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三醒
玉生道:“声名因一人而起,而成第一楼,可见这豫王乃是听州第一人了。”
子兰笑道:“你总是想法与旁人不同,但豫王是圣上亲封的亲王,封地听州,他是第一人,也确乎不错了。”
玉生未置可否,两人这才静下心来,要回包厢休息,子兰看着他有些沉默,“此地除了那诗墙,确实与清林相差不多,不过天下无少信事,酒楼大差不差都是这样,倒是让玉生白高兴一场了。”玉生撇了他一眼,努努嘴:“哪里比得上清林?”
子兰失笑,他这位好友看似难以亲近,其实内里十分柔软。自己与他相交多年,却也知道他在家中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与父母却始终不是十分亲近,但反而因此十分恋家,平日出门游玩,是最难劝住他过夜的。连他那小他七岁的弟弟都常闹着要听他们一起玩,可玉生却总要回家。
如今离家已经数月,突然见了与清林这样像的地方,未免不会勾起他思虑思家之心。
何子兰没有再强惹他不高兴,反而玉芜在那里对着玉生笑:“想家了,想家了是吧?果然是孩子气!多大人还想家!”
玉生气红了脸,只知呵他:“闭嘴!胡说八道!”
第13章
十(二)
有说有闹间,也就快回了包厢,他们的包厢所在反而更是热闹,路过一处,竟是房门大开,有那外放热情的直接朝门外叫嚷:“豫王爷设了个题,合他意者有大赏,诸位仁兄尽可以一试!快来快来!”
但王爷之名向来是闻之于而而不见于面的,有大胆的进去,也不敢放肆,只静静了解,有胆小的,却是留连不止。
玉芜起了兴,起意道:“我们去瞧瞧!?”
玉生道:“有什么好瞧的?”
子兰为宽其心:“说要合题,也不知是什么名目,我有兴趣,玉生不如同去?”
玉生默默不言,却率先跨出一步,姿态从容挺拔又傲气,见他迟不迟到,反而回头问:“不是你想去?”
何子兰笑着跟上。
他断没有想到,这一句同去,竟再没有迎来同归。
玉生生得好,又是那样一副神态气质,待进里间,加上何子兰同样不俗,也实在引了不少瞩目。众人都下意识让了一让,为这位貌已惊人,才似不俗的公子。
玉生一打眼就看到那些篇目被随意摆在桌上,只待人去看,玉生不过一扫,目光又轻飘飘移开,退开一步,朝那何子兰宛然一笑:“你若是还有兴趣,便不要和我一起走。”
何子兰也已看到,讨饶似的笑着摇头,却多问了句:“不知这些合的是哪个题目?”
旁边有人回答:“合的是春意。”
早春勃发,新旧更迭,听州物景尤美,自然是多有可写之处,尤其是碧楼地理位置极佳,落于一处天然湖口之上,包厢内客人喝酒饮食赏景,实在美哉。但尽管如此,眼前通篇皆是老生常谈溢美之词,新春贺喜之语,实在无聊。
何子兰知了答案,便说:“走吧。”
玉生抬步也要走,有人不忿道:“公子既然如此说,何不自拟一篇文章,也好叫我们长长见识。”
子兰心道不好,玉生之才不必说,但如此情景是折辱了他,他定然不悦,可那些人眼见有包围之势,竟也没有人来管上一管,玉生冷笑道:“我道听州人杰地灵,怎么要做这种强逼之事?”
但仔细一想却也明白,真名士怎会在其中,且看那如猪肉白菜一般随意安放,呕心沥血之作何至于此?
但一干人偏不罢休,何子兰暗叹一口气,已是出回头。
但玉生像是提前知道,唰地回头,眉目清冷秀丽,因这一笑,何谓春意勃发之态,早春灿烂之意,听州百花谢尽,也不值这一笑了。
他们全然不知此情此景此幕已落到了另一人眼中——
场景继续演绎,玉生寻纸持笔,点墨之下赫然成篇
二月阳天,落草成翩,树成繁象,到枝而不能,即有老树未发,弯转成奇。天清回风,杂星错树,非为银河落物……昼而未起……春潮湿涌,阳气仍熏。无水气之声,充喧嚣之鸣,大厦之哄,廊台一谢,感以未穷,江、河有千山之隔,篱院从他乡之远…………客况复生肺腑,离愁无慰羁怀……燕非南归,其本固所矣,吾踏殊途,系望青云而已。
洋洋洒洒,以春意抒怀,慨思乡之情,言青云之志。
文才完,笔已落,玉生掀开眼,已经称绝之声不绝于耳,子兰笑着看着他:“你啊你,如此另辟新径,何愁来日?”又不由想这样看来还真是个急性子,又笑得更开怀了些。
玉生将那页纸一放,笔一投,恰一阵春风穿户卷帘而来,玲玲响声,他便要离开,却听到一声:“公子留步——”
玉生回头,这一留,便独自到如今。玉生眼中颤了颤,声音如常:“异曲同工?不知是哪里异,哪里同?王爷今日可没有设局,也没有放彩头。”
李束纯笑道:“何须彩头?那日,我已赢了最大的彩头,却不知玉生今日看着这景,不知又有什么话?”
