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还是不成。”程大江试了试,杆子倒是能碰到果子,但被繁密的枝叶遮挡缠绕,很难使上劲把果子拧下来。
“我上树摘。”程凌撸起袖子,踩着粗粝的树干,长腿一迈,三下两下便灵活地爬到了高处。
“阿凌小心些。”舒乔在下边看着他脚下那不算粗壮的枝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抓牢了,掉不下去。”程凌的声音从上边传来,半个身子都被浓密的枝叶遮盖住,只听他又道:“乔儿,去后院把柴刀拿过来给我。”
“啊,好。”舒乔放下手里的篮子,小跑着去取了柴刀,踮着脚递给他。
树上传来“邦邦”的砍枝声,不一会儿,伴着树木断裂的脆响,程凌扯了扯那根枝杈,朝下喊道:“你们躲开些。”
话音落下,树杈带着叶子簌簌落下。
“砍掉也好,还有连着墙边那处,伸得太长了,砍了也免得遮了屋子的太阳。”程大江一边说着,一边将掉落的枝杈拖到一旁。
程凌手脚麻利,等最后一个高处的梨子被他摘下,那根过于茂盛的侧枝也被他利落地处理干净。他几下就稳稳落了地,拍了拍衣襟上蹭到的树皮屑。
树下落了层薄薄的黄叶,夹杂着细碎的断枝。树冠看着清爽了不少,阳光大片洒下来,暖烘烘的。
“看!这个是最大的一个!”舒乔举着一个格外饱满的黄梨,献宝似的凑到程凌眼前。他爱惜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又笑吟吟道:“我待会儿就先吃这个!”这可是他从筐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程凌捻掉他发间沾上的落叶,顺势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分我吃不?”
“别了吧。”舒乔瞄他一眼,迅速从筐里另抓了一个塞到他手里,“阿凌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的,又大又圆!”
程凌却抓过他的手,作势要咬他手里那个梨,急得舒乔直躲,嘴里喊着:“哎呀,给你给你!我分我分还不成嘛!”他笑着讨饶。
程凌这才不再闹他,眼里噙着笑,搬起木梯去了后院放置。
程大江刚把砍下的枝丫扛到后院去,回来拿起一个梨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年这梨子,真是争气!个顶个的实在!”
“那是。”许氏端着个盘子从灶房出来,“正好,刚出锅,都来尝尝。”
盘子里,枣糕和油亮亮、泛着蜜色的红糖油粑冒着诱人的热气,那股温热的甜香一下子就把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舒乔眼睛唰地亮了,这才觉出肚里空落落的,忙放下梨子,拍拍手上的灰,小步迎了过去。
“油粑烫嘴,用筷子夹着吃。”许氏把筷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了看箩筐里黄澄澄的梨子。
“好。”舒乔先夹了块油粑,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香甜,红糖的滋味十足。
程凌洗了手走过来,就着舒乔的手,先咬了一口他递到嘴边的油粑。
“好吃吧?”舒乔问,自己把剩下半个一口吃完,满足地眯起眼。
程凌细细嚼了,点头道:“甜,糯。”
