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舒乔见他在后院忙活,便回了屋里。那床喜被被面已绣了快一半,鸳鸯戏水图案渐渐显出模样。
舒乔坐在窗边就着光亮细看了看,心里估算着,照这速度,元宵过后不久便能完工交付了。
专心做活时,时间过得最快。待颈肩有些酸涩,舒乔才放下针线,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将针线篓子收好,转去灶屋张罗晚饭。
今日爹娘不在,只有他们两人吃饭。舒乔看了眼橱柜里的剩菜,拿了吃剩的一盘鸭肉,还有一碗炒鸡杂。
他生了火,锅里坐上水,放上蒸屉,把馒头和这两样剩菜一并放进去热。这样省事,菜也不至于再回锅炒得干硬。
“阿凌,吃饭啦!”舒乔摆好碗筷,朝后院唤了一声。
程凌应了声,将铲子靠墙放好,在门边的水盆里就着凉水洗净了手。
饭菜简单,但热乎乎地吃下肚,也觉舒坦。饭后收拾妥当,洗漱完毕,二人便早早歇下。舒乔挨着程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犬吠,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将近晌午,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与车轮滚动声。
舒乔正晾衣裳,闻声擦擦手,快步去开门。
“爹、娘,回来啦!”舒乔赶忙上前帮忙接东西。
程凌也从屋里出来,一同卸下车上的箩筐,牵着牛往后院去。
“哎呦,可算到家了。”许氏进了堂屋,先倒碗水喝了,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腰,“我记得之前回去的路还行,没这么颠,这回可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程大江跟进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接话道:“可不是,雪一化,路上全是坑洼,牛车走得东歪西斜,坐着是真受罪。”
许氏缓过劲,拉过篮子,“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喏,这是你外婆硬塞的。”她打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头是深紫色、晒的干巴的李子干,“大李子村家家晒这个,酸甜口的,当零嘴吃或泡水都好。”
她又取出另一个布袋,解开麻绳,一股淡淡的烟熏咸香飘散出来。
“小熏鱼,你舅舅前阵子从河里网的,特意用松枝柏叶熏好了,让咱们带回来尝尝。蒸着吃,或者拿青蒜苗、辣椒简单一炒,香得很,下饭。”许氏仔细交代。
舒乔在桌边坐下,好奇地从装李子干的袋子里抓了一小把。
果干肉质厚实紧韧,他拿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酸味先盈满口腔,随即清甜的回甘泛起,生津开胃。
“好吃。”他眼睛弯了弯,说着又捏了几颗在手里。
程凌也走过来,从舒乔手心拈了一颗吃了,点点头,又看向舒乔温声道:“这东西好吃,但性凉,一次别吃太多,当心肚子不舒服。”
“知道啦。”舒乔应着,脑袋微微向后仰,轻轻靠了靠站在身后的程凌的腰腹。
程凌低头看他,眼里浮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向许氏问道:“外婆外公身体可好?舅舅、舅母呢?”