玉生笑了笑:“富贵催人怠,王府度日清闲,我如今也不过只记得些先贤文字,照搬一用若要题词作赋,已是头脑衰朽。”
李束纯笑:“你不肯写便是不肯写,还要找这许多借口。”
玉生微微地笑:“不是借口,王爷自己身处其中,难道未觉其味?”
李束纯笑道:“玉生,你知不知道,你是很不会说谎的。”
玉生笑意渐消,冷冷道:“王爷不信也无妨。”
他继续去看眼前景,风将他扑了个满怀,畅快,舒适。
李束纯也在看眼前景,人没有一点排斥,早就是放下了抗拒的,软的,服帖的,任他摆布处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化,在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里变化,但这种变化实在是肉眼难察,也可以说毫无变化似的。可李束纯没有着急下定论,他还在看,或许,就看了出来——也许他想象中的目的已然达成,天潢贵胄,历来所有都唾手可得,就连这,也不过是信手而成。
玉生和他都是聪明人,最知道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此摧人心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是谁想要看到,得到。
玉生将一切神思藏进深处,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最后将这样好的景收入眼底。
李束纯陪着玉生过了段太平舒适的日子,玉生渐热络了些,也渐爱出门了,不再整日爱躲在房里,他最爱去李束纯的书房,李束纯当时布置书房也确实是废了点心思的,当时他正处于最附庸风雅的时候,书房以物一什都经过思量,李束纯也常居书房,以至于床榻软席也是备好了的。李束纯对书满意,玉生也渐出满意之势,当看着玉生睡着在书房软榻时,他盯着那睡着了的那张脸,他用的一个半趴着的姿势,雪白的脸颊堆积出软肉,李束琪忍不住掐了掐,这一下,便把人给惊醒了。
他刚刚才醒,眼中还有些惶惑与疲惫,鞋袜都未脱,衣服都乱了些,但脸整个盛放在李束纯的掌心,显尽了纯白与无辜。
李束纯轻笑,寂静的书房,他的笑像风吹动的一阵铃,轻飘飘地,随着他轻扬的语调,以及那始终带着点邪气的面孔,凉凉地往玉生身上钻,又亲昵,又暧昧:“怎么在这睡了?还不叫人在身边服侍?”
玉生手下意识地抓了抓,透出无知觉的紧张,意识到在哪里,才清醒过来似的,喊道:“王爷。”
遂起了身,先前的姿势实在别扭,导致身上有些无力,李束纯顺手帮他揉了揉,按动间,玉生才想起刚才他问的,声音依旧有些闷:“……我在书房,他们既不懂书也不懂字,要他们陪做什么?”
李束纯继续轻轻揉了揉他的手,黝黑的眼睛盯着他,泛着暗芒:“那也不能什么人也不留,若像你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玉生一顿,李束琪继续勾着唇笑着说:“就像方才,睡着了,也不知道好好脱了衣物再睡,要是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他这样一说,玉生好像真的有些冷似的,轻轻打了个寒颤,李束纯抚过他的肩,“瞧,果然冷了?”
连连朝外边喊了几声,点起了一只炉子,手里又多了一只暖套,春时节,气候是最宜人的,玉生的些微寒意被驱赶,逐渐觉出屋中的热来,春柳与夏桔跪在地上,春柳无声地抬头看了眼眼下的情景,颤着声说:“王爷恕罪,都是奴婢的错。”
李束纯一挥袖子,支起手侧头看着玉生,却是对他们说:“错哪了?”
春柳回话:“错在不该不留在公子身边服侍,险些让公子受了凉。”
夏桔张口想说是公子说不要我们伺候的,却被春柳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李束纯却看向夏桔:“你想说什么?”
夏桔埋着头,噤若寒蝉,李束纯的视线竟也久而不退,夏桔终于颤着嗓子开了口,“回王爷,公子说了,书房清净,我们在他跟前忙前忙后反而乱了这份清净。”
玉生打了个哈欠:“他说的没错。”
凉凉看了夏桔一眼:“又是要加衣,又是要上茶,又是要歇息,实在是烦。”
李束纯笑道:“他们都是奴才,这样是应该的,且我在不也要做,看来玉生素来也是十分烦我?”
那乱了的发髻松松散散,玉生勾唇笑道:“我以为王爷早知道。”
李束纯大笑,亲了亲他,“我以为玉生在说谎。”
他握着他的手,笑吟吟地:“总是与先前不同了,玉生就拿这话搪塞我?”
玉生也衔着笑:“王爷既然觉得这样了解我,何必再问?”
