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谢云澜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牢地扣在怀中,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发顶,怀抱温暖坚实,隔绝了冰天雪地下寒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和话语。
刺耳的鞭炮声,嘈杂的交谈声,全都听不到了,连风声都显得微弱,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心跳。
“没有什么不好。”谢云澜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清晰得不留任何误解的余地,“听着,瑾年。”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和屏息,然后一字一句,句句清晰。
“我不会娶孙姑娘。”
“不会娶任何别人。”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了,连呜咽都停了,只有温热的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云澜感觉到怀里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吐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听见了吗?我不会娶亲,不会有什么孙家闺女,不会有别人。”
“你若没听清,我可以再说。十遍,百遍,都一样。”
雪后的后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玉儿喊叫的声音,和怀里人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洛瑾年怔怔地被他抱着,脸贴着他胸膛微湿的衣料,能听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同步。
他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只是那一直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用力埋在谢云澜温暖的怀抱中。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轻柔地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发梢。
谁也没有再说话,也不曾说过只言片语和情爱有关的话题,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剖白心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忙着打扫,谢家铺子歇了一日,一家人在家里祭灶、打扫。
后院的鸡圈和兔笼也扫了一遍,笼子里添了五只小兔子,洛瑾年怕冻着兔子了还多放了点干草,笼子顶上也盖了破布防雨雪。
午后,洛瑾年打扫完自己的屋子,终于得了空,能好好盘一盘他这些时日的积蓄。
闩好房门,他这才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宝贝小木箱,沉甸甸的小木箱拖出来,打开锁扣,里面不再是空荡荡的寒酸景象,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串塞得满满当当。
床头底下还藏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因为箱子装不下,多余的铜钱和几钱碎银子都放在里面。
他将钱袋里的钱也倒出来,和箱子里的归在一处,拿出纸墨和书房借来的算盘,准备好好理一理账。
荷包帕子的收入,分两部分。卖给布庄老板的普通荷包,按个数记,自己店里卖掉的以及陈娘子那样的熟客订的,因为价钱好些,他单独记了。
铺子分红林芸角按约定每月底结给他一次,虽然时日尚短,但也积了三回。还有他上山挖的野菜野果,店里卖了都会给他一笔钱。
洛瑾年拨着算盘一笔笔记下来,写得慢,却极认真,低声念叨着谢云澜教过的,一百文穿成一吊,十吊便是一贯,这法子起初他觉得复杂,如今用熟了,再大的数目,心里也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几个月前,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看到这么多钱只怕要慌得数不清,如今虽还有些生涩,却也能独自理清了。
加上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收入,林林总总,他竟然已经攒下了七千八百多文!换算成银子便是七两多。
这还不算他平日交给林芸角补贴家用的那部分,也不包括家里给他做衣裳、买吃食的花销,这是他纯粹自己攒下的私房钱。
他记得刚来谢家时,除了两身破衣服外几乎一无所有,买个针头线脑都要思量再三,现在靠着自己一枚枚攒下来,居然已经有一箱子钱了。
人一有钱心里就有了底气,洛瑾年手里从没拿过这么多钱,一时高兴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没什么事要做,但就是坐不住,拿起杯子也不喝水,又放下了。
缓了好一会儿洛瑾年才又坐下来,将所有铜钱重新归拢放进箱子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口也跟着发烫。
外面玉儿喊他出去包饺子,他便钱箱仔细锁好重新推回床底,紧忙出去了。
林芸角说要包肉饺子吃,一早答应要吃,家里忙了这些天,今儿总算有功夫包饺子吃了。
“昨儿盘了账,咱们这几个月的进项不错,今儿个包饺子庆祝庆祝!”
原以为铺子重新开张,这几个月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她跟二儿子一盘账,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林芸角乐坏了,甚至还有余钱可以多进一批时兴的好货。
既说定晚上吃饺子,说干就干,林芸角亲自去了肉铺,不光割了足够包饺子的五花肉,还额外买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和一小堆肠衣。
“这后腿肉正好做点腊肠,等开了春,云澜去考试路上带着吃,往年是没闲钱也没余肉做这个,今年咱也弄点,多的家里过年过节吃。”
灶房里地方小,屋外又冷,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放着一盆肉馅和几个面团。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大方桌边,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
玉儿现在已经捏的熟练了,虽然比不得娘和瑾年哥好看,至少煮了后不会漏。
她还惦记着娘答应要下馆子的事,“娘,你可别忘了咱们过年要下馆子吃好的啊。”
林芸角知道她担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玉儿就成了一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
“娘说到做到,娘还能赖你这点吃的?”
这些年玉儿跟着她没少吃苦,才十岁的孩子,要喂鸡鸭,要绣荷包帕子补贴家用,都没敢出门和同龄人玩耍,人也饿得瘦小。
玉儿贪吃也是因为以前饿怕了,家里最难的时候顿顿都是野菜,连口面都吃不上。
有一年玉儿过生辰,她答应煮一碗面让她吃饱,可那天实在拿不出钱,玉儿见她空着手回家也没闹。
这些林芸角都看在眼里,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玉儿得了保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和手里的一块面皮较上了劲。
洛风嚷嚷着要吃肉,一家子说说笑笑间手也不停,盖帘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白胖胖的饺子。
洛瑾年听着也期待起来,捏着饺子想下馆子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总往自己屋里飞,想着床底下那么多钱,心里又是踏实又是喜悦。
现在他也有钱能下馆子了,到时他自己也点道想吃的菜,至于吃什么还没想好,喷香油亮的猪肘、五香牛肉或是牛杂面……
他听人家说过酒楼里的菜很好吃,就是普普通通的炒素菜都跟外面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就是比自家做的好吃。
洛瑾年正胡思乱想着那些菜是什么滋味,小腿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谢云澜,一脸认真地低头捏褶子。
原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洛瑾年没有在意,他手快,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敦实好看。
小腿忽然又被碰了一下,谢云澜直勾勾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洛瑾年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了。
当着一家子面还敢这样胡闹,他又羞又恼,耳根子悄悄红了,怎么都不肯理谢云澜,一心捏饺子,全当没看见他。
林芸角捏了两排饺子,问道:“云澜,你明日是不是还要去书院?”