“好,都好。”许氏脸上露出宽慰的笑,“你外公腿脚比前两年还利索些,整天院里院外转悠。你外婆精神头也足,就是念叨你们,说你们成亲时就想来,可路实在远,你舅舅不放心,硬给拦住了。”
“你舅母腌的酸菜也好,这次给我们带了一坛。”许氏补充道,“你表嫂前阵子刚有身子,估摸着明年六月生,那时天正热,怕是不好受。你表妹年纪也到了,你外婆舅母正张罗着相看人家呢。”
舒乔安静听着,又拈了几颗李子干吃。
“路确实远,老人出门不便。”程凌沉吟道,“等哪天得空,我再和乔儿回去看看他们。”
“那敢情好,你外婆准高兴。”许氏笑道,将小鱼干收好,“这鱼干我明儿就泡上些,晚上蒸了尝尝。李子干留着慢慢吃。”
初二过后,日子像后山那条解冻的小溪,缓缓流回了熟悉的河道。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成了水。
墨团鼻子灵,每回闻到熏鱼干的味道,便蹲在灶屋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舒乔有时会拿一条泡过温水后给它,墨团便叼到一旁,细细啃上半天。
小鸡仔长得快,绒毛下已能摸到硬硬的小翅根了,在笼子里扑腾得越发欢实。
“最近暖和了些,要不要放到鸡舍去?”舒乔蹲下看着叽叽叫的小鸡们。
程凌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还是摇摇头,“再养大些吧,春寒料峭,晚上万一变天,挪到鸡舍怕它们扛不住,我们也照看不过来。”
“也是。”舒乔伸手指轻轻点了点一只格外活泼、总试图跳进食槽的小鸡。
舒乔想起另一桩事,起身道:“明天元宵,咱们先去上回那户人家问一声吧。”
那户管家上回说了若还有其他新鲜货便去寻他,虽有客气的成分,但问一声也不碍事,若能成倒省去不少麻烦。
程凌颔首,“先去那边问一声,不成再去别处转转。”
两人正商量着,许氏提了个竹笼进来,里头叽叽喳喳满是鸡仔叫声。
“乔哥儿给提到里边去,我去给你关婶子拿钱。”
“哎,好。”舒乔连忙接过笼子。程凌接过去数了数,扬了扬眉,“二十只。”
“哇,那这样加起来一共有三十三只鸡崽了!”舒乔望了眼堂屋,“不过里头好像放不下这么多。”
“这一批看着比家里那窝大些,也壮实,”程凌打量着笼子里毛色更显光亮的小鸡,“直接放到后院鸡舍就行。我去多抱些干草,在鸡舍里给它们单独围出一块暖和的地方,先跟大鸡隔开养着。”
“娘出门前只说去问问村里谁家孵了鸡仔,我原以为最多十来只呢,没想到有二十只。”舒乔跟着程凌往后院鸡舍走,顺手带上门,将想跟进来凑热闹的墨团挡在了外面,“这下好了,说不定不用再去城里买了。”
程凌回想道:“我前些日子好像听栓子提过一嘴,说他家有两只母鸡同时抱了窝。”
栓子那小子嘴闲不住,有啥新鲜事都爱说道,程凌当时也听了一耳朵。
舒乔闻言笑了笑,去后院堆柴草的地方抱来一大捆松软的干草,又找来几片竹篱,帮忙在鸡舍角落堆个暖和的窝给小鸡。
竹篱围好,程凌打开竹笼将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仔引到干草堆上。
小鸡仔有些惊慌地挤在一起,叽叽叫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身下干草柔软温暖,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对了,”舒乔一边看着小鸡,一边想起另一件事,“明日去城里看灯会,除了云哥儿他们,栓子还说有谁来着?王媒婆家的哥儿,还有谁?”
之前他同家里人商量定下去看灯会后,便去告诉了云哥儿。刚好栓子也在,他一听就来了劲,说再去多邀几户相熟的人家同去,热闹些。舒乔当时没来得及细问都有谁。
程凌将竹笼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道:“开油坊的李大叔家好像都要去,还有村西头的两户,跟栓子家走得近的。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舒乔,“好像王大一家也说要去。”
“啊?”舒乔正低头整理干草,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家……也跟我们一道吗?”
“嗯,听栓子那意思,他们应该是想去城里摆摊卖点东西,赶元宵的人气,晚上再一起回来。”程凌看他微微睁圆眼睛的模样,觉得有趣,唇角弯了弯。
“摆摊卖东西啊……”舒乔小声嘟囔,“元宵节……卖豆腐好像不太应景吧?难道准备了别的?”
