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领头的汉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朝后头喊道:“这冰豆花真爽快,弟兄们,都来一碗!”
二十来碗豆花顷刻售罄,汉子们还想再要,不巧他们来得晚,铺子里的豆花都已经卖光了,豆腐也连带着卖得一干二净。
领头汉子付钱时,顺手多搁了些铜板:“老板,明儿我们还来码头搬粮,天气热,给兄弟们多留些。”
时大石重重“哎”了一声,“兄弟们搬粮辛苦,又远道而来,明儿个来我这,肯定让你们痛痛快快吃饱!”
差不多该收摊了,时大石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卖了得有四十多碗吧?
*
豆腐铺打烊时,月亮已爬上柳梢。
谢云澜拿来账本,将今日的账目仔细算了算,“豆花卖了五十一碗,得五百一十文,豆腐卖了两板半,得三百文……共计一千一十五文。”
除去黄豆、柴火石膏等等成本钱,今天净收益有七百多文,几乎有一半是卖冰豆花赚的,比预期好太多,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
要是按普通豆花卖,一碗豆花也就三四文钱,加上卖的豆腐、豆干一类的,一天下来撑死四五百,还是没算本钱的。
时大石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一口口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站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大步走到洛瑾年跟前,嗓子沙哑:“瑾年,今日铺子能有这个光景,多亏你出的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洛瑾年手里,“咱说好的,铺子分红,虽然还没到时间,这是头一月的,你先拿着。”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约莫三两有余,“时伯,这太多了……”
按他们说好的分红,洛瑾年一个月该有一两三钱到一两六钱,可时伯却多给了他一倍。
“不多。”时大石摆摆手,“你出的主意让咱们赚了钱,就该多给你,往后生意好了,分红还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咱家这豆腐铺,是你和云澜出力拉起来的,往后只要时记不倒,便永远有你们一份。”
洛瑾年看了一眼谢云澜,见他满眼是欣慰的笑,没有反驳,便将银子收好,轻声道:“谢谢时伯。”
时大石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林花椒热情地留了两人吃晚饭。
洛瑾年见家里那条草鱼已经快翻白肚皮了,就干脆趁新鲜提到时家,两家一块吃了顿红烧鱼。
白日累了一天,晚上吃得饱足,再踏踏实实睡一觉,醒来后一身舒爽。
第二日生意更好,时大石和林花椒忙里忙外,铺子门口又多摆了两张桌子,光豆花就摆了三四桶。
洛瑾年自然也来帮忙,谢云澜就在柜台后面收账,偶尔帮伙计搬几袋黄豆。
到了下午时小慧姐弟来了,他俩这才得闲,林花椒打了两碗冰豆花,叫他们进屋歇歇。
“瑾年,云澜,快喝碗冰豆花凉快凉快。”
洛瑾年坐在凉棚下面的长条凳上,捧着凉嗖嗖的瓷碗,喝了两口,甜甜的豆花下肚,一身暑气顿消。
谢云澜端了一碗,也坐到他身边,他脱了半边衣袖,年轻男人总是血气方刚,健硕的胳臂碰到洛瑾年的手,轻轻蹭了蹭。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洛瑾年感受到他身上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有点嫌弃。
天气热了就是容易火气大,瞧谢云澜身上热的,晚上回去烧个黄瓜汤吧,去去火,多少能凉快点。
等晚上回到家,谢云澜喝完丝瓜汤,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想抱着洛瑾年睡觉,却不想洛瑾年背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闷声道:“太热了,就别抱着睡了,要不然我还回我那张床上睡。”
谢云澜当然不想跟他分床睡,抿着唇没说话,盯了他一会儿。
洛瑾年如芒在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索性谢云澜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听话地默默躺下睡了。
他悄悄放下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了,晚上也没有再梦到自己被恶狼吃掉。
*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燥热。
洛瑾年这几日都没出门,只安心在家赶绣活。
司徒夫人定制的两个香囊,说好了月中来取,王掌柜亲自传话,夫人极喜欢上回的枇杷花样,今年家里添了一位小公子,想要个应景的。
洛瑾年和谢云澜商量了一下,谢云澜和司徒夫人有些交际,便依着她的喜好选了石榴和荔枝。
一个是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一个是红绡半裹、晶莹如玉。都是顶好的口彩,绣在香囊上送人,体面又吉利。
图样谢云澜琢磨了两日,画废了三四张草稿,这才定下来,上面的诗还得再想想。
司徒夫人同样文采斐然,绝不能和旁人一样拿别人的诗糊弄,但谢云澜一时作不出合适的,便先放一放。
图样是定好了,但该用什么针法该配什么色,却不是谢云澜擅长的了。
石榴饱满,枝叶却硬,荔枝玲珑,配色又易流于俗气,洛瑾年反反复复试了好几版,总觉得差一口气。
这日下午,时小慧挎着针线篮子过来串门。
洛瑾年正对着一片绣坏了的石榴皮发愁,见她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道:“小慧姐,你帮我看看——”
时小慧接过绣棚,对着光端详片刻,笑道:“你呀,是太实心了,石榴皮要微微绽开,露出籽来,才显多福,你这缝得严丝合缝的,倒像个没熟的青果子。”
她拆去几针,重新起针示范,素白指尖在锦缎上游走,银针起落间,石榴皮徐徐绽开一道细口,玛瑙似的红籽隐约可见,饱满欲滴。
洛瑾年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荔枝也是,”时小慧换了个绣棚,“壳不能绣太密,红绿交接处用抢针,虚虚实实的,才像真荔枝那层薄壳。”
她随手绣了两笔,果真活了几分。
洛瑾年接过,试着照做,果然不同。
“小慧姐,你懂的真多。”他由衷道。
时小慧笑了笑,手下不停,两人坐着做了会儿绣活,时不时聊几句。
多是街坊里的八卦,哪家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孩子顽皮放鞭炮炸了家里的茅坑,气得爹娘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上回你去绣坊,柳红玉是不是欺负你了?”时小慧问道。
“……也不是欺负。”洛瑾年小声道,“就是说了两句酸话。”
时小慧冷哼一声:“她那人,就那样,手艺是有的,可心眼比针鼻还小,见不得新人出头,但凡谁被掌柜多夸一句,她面上笑着,背地里不知使多少绊子。”
“去年坊里有个小姑娘,绣工不错,王掌柜原本想收做徒弟的,结果柳红玉三天两头挑刺,今天嫌配色俗,明天嫌针脚乱,硬是把人挤兑走了。”
洛瑾年知道她是为自己说话,轻声道:“我没事,以后我不理她就是。”
“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时小慧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下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瑾年,往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洛瑾年心里一暖,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时小慧带来的丝线用完了,“我得去绣坊拿些线,顺便把上个月工钱领了。”
她说着收拾起针线篮,“瑾年,你去不去?正好让王掌柜瞧瞧你那两个新花样。”
洛瑾年看了看桌上两个修到一半的香囊,石榴红艳,荔枝莹润,花样子虽是从前有的,可构图配色他都动了心思,应是拿得出手。
他点点头,将香囊收进篮中,还拿了几个自己做的绣品,等会儿看看王掌柜瞧不瞧得上,便提着篮子和时小慧一块出门了。
到了锦绣坊,人来人往的不少,时小慧先去领了丝线,又结清上月工钱。
洛瑾年候在一旁,待王掌柜忙完,才将两个香囊样品取出,轻轻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司徒夫人要的那两个花样,我试着绣了样品,您得空时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啦[让我康康]
第72章
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