李束纯道:“自然想教训这群奴才,你分明是多好的性子,叫你也烦了,可见他们蠢笨,先领二十大板的罚,长长记性。”
玉生顿了顿,似是皱了下眉,分明是不忍的态度,这才是他的好处,但李束纯全作不知,对那二人道:“还不去领罚?”
那声音轻飘飘地,春柳二人却吓得发抖,忙不迭谢罪下去领罚,不多时,外面响起了行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生的脸显出了苍白,李束纯方才对春柳二人狠意消弭,温情脉脉地看着玉生:“莫担心,打不死的,他们知道疼了,也就知道错了,怕了。”
玉生死死看着门外,难怪他会受凉,今日是向来和煦春日里难得的阴天,甚至不久才下了小雨,春雨贵如油,是该喜庆的,但这该归听州城里的佃户,雨点下松软的泥土芬芳的香,孕育着他们的希望。
第14章
十(三)
玉生蜷了蜷手指,想起去岁周边几个镇县遭了涝灾的事,又不知这雨水是喜是忧,怅然地望着,有春柳压抑的哼叫,夏桔吃痛的泣声,还有雨水连着泥土的腥气。玉生努力想找出芬芳的香气,却不知从何嗅起,只有那掩映的房门间隙中透过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由鼻腔传到喉间,也带了一丝腥甜,玉生从这腥甜中感受到一股腐烂的恶心气味,等李束纯拥他拥得久了,才发现,原来这气味来自李束纯,他换过一泡,发间还有水汽,那原本是沐浴过的痕迹,可玉生鼻尖传递的信息去不只是这样,他们朝夕相对,床笫相伴,他竟对李束纯身上原本的气味熟悉到了这个地步——
他身上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那来自乡野田间,他去那里做什么?
“滴答——”
屋檐有水滴落下,在两个受刑的奴才无声的哀嚎中显得那样明显,玉生看着李束纯,背后一麻,身体微微地战栗,李束纯安抚着,全不疑惑似的,轻声轻语地,“别怕,二十大板很快,是不是吓到你了,一群奴才不会办事,不过这样以后王府不会有人敢怠慢你,如何?”
玉生有些空洞是眼神微微睁得大了,“王爷说了算。”
李束纯看着他骤缩的瞳孔,无声笑笑,板子声停了,玉生看着屋外,有拖拽的动静,半晌,春柳和夏桔搀扶着进来谢罪,李束琪一挥手,目光是玉生从未见过的凉。
那凉将整个书房一笼,春柳,夏桔的心被一抓,李束纯道:“王府不养蠢人,贴身伺候是什么意思?”
春柳将头重重一叩,夏桔紧随其后,两声重重地响,玉生闭了闭眼,再次开口:“王爷,是我的错,我日后不叫他们随意离开便是。”
李束纯拍拍他的手:“你是主子,怎么能说错,你要记住,王府没有你说不了的话,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只有一件。”李束纯又用那样怜爱的眼神,“你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们害了你。”
玉生与他对视,他眼中是珍惜,珍惜之外,却有好像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一份凉薄,他似乎深情如此,又有几分真心?
他紧紧注视着这双眼睛,除去愁恨,还有一腔的疑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大动干戈,他不信只为自己险些着凉的事,眼神就放到了书房,鼻尖依旧是那样的味道……乡野田间,李束纯去那里做什么?
但李束纯没有让他继续疑惑,语气中染了一丝疲惫:“近来有些事务缠身,难免有些急了。”
玉生略一颔首,眼神一动,淡淡道:“王爷又开始忙了?”
李束纯挥手,那两个奴才下去,他叹道:“不过一些麻烦事罢了,一群刁钻小民闹到我跟前来了,实在是不知好歹。”
玉生眼神虚虚落在一处:“是因什么事?”
李束纯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是一些小事,也不知他们哪来的这个胆子。”
玉生道:“民生无小事,百姓闹到你跟前,想必是有难处。”
李束纯一顿,倒是笑了:“我倒是忘了,玉生是未满二十的举人老爷,谈家事国事天下事,必然很有一番见解,我倒是诉错了苦,该像你寻方问法才对。”
玉生冷然:“王爷不想告诉我什么事,我能给什么办法?”
李束纯静看他的反应,只好说:“并非我不告诉你,只是这一桩涉及了京里来的几个蠢材,虽是蠢材,但到底是我那位皇兄的意思,不好为更多人所知。”
玉生听闻京里心中就是一惊,京里的人?
李束纯见状微扬起头,放缓声道:“左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忙也快的,不过……”
玉生等他说完,他勾起那薄削的唇,悠悠道:“有些麻烦罢了。”
他弹了弹手里不存在的灰,“但说不准,我那位皇兄厉害着呢,连着他身边那人,说不定要连累玉生与我吃苦。不过真有这一日,玉生说不定就跑了,京都虽远,心向往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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