眸子好像一动,闪过一丝幽幽的光,心猛地漏了一拍,再看时,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夏桔的话音也全消了,她听到一声有些低哑的问:“春柳,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春柳猛地回神,慌乱地笑笑:“听到了,恭喜你了,日后前程似锦。”
夏桔顿了好一会,才笑着说:“是啊,我也觉得。”接着又说,“周府医好像说换了时令,公子的药也该换换了,我去看看。”
春柳点点头,愣愣目视着门外看他远去。
“放榜了,榜上依次是谁,你能打探到吗?”
幽寂之中,一道沙哑又清润的嗓音响起,悠荡荡如穿堂的风。
春柳一悚,喜骇之间回头看去——
玉生一脸惨白地端坐在那儿,目中空空。
“公、公子。”
“你能打探到吗?”玉生艰难地,颤巍巍地站起,竟是一个要跪倒的姿势,春柳忙去扶——
“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万一叫人看见!”她打住话头,连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就扶着他坐好。
玉生一手按住她的手,哀切地请求:“求你,告诉我,榜上……有谁?”
春柳长吐一口气,匆匆看了看门外,看起来没人,“公子你别急……我、奴婢为你打探。”
玉生道:“多谢。”
春柳这才问:“公子……你好了?是什么时候?刚刚吗?”春柳还想问他记不记得这些日子的事,却问不出口。
却听玉生好半天终于说:“是吧。”他冷冷笑起来,一边笑,一手捂住了一张脸,笑声低低沉沉,克制、又难抑。
“黄粱一梦……怎敢戏我至此!!”玉生冷笑声骤断,顷刻间都化为了干呕之声,他克制不住,却又紧盯着门外,春柳忙去合了门,焦心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玉生抬起手,终于停住呕吐,盯着她:“你确定要帮我么?”
春柳赶忙下跪:“公子是奴婢的主子,怎能谈帮?”
玉生冷笑道:“你的主子,到底不是我,我求你帮我,也不过是赌一把,你确定要做这背主的差事?”
春柳垂着的头轻抬起,柔声道:“奴婢只说一个科考榜次,如何能算背主,况且,奴婢谨记王爷说的,公子才是主子。”
玉生起身,竟是扶她,春柳受宠若惊,玉生温声道:“先去打探,不要告诉别人。”
春柳别无疑问,默默点头。
玉生又痴坐在那儿,春柳却又问:“公子……奴婢自然答应你不说,只是,你这样又怎么瞒得过……”
玉生冷笑道:“瞒不过么……”
春柳就见他一勾唇,那些沉寂的生机全活了,全动了,那样美丽,又带了肃杀的余味。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玉生盯着她,“我如今,唯有靠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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