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前天他就和小满他们商量好了,过两天上山寻摸寻摸,再找找有没有好东西。
补完货,洛瑾年又赶忙去喂鸡鸭,七八只鸡鸭挤在竹篱咕咕嘎嘎地叫,见到他来立马围上来。
他将拌了少许糠麸的野菜碎撒进去,又换了干净的清水,见两只兔子在笼子里立起身子,粉红的鼻子翕动着,拼命往他手边凑,顺手拔了几把新鲜的萝卜缨子喂进去。
看着两只肥了不少的大兔子吃得香,三瓣嘴嚼着叶子,窸窸窣窣的,吃面条一样嗦进嘴里,洛瑾年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待把这些活计做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铺子里有些冷清,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坐到柜台后,有人来就招呼一下,没人来就继续缝荷包。
如今他做起荷包已经很熟练了,已经攒了半篮子,可帕子却还不敢下针。
洛瑾年在裁下来的一块丝绸上,一遍遍地描了许多花样,始终不满意,又想不出来更好的花样,实在有些心烦。
他干脆擦掉上面炭笔的痕迹,藏到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继续做起荷包。
到了晌午林芸角回来了,午饭没怎么弄,只热了热昨日席上剩下来的肉菜。
洛瑾年忙碌了一上午,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但眼看着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兔子也越养越肥,知道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
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中秋才过几天,头顶月亮还是圆如月饼。
书房里只有谢云澜和洛瑾年二人,谢云澜吃饭时,洛瑾年就在旁边坐着做针线活。
谢云澜用过饭后便放下筷子,说道:“前些日子因大哥的事耽搁了,说好教你识字,今日我们便开始吧。”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一听这话,心里蓦地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虽说之前谢云澜已经答应他了,但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这么好的事儿真能落到他头上?
收拾好碗筷,谢云澜让洛瑾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搬了矮凳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执笔的动作,又不至于太过冒犯。
“今日先学几个简单的字。”谢云澜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竹纸,磨了墨,又取了一支稍旧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洛瑾年。
他的字清隽有力,洛瑾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写成字是这样好看。
谢云澜将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笔杆微凉,他有些激动,若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乡下土包子,也能有识字念书的这一天。
他努力回忆着谢云澜方才的笔顺,小心翼翼地落笔,笔杆细细的,比他捏过的绣花针还难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第一个“洛”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或粗或细,几乎不成形。
他脸一热,有些窘迫地想放下笔,他果然做不好……
“无妨,初学都是如此。”谢云澜的声音自耳侧传来,平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嘲笑他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右手,虚虚覆在洛瑾年执笔的手背上,并未真正用力,只是引导般带着他的手腕移动,“手腕要稳,下笔需有轻重,这一横,起笔藏锋,收笔回腕……对,就这样。”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洛瑾年的耳廓,还有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引着洛瑾年写了几遍。
“有进步,再多练几遍。”谢云澜适时地松开了手,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手背上那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谢云澜好心教导他,他可不能分心胡思乱想,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洛瑾年定了定神,继续凝神练习,只是临摹太枯燥了,他时不时就会分神,想起自己上午在帕子上画的花样,他画了好几个,却都不甚满意。
学了一会儿,谢云澜见他虽认真,眉宇间却似乎藏着点别的心事,便温声问:“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洛瑾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想绣帕子,见人家绣的花鸟都好,可同样的花样,我定然比不上,想弄个别致些的,又不知绣什么好……”
他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读书人面前有些拿不出手。
第34章
谢云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不如在帕角绣上诗句?寻常花鸟旁若能配上相宜的诗句,哪怕只绣一两个雅致的字,也能吸引些偏好风雅又不愿花费太多的书生或小户娘子。”
“诗句?”洛瑾年眼睛微微一亮,这主意他从未想过。
谢云澜见他感兴趣,唇角微弯,“寻常帕子多是绣花鸟,若配上应景诗句,或许能让人多看两眼,做起来也不难。”
谢云澜说着,提笔在草纸一角随手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梅花诗,字迹清隽挺拔,“像这样,绣梅配咏梅诗。”
洛瑾年凑近了些,看着那两行漂亮的小字,想象着搭上梅花绣出来的样子,只觉又风雅又别致,比自己闷头乱想要强上百倍。
这法子既别致又简单,洛瑾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谢云澜,眉眼自然地舒展开,“谢谢二哥,这主意真好!”
