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三醒
玉生没有答,他像没听见。玉芜疑惑,张张口,却尝到了苦与咸,原来他早已流了满面的泪,泪也堵住了他的喉咙,以至于方才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的。
玉芜还想喊,他的泪竟落在了玉生眼前,玉生抬眼,似是一怔,玉芜喊出了声:“玉生……”
玉生脸上的醉态欲现不现的,“玉芜,你怎么来了?许久未入我梦了。”
玉芜低声泣道:“玉生,这不是梦,我真的是玉芜,我回来了,我可以带你走了。”
玉生悚然一惊,散乱的思绪集结,“你说什么?”
“何子兰成了钦差,兼新上任的巡抚,他肯定能救你。”
玉生宛然一笑:“是么,我就知道。”
玉芜也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会等,你肯定在等,你别怕,可以离开了。”他说着,就想拉玉生走,一边拉,一边说,“我这些年得了许多好东西,也见了不少好地方,总想和你去,如今好了,我一一带你去看个遍。”
他说着,却没拉动玉生,玉芜疑惑间,却见玉生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玉芜道:“为什么,子兰已经来了,可以走了!”
“可子兰没来这不是吗?”玉生十分怀念又意味深长地说。
玉芜道:“子兰没来是有事,我、你看,我来了,我来了……你能……”可玉芜是无功名在身的,他来有什么用呢?原来三年,他也还是带不走他。
“你说的对,我真没用,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还不能带走你……”玉芜心急,又要流泪。
玉生摸摸玉芜的脸,他从未这样温柔:“怎会?”他微微地笑着,笑意催化了春寒料峭,“你不知道,你带来了多大的好消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的消息了。”
玉芜道:“是么?可你却还是走不了。”
玉生收回了手,看着远方,远方是王府的花园,园子里百花盛开,真是极好的景了,花影深处,玉生眼中百花光彩一一闪过,花面相映的,是他密密的冷笑。
玉芜看不懂了,然而他也没问出口,只因穿花度影来过一人,那人雪衫倜傥,慨然风流,似笑非笑走来,他只是往玉生——还是玉生身后撇了一眼,“玉生似乎在说话?”
玉生倏然往后一瞧——身后空荡荡地,松了一口气,玉芜已经提前躲起来了。
第32章
十六(一)
玉生便冷道:“怎么我在哪王爷都能找到我?”
李束纯笑笑,他手里搭着一件衫子,“刮着风你往外跑,如何能叫人不找,王府这么些地方,你能躲哪去?”
“我躲什么了?”玉生淡淡道,“人就在这,王爷这话意思我不明白。”
李束纯笑着给他披上了外衫,将带子一扎,把人一带,“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只怕玉生装不明白,届时人跑了躲了,叫本王再也找不到了。”
玉生笑:“王爷担心这个?可我却可以告诉王爷,我说过,我不会走,更不会跑,至于躲,躲躲藏藏,非大丈夫所为,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也做不来。”
“再说,躲有什么意思?我要是想让王爷找不着,多的是方法,这样偷摸的,不如——”
李束纯只待佳音,玉生眉飞色舞:“轰轰烈烈让你寻一场,最好闹得举世皆知,那才是痛快!”
李束纯闷闷地笑,见他这样舒心,也全不像真有别的心思,反而是与他调笑一般,亲亲他道:“真有那天,岂不是人人皆知你是我心头上的人?”
玉生继续笑:“那不好么?王爷不还说了,我的及冠礼要大办,这还不够大呢,王爷就不愿?”