舒乔又夹起一块,去蘸碗底留着的那层细细的、炒得焦香的黄豆粉,然后送进嘴里,好吃得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个蘸着吃更香!”他含糊地说着,顺手又给程凌递了一块蘸满豆粉的。
接着,舒乔拿起一块枣糕咬下,蓬松暄软,枣香浓郁醇厚,甜得恰到好处。
许氏在一旁看着小两口,脸上笑纹都深了。她另拿了个干净的碟子,拣了几块枣糕和油粑,又挑了十来个品相顶好的大梨子。
“这些给你二叔家送去,也让他们尝尝鲜。”她刚说完,程大江就接过了篮子,“我去就成,正好看看二河在干啥,刚瞧见他好像扛了捆什么东西回去。”说着,咬着枣糕,拎着篮子乐呵呵地出门了。
家里的梨子收得多,舒乔和许氏又给平日里来往亲近的几家都送了些。苗哥儿还回了不少自家晒的山楂干,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舒乔想着正好下午做绣活犯困时可以抓来吃,提提神。
江小云的婚期将近,最近都被关婶子拘在家里。见到舒乔他们过来送梨,拉着人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回去。
“正好,明儿你们也要进城,我再给亲家装上些带去。”许氏刚进家门,想起这茬,又去帮着收拾要带的东西。家里捡的山货,每样都给装上些,再加上自家树上结的梨。许氏本还想再塞一两个大南瓜进去,舒乔看了眼已经满满当当的箩筐,连忙拉住了她。
隔日一大早,板车上很快拾掇好了菜地里最后一批尾茬的菜,秋瓠子、老豇豆、韭菜苔,外加几个冬瓜南瓜。数量不算很多,只装了三个箩筐。
“走吧。”舒乔在板车上坐稳,程凌轻轻一抖缰绳,牛便拉着车,吱吱呀呀地慢慢向前走去。
走到村口时,远远看见王银宝兄弟正和几个面生的外村人在路边推推搡搡,似乎在争执什么。舒乔在程凌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压低了嗓音问:“阿凌,他们这是在干嘛呢?”
“不清楚。”程凌也望了一眼,那几张面孔有几分眼熟,瞧着像是常在县城街面上溜达的混混。他心里有些猜测,但眼下并不打算深究。“坐稳,咱们赶路。”
“好吧。”舒乔见那几人分开了,便收回了视线,心里却留了个疑问。
牛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驶向县城。今日正好逢集,城门附近的人流比往常显得拥挤些,只车马行人中,拖家带口、神色匆匆、行李颇多的面孔似乎格外多。舒乔坐在板车边沿,起初只是觉得比往日喧闹,多看几眼,心里便隐隐升起一丝异样感。那些人的神情,不像是赶集或走亲访友的松快,倒像是……急着赶路,眉宇间带着些惶然与疲惫。
“今天人好像有点多……”他对身旁的程凌说。
程凌也早已注意到,目光扫过几个赶着满载箱笼、风尘仆仆的驴车、明显是外地客商打扮的人,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许是有什么事。咱们先过去菜市把菜卖了。”
尾茬的菜虽然量少,但依然水灵新鲜,价钱也实惠,在常去的街市摊位上,很快便卖完了。两人拉着空了不少的板车,来到舒家小院。
刚巧舒小临今日在家,听到动静跑来开门,一见是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哥!哥夫!”他咧着嘴,见板车进来,连忙帮着把山货搬进屋。
“诶哟,回来啦!”秦氏一看又是一大筐的山货和鲜梨,心里又暖又妥帖,急忙招呼道:“快些进屋坐下喝口水,跑了这一路。见你们还带着秤,今儿是又去卖菜了?”
“嗯,把地里最后那点尾茬菜卖了。”舒乔进了灶屋,倒了碗水慢慢喝着,又问:“娘,小圆去哪了?”
