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神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瑾年记得相公说过,二弟是个多么温润的人,可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寒。
“能坐起来吗?”谢云澜问,语气依旧平和。
洛瑾年僵硬地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直。可躺了太久,又饿得发虚,手臂一软,竟差点栽回去。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洛瑾年下意识就要躲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慢慢来。”谢云澜在床沿坐下了。
这个位置太近,近到洛瑾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墨味。
“小兄弟从何处来?”谢云澜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为何晕倒在我家门前?”
洛瑾年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说,说他从避火村来投奔夫家,可相公死了,就在这个坛子里?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点气音,“我来……找人……”
“找谁?”谢云澜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坛子上,又移回他脸上,“你包袱里那个坛子,装的什么?”
洛瑾年脸色越来越白。
要是说了,他们会信他吗,会不会被当成骗子把他打一顿?
谢家人看着面善,可他亲爹从前看着也算老实,打起他来,那棍子也是实打实地往身上落,更别说是外人了。
更何况他现在这么虚弱,几棍子下来怕是就没气儿了。
洛瑾年嘴唇哆嗦,说不出话。谢云澜也不急,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让洛瑾年浑身紧绷。
他知晓若是自己不坦白,谢云澜是不会走的,只能颤抖着手,从包裹里掏出一张攥得发皱的纸,递了过去。
是一张民间用的婚书,纸质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姓名、生辰,最下方并排按着两个暗红色的手印。
他想说“我是你大哥的夫郎”,想说“他对不起,我把他的骨灰送回来了”。
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像坠在冷潭里,脊背都冒出冷汗。
谢云澜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哥儿,还有他怀里那个粗布包裹的坛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彻底消失了,冷冷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我大哥的夫郎,却只身前来,我大哥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咣当——
来送米粥的林芸角刚到门口就听到这话,手里的瓷碗掉在了地上,米粥洒了一地。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婚书,又看看洛瑾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什么?”
洛瑾年惶恐地缩在床位,浑身发抖。
眼角余光看到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良久,谢云澜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娘,有婚书为证,这确是大哥的笔迹和手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瑾年惨白的脸。
“既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夫郎,便是我谢家的嫂子。大哥不在了,谢家不能不管,今日起便住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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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余漂亮乖巧,但后娘苛待他,亲爹也不管不问,好不容易熬到出嫁,以为终于能脱离苦海了。
岂料继弟季喜思大婚前病了一场,忽然哭着闹着要和冬余换亲。
后娘扯着他的耳朵,尖酸刻薄:“谢老爷年纪轻轻就高中举人,手腕狠着呢,要是惹他生气,仔细你哪天被他扒了皮!”
朋友也和冬余说,谢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对谁都冷言冷语,矜贵一些也是应该的。
就是谢大人素爱清净,而冬余是个碎嘴巴,没事就要边干活边嘀咕。
冬余苦恼地盖上了盖头,花轿一路抬到谢府,他想的却是以后要如何在谢大人手底下讨生活。
*
季喜思自小被爹娘娇惯大,就没受过气,平素最瞧不起的就是他那爱装可怜的哥哥。
婚前他病了一场,梦到自己嫁给谢修,谢修对他冷言冷语,整天挑刺。
婚后不过三年,他还没当上官夫人享福,谢修就染上时疫半死不活,谢家为给他治病耗尽家资,连季喜思也差点沦落街头要饭。
而冬余和那穷酸猎户却恩爱非常,还开饭馆做起了生意,不久后飞黄腾达,冬余也整天穿金戴玉。
梦醒后,季喜思和娘闹着要换婚,非要那满山跑的糙汉猎户。
可他等了三年又三年——
他在山里吃了几年的糠咽菜,饿得面黄肌瘦,冬余在城里吃香喝辣,养得明艳动人。
他洗衣做饭围着灶台转,娇嫩的双手都长满了茧子,冬余已经做了官夫人,到哪都有人伺候。
季喜思不相信上辈子冷了他好几年的谢修,能喜欢上冬余那种人,偷溜进谢府。
正见冬余放了几个烟花,吵得谢修生气了,脸色沉沉,却耐着性子哄他明日再放,怕吓到冬余肚里的孩子。
而冬余小腹微隆,眉目温软,穿着华丽,全然是被人仔细娇养的模样。
季喜思气得直咬牙,肠子都悔青了。
第2章
林芸角两腿一软,晃了晃,被闻声赶来的玉儿和洛风扶住。
谢洛风冲进来,眼睛赤红:“二哥,他——”
“洛风。”谢云澜打断弟弟,语气不容置疑,“带娘去歇着。”
他转向洛瑾年,接过他手中的婚书仔细收好,语气温和却疏离:“嫂子一路辛苦,先休息。其他事,稍后再说。”
天色渐渐暗了。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布被面。外面堂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洛瑾年知道,谢家人正在讨论他。
他们会怎么想他?