“自是愿的,”李束纯一面又揽着他往回走,“只是,办好还需时日,好在距你的生辰也还有几天,你这几日还是不要随意出来乱走,春风虽暖,也袭人,若是及冠那日不舒服,可就不好了。”
“放心,为这及冠礼,我也确实该哪也不去,只是,”他往李束纯怀里靠,低低道,“这样一来,我闲来无事,又要做醉鬼了。”
李束纯心中一软,无奈道,“便是有事可做,你又哪里少喝了?”可他又记得,玉生从前不爱这样喝酒,这酒,究竟是助他的兴,还是平他的苦?只是看着他的笑,又不觉有什么了。
玉生又道:“自是防你。”
两人相携而去,春柳倚在门前,见他二人来了,道:“王爷,公子,该用膳了,奴婢正要去寻呢。”
玉生一回来,春柳忙前忙后,无不体贴,玉生也早已适应,随着她换鞋脱衣,屋里点着炉,暖和得紧,春柳又布好了饭菜,席间忙前忙后,少了多了,都是一手操办。从前倒还有夏桔帮忙,可如今夏桔杵在那,春柳一应不要他插手帮忙,倒把自己闷出一头细汗。
李束纯只端详着,从前他不说,如今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春柳对你倒是尽心尽意。”
玉生睨他:“怎么?她尽心尽力也不好?”
李束纯道:“自然是好的,可惜没多调教出来几个,如今府上的,都不如你处的好。”
玉生冷道:“那是我调教人的功夫好么?”他看着春柳,春柳咬咬唇,“自是公子好,奴婢谨愿意公子好,才越发卖力。”
“果然忠心耿耿。”李束纯道。
“忠心耿耿这四个字也是当初你给的。”玉生淡淡道,“只是你说的也确是如此,春柳是好,即便比起这夏桔,也是好出许多的。”
“哦?看来玉生也是能见人真心的?”李束纯盯着春柳,铁一样冷硬,春柳眼皮一颤,眼睛转过公子,却听公子继续说,“女子的真心珍贵,轻易看不见,看见了就要珍惜,更莫说她这样全心全意,我若看不见,岂不是瞎了?”
李束纯笑起来,“玉生这样说,难道只能看清她一人不成?”他说完保持着那笑,等着玉生回答,玉生却静静地看着他,“还有谁呢?”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放。
李束纯便不再说这事,只是又隐晦地看了一眼春柳。
春柳心中忧喜交加,出门就愣了神,连眼神也呆了,夏桔不动声色跟了上来,拍了下她:“春柳,你别着急,我们好好想个说辞,王爷不会怪罪。”
春柳道:“想什么说辞?王爷会怪什么?”
夏桔竟真以为她没看明白,“你不懂吗?公子对你话里话外那样亲,若连着我也就算了,可他非只牵扯一个你,王爷肯定要挂心的!”夏桔说着还有些怕,“万一王爷……真记上了,春柳,你要小心些。”
春柳这会也没心思呛他,一来,他也是真心地为着自己,二来,她也在想公子这样的原因,想公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也是徒然——公子会做这样的事吗?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春柳越想,心里就越发地慌起来,夏桔以为她害怕,也为她想着办法。
“公子也真是,凭王爷对他的心,他能能随便说这些话吗?”夏桔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别的春柳不理他,可这一句错了,春柳便说:“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是你能这样说的!”
两人躲在一角,夏桔不敢高声,却也怒道:“都这样了你还帮他?王爷对他好,对我们未必这样,当初挨的板子留的疤还在,府里也不是没打死过人,你还要这样帮他?他哪里记着你?”
春柳偏开头,“我们做奴才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
夏桔苦笑:“春柳,姐姐,以前你怎么护着我,我都记着,可自从……你总看他,总在乎他,你这不是奴才的心思,不然……你屋里的那副——”
春柳猛地捂住他的嘴,夏桔抬起手不敢妄动,春柳才发现,三年前她还可以把夏桔当弟弟,三年后再也不能了,回不去了。他抽条了许多,年岁长了,个子也涨,他提到那副画,他看到了什么呢?知道了什么呢?
春柳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夏桔忽地摁住她,诚恳道:“春柳,我娘当初给我寄了一封信,要我去投靠那个表哥,可我不去,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总说我们是奴才,可我也想往外看看,我表哥当了官,家境好了很多,也常给我娘接济,你不知道吧,我在府中无事时,听他的话,认了字,他说可以把我安排到他身边当个差了,再怎么差,也比当奴才强。”
春柳笑笑,眼神飘忽:“那你就去啊。”
“我想去,要去,三年前就应该去了。”夏桔说,“可因为那副画,我一直不敢说——”
“不敢说就不要说了。”春柳当机立断,她眼光炯炯有神,“我们这样的人,既然有不敢的话,还是不要说好了。”
“我们什么样的人?”夏桔反问,“我们是奴才,也是打小卖进来的奴才,可我们签的不是死契,当完奴才当人就不行了吗?我只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出去?”
