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洛瑾年默默吃着饭,也竖着耳朵听这些叮嘱。
万事妥当,但林芸角还是闲不下来,下午又将准备好的行囊一样样拿出来清点。
几身换洗衣物,三双布鞋,一包糖饼,几个煮鸡蛋和年前自家灌的腊肠,一竹筒自家腌的酱,早上就饼子吃,一小包提神醒脑的草药,还有几十文零用钱,分成两份,林芸角特意分别缝在两人贴身内衫的暗袋里。
“路上万一走散了,各自身上都有钱,不至于抓瞎。”她一边缝一边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力道不小。
屋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谢洛风脸色一沉,谢玉儿下意识往娘身边靠了靠,连洛瑾年都紧张起来。
林芸角也有点紧张,莫不是赵四那伙人,或是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周公子,惦记他们家的钱,想来找茬?
林芸角定了定神,示意孩子们别动,自己走到院门后,隔着门问:“谁呀?”
“林婶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但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镇东边的王木匠,平时为人也很厚道,林芸角松了口气,打开门就见王木匠扛着个小木箱站在门口。
王木匠笑道:“听说云澜侄子要去府城?巧了,我也要赶车去府城接趟活儿,顺路,驴车宽敞,捎他们一程正好,省了车钱,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真是意外之喜,林芸角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定好了晚上出发的时辰,王木匠便告辞了。
关上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原本要出城走一段,在赁驴店才能租一辆驴车,但有熟识的人同路,还是王木匠这样的稳妥人,路上安全了不少,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车资,实在是意外之喜。
林芸角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老天保佑”,而洛瑾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
吃完晚饭,天边晚霞似火,照得溪水泛起粼粼波光。
灶房里提前烧了水,这会儿已经放凉了,他们这里喝水都爱烧开了喝,不然容易生病。
洛瑾年拿了几个水囊去灌水,已经放凉的水哗啦啦灌进去,他想着,不论如何,既然已经答应下来陪读,那他就好好做事。
反正要做的也不过是洗衣做饭,这都是他做惯的,去了省城他只管好好和谢云澜相处,把他俩的日子过好,总归也就半年,又不是嫁给他了,还能这样过一辈子不成?
这样一想,洛瑾年瞬间通透了,本来因为要和谢云澜独处半年,心底那点隐隐的慌乱也安定了。
是夜,星子满天,弯月如钩,初春夜里寒意仍有些侵人。
洛瑾年刚回屋里就被林芸角叫去,进了北屋看到谢云澜也在。
玉儿正要睡觉,也被林芸角打发出去:“玉儿,你去鸡圈摸两个鸡蛋,明早娘给你蒸蛋吃。”
一听能吃蒸蛋,玉儿顿时眼睛就亮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急冲冲地就往后院跑。
林芸角关紧门窗,这才小心翼翼拿出小小的钱袋子,塞进谢云澜手里,家里的积蓄她都换成银票和碎银了,只留了够家里一年的用度。
“家里的钱大都在这了,云澜,你一定要争气!”