明天谢云澜还要去书院,这两天雪不会停,路不好走,恐怕要后半天才回来了。
洛瑾年想着正好可以把那个暖盒送他,就是天再冷,晌午也能吃一顿热饭。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大肥章,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太爱泥们了,干脆一口气把有点憋屈但不得不写的剧情发出来了,只想写甜甜甜宠宠宠,马上就能开启二人世界了,新地图继续谈恋爱赚钱。
第46章
谢云澜和娘说着这几日要做的事,要去书院,再过两日县学也该岁考了,开春就动身去省城。
一边说着,到了下午饺子就已经包好了。
饺子下锅,三滚三沸后捞起,白白胖胖的饺子捞进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
洛风喜欢吃干的,就单独给他蒸了一屉饺子。
蘸上醋和蒜泥,自家包饺子下料足,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肉汁鲜香,面皮筋道,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一家人吃得额头冒汗,满口生香。
吃完饺子,林芸角带着洛瑾年开始处理那块后腿肉,肉切成指头粗细的长条,用盐、糖、酒、以及花椒八角等香料细细腌渍起来。
拌匀后盖上纱布,放在阴凉处,腌了半天,到晚上就灌好挂在灶台上慢慢熏了。
以后家里来客人,就切一点招待,腊肠耐放,谢云澜要去省城时也能带几根路上吃。
*
第二天,雪依旧未停,只是从纷纷扬扬的大雪变成了细密的雪霰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洛瑾年心里揣着事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天将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带着暖盒去了灶房。
既然这暖盒能保暖,光用来装干粮馒头就太可惜了,谢云澜今日还要去书院,雪天路滑,回来得晚,晌午那顿书院提供的寻常饭食,恐怕也是冷硬将就,不如做些好的。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橘红的火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洛瑾年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窗户外面放着肉,冬天不比夏天,但天冷也有好处,他们这儿下雪时就喜欢把肉放在屋外冻着,这样能放很久都坏不了。
他割了一小块肉,擦了擦上面的雪,细细切成薄片,用酱油、姜末和一点点糖腌上。又泡发了些木耳,切了白菜心,准备炒个木须肉。
主食是昨晚特意多蒸的米饭,他取了一部分,在锅里用猪油微微炒过,颗颗分明,香气扑鼻,最后再煮了一小罐热腾腾的萝卜丝汤,撒了葱花,滴了些香油。
他将炒好的菜仔细装进洗净擦干的暖盒下层,米饭和汤则放在上层有隔热的格子里,盖紧盒盖,黄铜的盒身很快蕴起一层温润的热气。
他捧着暖盒回到屋里,用一块干净的厚布仔细包裹好,里面还夹了一些干草保温,做完这一切,天色才刚亮透。前院传来谢云澜洗漱的动静。
用完早饭后,洛瑾年深吸一口气,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暖盒,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谢云澜正在堂屋整理书袋,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洛瑾年,目光在他脸上和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眼睑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没睡好,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些,声音细细的,双手将暖盒递过去,“这个……给你。”
“里面装了些饭菜,今日天冷,路又远,我想让你晌午能吃口热的。”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就当……就当是谢你教我念书识字的报答。”
他说得磕磕绊绊,理由也找得笨拙,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他伸出手,没有先去接暖盒,而是先看了看他手上的冻疮,“好些了吗?若是不好用我再为你寻更好的。”
洛瑾年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垂着头细声细气的,“已经好很多了。”
“好。”谢云澜这才接过那沉甸甸的暖盒,入手是温热的,隔着厚布也能感觉到里面食物妥帖的温度。
他看着洛瑾年低垂的发顶,声音放得极柔,“我会好好吃,多谢。”
洛瑾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胡乱“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雪霰依旧沙沙地下着,谢云澜背着书袋,提着暖盒,踏着积雪出了门。
洛瑾年站在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雪雾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县学里,到了晌午用饭时分。
同窗们大多拿出自带的干粮,或去膳堂打些简单的饭食。谢云澜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解开了那个包裹严实的布包,露出里面精巧的黄铜暖盒。
盒盖一开,一股混合着油香的热气便袅袅散开,在一众只能吃冷硬干粮的同窗眼里显得格外诱人。
木须肉的火候要恰到好处,肉片嫩滑,鸡蛋蓬松,炒米饭粒粒沾着油香,萝卜汤更是清甜暖胃,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功夫用了心思的。
旁边正啃着硬馍馍的同窗周文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盒中饭菜色泽鲜亮,搭配得当,还冒着微微热气,不由得咂咂嘴。
“云澜兄,今日这饭食瞧着可不像膳堂的,家里送来的,还是在哪家酒楼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