在夏桔近乎逼迫的目光中,春柳缓缓摇头,夏桔落下目光,落寞地转身,春柳问:“你做什么去?”
夏桔顿了一下,道:“不干什么,做奴才的活罢了,放心,春柳姐姐,我不会说的,你的恩情,我始终记得。”
春柳手落了一个空,连心头都像空了一块似的,默默看他离开,半晌,也转步离开了。
第33章
十六(二)
到半夜,春柳还睁着眼,睡不着,烦心之下又去看那副画了,画被小心爱好,四角都裹着一块布帛,一角鼓囊囊地,春柳抚了一下,忽地问:“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可画不会回答她,空对着画,她半蜷着睡了。
第二天,被人推醒,春柳抬头看,床边立着一人,也是个丫鬟,有些面熟,春柳一时竟想不起来。
“春柳姑娘,王爷有请呢。”
春柳匆忙披了件衣服,李束纯不在敛珠苑,竟没睡,坐在那儿肃冷得可怕,春柳心却平静下来,“王爷。”
李束纯道:“白日里玉生的话你还记得么?”
春柳道:“记得。”
李束纯问:“记得什么?”
“公子说了,奴婢是伺候他尽心尽力的,做奴才就是伺候主子,能尽这一份心,也是奴婢该做的。”
李束纯道:“你有心了,近来府里恐不太平,本想多留你,毕竟公子用你也顺心,只是有一桩,本王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问了府中了,你也有双十年华,府中签活契的,按理不该留这么久。”
“伺候王爷公子,奴婢应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打过,深更半夜,堂堂的豫王爷,操心一个婢女的去留,到底不是当家的主母?
忽闻一声冷笑。
李束纯与春柳齐齐看去,就见一道修长的影,衣衫半拖在地上,单薄地如一道孤魂,春柳惊呼出声,李束纯冷了脸色,分明质问旁人,对他语气却轻:“怎么吵醒了你?”
玉生冷笑道:“你要做这吵人的事,还怕吵醒我?大半夜管她是走是留?我怎么记得王爷说自己近来会忙得很?”
李束纯只好道:“忙自是忙,可你身边的人,我难道不该操心?”
玉生看向春柳:“你要她走?为什么?”
李束纯轻笑:“我今日才想起来,她这样年纪大了,总在你身边,把她耽误了不好,管家与我说过,夏桔就很中意她,你以为呢?”
“我这样好的丫鬟,你配给夏桔?”玉生冷脸,“倒不是夏桔不好,可他太蠢了,配不上这样聪明的。”
“你倒是不饶人。”李束纯无奈,还想找些托辞,玉生当下又道,“既想她走,是哪种走法?”他语气有些冷,更有不悦。
李束纯道:“自是去府外。”他见玉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叹了一句,知晓玉生疑心自己要杀她?可李束纯暗自不屑笑笑,杀一个丫鬟,他李束纯却还不至于。
可如今半夜坐在着的也是他,玉生很自然地移开目光,“既是要她走,今天就走吧。”
李束纯怔了怔,失笑,看他这样,是真怕自己按耐不住杀了她?可自己可从没当过他的面杀过人,他怎么会这样想?但他没有反驳,乘势道:“玉生舍得?”
玉生冷笑道:“不舍得,但更不舍得王爷你大晚上不睡觉,专为这样一桩事。”
李束纯笑笑,玉生又说:“将卖身契给她,让她收拾东西走吧,走了以后也不必安排别的丫鬟了,夏桔看也看会了,够用,我也不必王爷日后大半夜爬起来。”
李束纯一窘,笑道:“卖身契自然是备好了,不需要留她几日,我怕你一时不习惯。”
“习惯是最好养的,这么多年,我不也习惯了豫王府?”
“真要她走。”
玉生冷冷道:“我不让她走,你也留她不得了,是不是?”
这一通,大半夜就过去了,玉生站在帘子边,李束纯心一软:“……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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