谢云澜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十两面额的票子,还有一些碎银,加起来约莫四十多两。
全家倾尽全力托举他,谢云澜心底沉沉,一脸郑重地点点头,“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中。”
洛瑾年没见到里头的钱,但看他们两人一脸凝重,也知道数目定然不小。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洛瑾年也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谢云澜,不让他操心读书以外的琐事,不给家里拖后腿,好让谢云澜能一心考功名。
*
早上寅时末,夜色浓重,天边挂着弯月和细碎的星子。
洛瑾年睡得不算安稳,听见东厢房那边有动静,他也紧忙起床洗漱。
清点了一下包裹,确认没有遗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小钱箱,原本满满一箱子的铜钱,他前不久都换了银子,箱子里就只有一个钱袋子。
粗布钱袋装得很满,装了九两多的碎银,拿在手里也沉沉的,怕碎银漏出来,他还特意缝死了袋口。
洛瑾年早就想好要带上自己的私房钱了,到了省城买点好布和针线,或是用来做别的,想学手艺总得花钱,他总不能花谢云澜的钱,那是他念书用的,不能动。
何况那些钱谢云澜自己都不一定够花,洛瑾年带点钱过去,还能偷偷补贴一点。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子,是谢云澜在催他出来,洛瑾年连忙把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包裹里,背上包裹推门出去。
他们动身得早,谢云澜本来不想吵醒娘,怕她起太早又头疼,只是他们刚走到大门口,林芸角就披着外衣出来了。
林芸角眼下发青,似乎没怎么睡好,谢玉儿和谢洛风也都出来送行,一家人在院门口辞别。
“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听你王叔的话。”林芸角最后一遍叮嘱,眼眶微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谢云澜对母亲深深一揖:“娘,保重,儿子定不负所望。”又对弟妹点点头,“在家听话。”
林芸角又拉着洛瑾年嘱咐了一番,让他照顾好自己和谢云澜,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娘,你放心。”
王木匠已经赶着驴车过来了,就在院外不远处等着。
谢云澜便背起书箱,挎着装满干粮袋的包裹走过去,洛瑾年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坐在驴车两边的靠板上。
背后小院的门已轻轻关上了,那一点暖黄的灯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下满天清冷的星斗,照耀着他们二人的前路。
王木匠赶着驴车出城,板车咕噜噜地响,洛瑾年和谢云澜就这样去了省城。
起得早,赶车时就容易犯困,王叔一手挥着鞭子赶驴,时不时和仅有的两个乘客说话。
天色渐渐亮了,洛瑾年早上还没吃饭,这会儿觉得饿了,就掏出来一张大饼掰开,给谢云澜和王叔分了一点。
王叔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你们是要去省城吧?这省城啊,要说别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肯定比不上那些官家老爷,但要说吃那就不一样了。”
洛瑾年有些好奇,平头百姓都能吃到的,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老爷还能吃不到?
“省城有一家做豆腐的,叫时记豆腐,我前年吃过一回,那滋味一绝!便宜好吃,就是藏在巷子里,也就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找到,那些只走大路只吃酒楼的达官贵人可找不到,想吃都吃不着。”
王木匠说罢又是一阵遗憾,“不过嘛,时记豆腐的老板年纪大了,听说他家儿子又不愿意跟着他老子学手艺,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卖豆腐了,真想再吃一回啊。”
洛瑾年听罢,也是一阵唏嘘,身旁谢云澜也说,去了省城要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时记豆腐,他们也吃一次。
第51章
天色渐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终于踏上宽阔平坦的官道时,洛瑾年一身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风尘仆仆二十余日,他们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全靠路过村镇时买些冷硬的饼子和咸菜果腹,嘴唇因干裂起了皮,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灰,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土腥气。
最后一小块杂粮饼子早在中午就着凉水分食完了,胃里空得发慌,嘴里也干得冒火,上午经过一段羊肠小道,驴车进不去,他们是靠两条腿走过去的。
洛瑾年又饿又累,坐在车上颠得屁股痛,上下眼皮也不停打架,谢云澜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巨大黑影,长着野兽般的巨口。
随着马车渐渐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才发现那是一片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城砖斑驳厚重,垒砌得严丝合缝,比洛瑾年想象中的要高大雄伟得多。
下了驴车,洛瑾年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肩上本不算重的行李也仿佛有千斤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眼望去。
及至近前,才真正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门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顶上悬着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永定城”三个鎏金大字。