邻里的闲言碎语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克死爹娘还不够,这才嫁过去几天就把男人克死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病死的?那么壮一个猎户……”
“带着男人的钱跑了吧?瞧他那狐媚样……”
不是的。
洛瑾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颤抖。相公是病死的,是摔伤后发了高热,咳血咳到没气儿的。
钱他一文没动,全带来了。他不是狐狸精,他来投奔夫家也只是想活下去。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灶房里传来生火做饭的响动。
不久,谢玉儿来敲门了,端来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
“娘说你先吃点。”小姑娘把碗放在桌上,不敢看他,飞快地跑了。
洛瑾年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眼里也是一阵酸楚。
等人走了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面煮得有点坨,汤里几乎没油水,可这是热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比逃荒路上啃树皮、喝脏水好多了,他该知足。
吃完面,他把碗筷洗干净,悄悄送回灶房。堂屋里点着油灯,谢家人围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晚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洛瑾年没敢进去,贴着墙根溜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半旧的青布被子。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肚子也因难得吃了顿饱饭,暖呼呼的。
洛瑾年侧头看着窗外半圆的月亮,眼泪却啪嗒啪嗒,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枕头。
*
清晨,谢家小院里已飘起袅袅炊烟。
洛瑾年因身上有伤,又一路劳顿,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一睁眼见天已经亮了,立马就慌了。
怎么他来谢家第一天就起晚了?
他听到外头谢家人已经快用完早饭了,赶忙穿上衣服,这要是在洛家,不等天亮,后面没看到他烧好热水端到屋里,就已经拿着烧火棍要揍他了。
然而才慌忙收拾好,尚未推开门出去,便听见院门忽然被拍得震山响。
“谢家的!开门!”
粗哑的男声来势汹汹,桌上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谢云澜放下筷子,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淡去。他站起身,对母亲道:“娘,你坐着,我去。”
门外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赵四三角眼,吊梢眉,一身绸褂裹着发福的身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赵四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笑,视线落在谢云澜脸上,“谢二郎,听说你考上秀才了?恭喜啊,不过秀才老爷,这债该还了吧?”
谢云澜面色不变,温声道:“赵管事,不是说好月底交钱?”
赵四啐了一口,“东家说了,月底前必须见到钱,这都二十五了,我看你们是打算赖账吧?”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谢云澜身边的林芸角:“林娘子,我听说你昨天还买鸡了,这就不地道了,有钱买鸡,没钱还债?”
谢云澜眼神一冷,侧身挡住母亲,袖中的手已握成拳,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赵管事,钱我们不会赖。若您今日非要闹,惊动了县学王学正,影响了生员清誉,想必东家也不会高兴。”
赵四脸色变了变。
县学学正虽不是官,却与县衙往来密切。读书人的脸面,县衙最是看重。若真因为逼债闹出什么……
但他也有难处,钱庄这个月业绩不好,东家发了火,要是再收不回这笔债,回去挨打挨骂的都是他。
“少拿学正压我!”赵四梗着脖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