“一早起来就找小满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秦氏又倒了碗水递给程凌,坐下道:“上回你们来她就不在家,这回又不在,我估摸等她回来知道了,又得念叨。”
舒乔闻言笑了,能想象出妹妹撅着嘴的模样。舒小临搬完东西进来,也道:“我昨天还和她打赌说哥他们今天一准儿会回,她偏不信我,哼,这下看她怎么说。”
程凌他们每次卖菜,都尽量挑着赶集的日子,那样人多生意好。这秋收后地里活计刚松快,也就这几天得空,舒小临一猜一个准!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哥,哥夫,这两天城里来往的生面孔多了不少。我听茶馆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说挨着咱们南边的一个府城,好像……闹瘟疫了。”
“瘟疫?”舒乔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词光是听着,就让人心头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程凌闻言也立刻抬眼看向舒小临,面色沉凝。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人群,满载家当的车辆,确实有点像是逃难避祸的样子。
“嗯,”舒小临点点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官府也没明发告示,但这种事瞒不住人。听说那边有些村镇已经封了路,不少能走动的人家都在往外跑。咱们县离得不算最近,但也算在南边过来的其中一条路上,这两日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过来了。城里茶馆客栈,生面孔比往常多了好几成。”
“真有这事?”秦氏一脸惊疑不定,心里飞快盘算着,随即又道:“空穴不来风,这种事,多半是真的,没谁会平白无故传这种骇人的话。”
“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舒小临挠了挠头,继续道:“听来茶馆歇脚的走商说,附近县城镇子的药材价钱已经开始飞涨了,尤其是清热祛瘟的那几样常用药。有些从南边过来的商人,就在四处打听收药呢,价比平日翻了几番都不止,就这样还抢手得很。”
秦氏一听,脸色更凝重了,转头对舒乔和程凌嘱咐道:“既然这样,你们这回菜卖完了,暂时就别急着往城里跑了。这节骨眼上,人来人往的,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家里粮食菜蔬都备得足足的,地窖也满了,就安安稳稳在家待些时日,等这风声过去再说。”
舒乔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地看向程凌。程凌面色沉静,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他对秦氏和舒小临沉稳地道:“娘,小临,我们知道了,会当心的。”
得了这么个消息,舒乔和程凌心中记挂着家里,又坐了会儿,略说了些家常,便准备动身回去了。
秦氏心里不踏实,又包了好些自己的板栗饼塞给他们,说道:“路上垫垫肚子,回去路上一定当心些。”
回程的牛车上,舒乔默默咬着还带着温热的板栗饼。饼子外皮酥软,板栗馅儿香甜绵密,是熟悉的味道,可此刻他却尝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他靠着程凌身边,目光观察着来往的车辆行人。
此刻留心看去,果然发现更多不同,往日里多是本地人短途往来,车载的也多是货物;今日却多了些车厢紧闭、行李堆得老高的马车驴车,赶车的人行色匆匆,很少与旁人搭话,脸上多少带着些紧绷。
秋风依旧清爽,天空依旧湛蓝,可舒乔却觉得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朝程凌挨紧了些。
第107章
回到家,程凌放下东西,便同许氏和程大江说了在城里听到的消息。
“啥?!”程大江扔下手里的玉米杆子,拍拍手站起来,一脸错愕地看向程凌,“儿子我刚没听错吧,瘟疫?!”
许氏闻言,捡豆子的手也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南边闹瘟疫?真的假的?”
“是真的。”舒乔吃完手里最后一口板栗饼,坐下道,“我们在城门口就觉得不对劲,人比往常多,还都行色匆匆的。小临消息灵通,听来往的客商说的,应该错不了。”
许氏同程大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事可不小。”程大江眉头紧锁,沉吟道,“咱们村虽然离那边不算近,但到底是在一条线上。我看,得去跟村长说一声,让村里人都知道,这段日子能少往城里去就少去。”
“好端端的,咋就突然闹起瘟疫了?”许氏忧心忡忡,“有好些年没听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凌从舒乔怀里拿了个板栗饼,边吃边思索,“今年气候本就不对头,旱一阵涝一阵的,估计南边情况更糟,就容易生疫病。”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此刻无从得知,也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防备。
程凌接着道:“刚好地里的尾茬菜这两天都卖完了,冬菜还得些日子才能长成。这些天咱们就先不往城里跑了。回来时顺道多买了些肉和盐巴,这几天正好做些腊肉腊鸡囤起来。”
“也好。”许氏听他说起腊鸡,又道:“腊鸭也好吃,我看看去问问哪家能拿鸡换鸭子,或者直接买两只。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舍得做些,多做点,囤起来自家慢慢吃也好。”往后怎样不知道,眼下日子还得过。秋日要忙的活多,地里粮食,过冬的储备,桩桩件件都得用心备上,心里才不慌。
舒乔一路上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此刻回到家,听着家人有条不紊地商量安排,看着这熟悉安稳的小院,那份惶然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将怀里揣着的荷叶包放桌上,目光落到旁边的簸箕里,里面摊着些切成片、尚未完全晒干的褐色根茎,不由问道:“爹,娘,这晒的是什么?”