此时虽天色已晚,城门处却依旧人群熙攘,有挑担推车的行商,有赶着牲口的农人,也有像他们一样背着简单行囊的旅人,还有各式各样的车驾排着队,等待着入城。人声、马嘶、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进城的队伍,城门口有几个戍卒在核实路引,谢云澜和洛瑾年也走过去排队。
城门开了一半,透过人群的缝隙能隐隐看到城里的道路,远比洛瑾年想象中宽阔,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城楼上挑着巨大的灯笼,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从城门内传来的叫卖声和说笑声,隔着厚重的城墙传过来。
洛瑾年心头涌起一丝期待与好奇,这便是省城了,果然和小满表叔说得一样,好大,好热闹。
但他现在太累了,没有太多精力四处探索,捂着空空的肚子,拿起水囊发现早就空了,他吞了吞口水,只好遗憾地把水囊放回包裹里。
谢云澜见他要喝水,舔了舔干燥的唇,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说道:“我攒了一些水,马上要进城了,不用再留,你喝吧。”
洛瑾年看了看排在前面的队伍,还有十几个人就能轮到他们了,便不再顾虑,拿起水囊抿了几口,润润唇后就把水囊还给谢云澜了,不敢一口气喝完,怕他也渴了。
喝完水后,他恢复了些气力,前面的队伍也越来越短了,想着旅途终于结束,自己能好好休息了,忍不住雀跃地弯了弯眼眸,他性子胆怯,不敢在外面张扬,很快便收敛了。
谢云澜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低头就恰好看到他这抹笑,一路风餐露宿的,洛瑾年难免消瘦了一些,好不容易养肥的脸颊肉又没了。
他伸手轻轻蹭了蹭洛瑾年颊边的一点灰,怜爱道:“跟着我来,实在苦了你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到旁边有路人在看他俩,连忙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耳根也红了,小声说了句:“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受苦了,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成日吃不饱,冬天没棉衣穿,晚上也只能睡在柴房里,生病了后娘也只会把他关起来自生自灭。
在谢家的这半年他算是过上了好日子,被当成自家人一样跟他们同吃同住,顿顿能吃饱,还给他吃那么珍贵的鸡蛋和肉,娘还给他做了新衣服,甚至家里的铺子赚了钱,也有他一份。
这样的日子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可谢家却真如此待他,洛瑾年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因为只过了几天曾经过惯的苦日子,就心生抱怨呢?
谢云澜听到他那句“习惯了”,顿时皱起眉,问他:“习惯?你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
他能想象到洛瑾年在洛家的日子必然不会好,但他没有亲身经历,便不敢说能感同身受,必须听洛瑾年亲口说,自己也体会体会,不然谢云澜心里实在放不下。
洛瑾年倒不介意和他说一说,只是思来想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很多事细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想了一会儿,前面一个戍卒喊道:“下一个!快点啊,马上要关城门了!”
马上就到他们了,洛瑾年就先把这事儿放放,跟着队伍往前挪了挪。
几个戍卒面容冷峻,挨个儿检查路引,盘问来处去向,动作利落,声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似乎路引有些问题,被拦在一旁细细盘查,急得满头大汗,一个戍卒直接连人带货扣下了,老汉跪下求饶也没人理。
洛瑾年想起小满表叔说过的那个故事,心底隐隐有些害怕,手心也沁出冷汗,他和谢云澜的路引是谢云澜早早托人在县衙办好的,应该无碍,可看这阵仗,依旧让他心里发怵。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见他神色虽也有些疲惫,但依旧镇定,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有谢云澜这个倚靠在,洛瑾年稍稍放心了一些。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他们,一个戍卒接过谢云澜递上的两份路引,另一个提着灯笼光仔细查看,又抬眼打量他们二人,洛瑾年紧张得屏住呼吸,垂下眼不敢对视。
“江州府青瓷县生员谢云澜,携家人洛氏,赴省城乡试。”戍卒念出路引上的字句,语气平淡,“进去吧。”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洛瑾年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云澜身后,穿过那幽深高大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门洞,一阵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和牲畜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伴随着骤然放大的喧嚣。
城内并非想象中的昏暗,相反,虽已入夜,宽敞的长街两侧却挂满了各式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通明。
灯影幢幢中,可见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飞檐斗拱,高高的酒楼檐角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憧憧,沿街店铺的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辨,更有丝竹管乐之声随风飘来。
他怔怔地站在城门内,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忘了挪步,这就是省城……果真和他们那个小城镇是天壤之别,可今后他却要和谢云澜在这里生活半年了。
“累了?”谢云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洛瑾年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有。”
他加急步伐跟上谢云澜,永定城太大,他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往哪走,索性有谢云澜在,只管埋头跟着谢云澜这个主心骨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