谢云澜因他这一笑,险些失了神。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柔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因喜悦而微微发亮的杏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细长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他发间犹别着一朵孝花,此刻衬着他浅笑的眉眼,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小心翼翼,毫无防备向他展露的明艳笑容。
他目不转睛看着,见洛瑾年困惑地皱眉望着自己,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你喜欢便好,可先想好要绣何种花草,我再帮你寻合适的诗句。”
*
清晨,天还未亮透,洛瑾年就背着竹篓出了门。
雨哥儿跟小满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正是潘猎户。
他们早就约好今日要一块上山,大青山虽说有些危险,平时林芸角和小满他们爹娘都是不让自家娃去的,但有靠谱踏实的潘猎户作保,也就放心了。
潘大哥背着一把旧弓,腰间别着柴刀,冲洛瑾年咧嘴一笑:“走,今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三人顺着清溪往上游走,进了山,拐上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潘大哥走在最前,熟练地用柴刀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路披荆斩棘。
“这地儿平时没人来,”潘大哥回头道,“野菜野果多得很,就是路不好走。”
越往深处走,山林的气息越浓郁,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一路上他们见着野果野菜就往筐子里装,洛瑾年还发现了成片的野莓,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尝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他高兴地眯了眯眼,抓了两把给雨哥儿和小满也分了一些。
日头渐高,三人的竹篓渐渐满了,还采了不少木耳和野葱,雨哥儿甚至在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大丛鸡油菌,黄澄澄的,伞盖肥厚。
路过一片野柿子树时,三人都走不动了,干脆坐在树下休息,顺便吃点干粮填饱肚子。
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挂在枝头,橙红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潘大哥伸手摘了几个,皮薄得几乎一碰就破,流着蜜似的汁水。
这柿子不好带,一捏就破了,三人便坐在柿子树下,捧着软烂的柿子吃起来。
熟透的果肉甜得像糖,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甜丝丝的,汁水糊了满手满脸也顾不上了,相视一笑,尽是畅快。
吃够了柿子,起身要走时,问题来了,他们几人的竹篓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手里还各捧着一大把实在塞不下的野菜野果。
“这可咋办?”雨哥儿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堆收获,犯了愁。
洛瑾年也看着自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竹篓,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可惜,欢喜的是今日收获如此丰盛,可惜的是不能全部带走。
潘大哥却哈哈一笑:“这还不简单?”
他抽出柴刀,利落地砍下几根柔韧的藤蔓,手脚麻利地编起了简陋的网兜。
不过一盏茶工夫就编出三个网兜,把地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拎在手上。
“走吧!”潘大哥意气风发,“带你们再去个地方,摘点山核桃去。”
听说有山核桃,小满和雨哥儿眼睛都亮了,洛瑾年也有点惊喜。
山核桃可是好东西,榨油很香,也能炒熟了当零嘴,若摘的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就是摘少一些,自家吃也不亏。
三人兴致勃勃地跟着潘大哥往更深的山坳里走,潘大哥边走边比划。
“前些年我追一只獐子到这儿,看见一大片山核桃树,结得密密麻麻的,后来再没来过,应该还在。”
可到了记忆中的那片山坳,四下张望,却只见郁郁葱葱的杂木,哪里有什么山核桃树的影子?
“奇怪了……”潘大哥挠挠头,也有些纳闷,“我记得就是这儿啊。”
他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找到,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朦胧,他们得下山了,不然天黑了山路更不好走。
雨哥儿有些泄气:“潘大哥,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潘大哥也有些不好意思:“许是年头久了,记岔了,白让你们高兴一场。”
洛瑾年心里虽也有些失望,却安慰道:“没事的潘大哥,咱们今天采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几人正准备原路回去,洛瑾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长着几棵不太起眼的树。
树不高,叶子椭圆,挂着些青黄色毛茸茸的小果子。
他觉得眼熟,走近细看,忽然就瞪大了眼。
这果子他认识,是崖木瓜!
他在洛家饿极了的时候,曾在村子外边摘过这种果子充饥,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果子难吃,木头一样嚼不动。
后面听村里老人说,这叫崖木瓜,是专门榨油的,榨出来比菜籽油还香,听说在城里卖得可贵了。
潘大哥和雨哥儿他们见状也凑过来,小满也认出来了,兴奋道:“好家伙,这东西可比山核桃还难得,崖木瓜贵着呢!”
这一片坡地上零零散散长了七八棵崖木瓜树,虽不算茂密,但每棵树上都结了不少果子,青黄相间,沉甸甸地压满了枝头。
“快!能摘多少摘多少。”潘大哥当机立断。
三人也顾不上竹篓和网兜已经满满当当了,把崖木瓜往怀里揣,往衣襟里塞,潘大哥还又编了几个网兜给他们。
洛瑾年甚至把外衣脱下来,摊在地上当包袱皮,把崖木瓜一堆堆地包起来。
等实在拿不动了,每个人都是负重累累,背上竹篓满满当当,手里网兜沉甸甸,怀里还鼓鼓囊囊塞满了崖木瓜。
崖木瓜还剩下许多,潘大哥用刀子在附近树上做了个标记,“咱们下回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