“兴许是。”程凌将竹篱扎牢,防止大鸡钻进去,“不管他们卖什么,咱们看咱们的灯,不耽误。”
舒乔虽有些好奇,但也觉得程凌说得在理,便不再多想,起身道:“我去抓点小米和碎米来,先喂喂这些新来的小家伙。”
许氏正好也送了钱回来,跟着到鸡舍看了一眼,满意道:“你关婶子家这两窝鸡仔孵得早,照料得也精心,一个个瞧着都挺精神健壮。我本想着若能多匀些更好,但她家今年自家也要多养些下蛋,就只匀出这二十只。”
二十只听着不少,但养鸡这事儿,变数也多。小鸡能否只只平安长大,长大后又有多少是能下蛋的母鸡,都说不准。若是公鸡占了大半,日后还得再张罗。
许氏略一思忖,便道:“既然开了头,就别耽搁。我趁着今儿有空,再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家孵了鸡仔,或者有打算孵的。多备些总比少了强,免得日后凑不够数,还得再费心去别处买。”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又出了门。
舒乔看了看竹篱里叽喳不停的小鸡,又看向程凌,商量道:“那……咱们是不是得再往外扩一扩?不然怕是要挤。”
“我来弄就行。”程凌拿过一旁多余的竹篱,“乔儿你去灶屋,用温水多泡些小米和碎米,待会儿喂鸡。”
“好哦。”舒乔应下,推开鸡舍的门走出去。刚一出门,就对上蹲在门外不知守了多久的墨团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不由得笑了,朝它招招手,“墨团,你怎还守在这儿?走,跟我去灶屋。”
一听到舒乔带笑的召唤声,墨团立刻站起身,尾巴欢快地摇动,以为有好吃的,立刻撒开腿,乐颠颠地跟在他脚边,一同往灶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正月十五,元宵。
桌上刚收割的韭黄格外水灵,只是比起头茬,这一茬明显少了些,茎秆也细瘦些。
“第二茬,到底不如头茬壮实。”舒乔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干净的麻布垫在箩筐底,将韭黄小心地码放进去。
许氏走进来,探身看了看,“这回有多少斤两?”
程凌摆好秤,“十四斤八两,第二茬能有这些,算是不错了,比咱们原先估的还多些。”
“这倒是,我先前进去看了眼,那根须确实比头茬细上不少。”程大江搁下拌鸡食的盆,也走过来瞄了一眼箩筐里齐齐整整的韭黄。
舒乔用麻布将箩筐盖严实,收拾好便准备出门。
许氏送到院门口,叮嘱道:“晚上看灯会,人指定多,千万注意收好钱袋。”
“知道了娘,您回屋吧,外头冷。”舒乔朝她摆摆手,跟着程凌出了门。
牛车晃晃悠悠,到城里时天色又亮了些,东边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边。
今日元宵,该走动的亲戚大多都走完了,城里恢复了往常的喧嚣,甚至因为节庆,更添了几分热闹。
两人赶着牛车,寻到先前那户人家门前时,两个小厮正搬着几盒扎着红绳的提篮往门里送。
一个穿着深蓝棉袄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街道,正是上回那位采买的管事。
那管事恰好转身,目光扫过,在程凌和舒乔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他们盖着麻布的背篓上。
他眉头微抬,主动开了口,“是你们啊。”
他记得清楚,腊八那趟差事办得漂亮,老爷难得夸了两句,赏钱也丰厚,他对两人印象自然深刻。
那管事目光没离开背篓,问道:“这回带的……还是那韭黄?”
“嗯。”程凌并不多言,伸手掀开背篓上盖着的麻布一角,露出里面嫩黄却明显纤细了些的韭叶,“只是这是第二茬了,成色与分量,都不及头茬。”
管事闻言上前两步伸手翻检,指尖拂过那细嫩的黄叶,又掂了掂一簇的分量。
“是比不上头茬壮实,”他直言,脸上却笑了笑,“这时节能接上第二茬,你们倒是费了心思。”
他放下手,看向程凌,直接问:“什么价?”
程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道:“您是老主顾,东西您也看了。这第二茬,我们原想着……”
话未说完,管事眼神往旁边略一飘忽,便摆了摆手打断他,“罢了,东西是实在东西,时节也对。腊八那回,府里上下都满意。”
他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意味彼此都明白——他得了好处,自然也乐意行个方便。
“就按上回的价吧,一百五十文,都过秤。”
这价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程凌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一松。
过秤,结算,二两银子并二百二十文钱入手,顺畅得和上一回一模一样。
管事看着小厮将韭黄提进去,临转身前,对程凌点了点头,语气更熟稔随意了些,“往后若再得了这般合时节的新鲜东西,直接过来便是。”
“一定。”程凌应下,将空了的背篓放好,沉甸甸的钱袋则交给身旁的舒乔仔细收着。
直到走出巷子,舒乔回头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嘀咕道:“他竟记得我们,还这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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