程大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这个啊。昨儿去二河家,正碰上他从山里回来,挖了些板蓝根。他说这东西能清热、解毒,顺手给了我一些。我拿回来切了晒晒,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
程二河同刘草医常来往,久而久之也跟着认了些草药,学了点皮毛。闲时进山遇到些药材,便会挖回来晒干囤着,或是拿去城里医馆卖了换几个钱花。
程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方才舒小临说的话。他问道:“爹,二叔说是在哪里挖的?”
“就说后山,具体哪片我倒没细问。”程大江看着儿子,“咋啦?”
舒乔也想起了弟弟的话,接口道:“小临说,现在城里清热祛瘟的药材价钱飞涨,好些外地商人都在抢着收。”
这话让几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懂医理,但既然这板蓝根能清热解毒,眼下又传瘟疫,听起来似乎正能沾上点边。
程凌当即便做了决定,“不管怎样,有备无患。我过会儿去二叔家问问,然后进山挖些回来。用不上自然最好,万一……也能备着,图个心安。”
许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不管外头怎样,咱们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就不慌。”她说着站起身,抖了抖簸箕里挑好的豆子,开始收拾小桌,“光顾着说话了,饭还在锅里温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赶紧洗手,先吃饭!”
午饭是南瓜馒头、一小碟韭菜炒鸡蛋,还有烧茄子。饭菜简单,却热乎实在,吃得人心里踏实。
饭后,程大江一抹嘴,对程凌道:“你们去找二河,我去村长家说道说道。”说罢,便唤上摇着尾巴的墨团,出了门。
程凌则和舒乔一起,拎上篮子和锄头,去了程二河家。
程二河一家也刚吃完午饭,正坐在院子里歇晌。见他们过来,程二河笑着招呼,“凌小子,乔哥儿,吃了没?”
“刚吃过了,二叔。”程凌把事情简单说了,又问起板蓝根的样貌和常生长的地方,直言想进山挖些备着。
程二河一听,当即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刘氏擦了擦手走过来,脸上也带了几分惊讶和忧色,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真是……”她不常往城里去,但程凌他们带回来的话定然不假,又听那些药材可能有用,连忙催程二河,“他爹,你赶紧的,带凌小子他们去认认地方,多挖些回来。这节骨眼上,多备着点总是好的。”
“哎,好,好。”程二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下,转身去找锄头背篓。
程月本安静吃着舒乔给她的板栗饼,见他们要去后山,也默默起身,去拿了个小背篓背上。
几人没再耽搁,带上家伙什便往后山去。板蓝根这东西,不认识的人只当是寻常野草,从旁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程二河带着他们,沿着后山那条小溪附近寻找。“这东西喜湿,向阳、背风、离水不远的地方,长得最好。”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指向前边,“咱们村认得的人少,我每年这时候都能在这片挖上一些。”
舒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若是用得上,直接过来这边找,也省得抓瞎。
很快,程二河就在一处溪畔的缓坡上发现了目标。板蓝根叶片变成青黄色、顶端结着些深褐色的小角果。他蹲下,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四周的泥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筷子粗细、丛生的须根。
“喏,就长这样。根是药,挖的时候尽量别弄断太多。”程二河拔起一株,递给他们看。
舒乔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辨认。茎叶有些像常见的野菜,他用心记下,“晓得了,二叔。”
程凌觉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说道:“咱家那几分地旁边的空地上,好像也长了些类似的。”
“真的?那咱们过去看看。”程二河和程月蹲在原地继续挖,程凌和舒乔便往自家菜地附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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