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00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外袍、腰带、内衫……一件件除下,再换上柔软的干净中衣,整个过程温不迟始终无声,目光始终有些涣散,仿佛神思已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配合。

换好衣服,南无歇扶着他重新躺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到他胸口,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南无歇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理所当然地上榻将人拥入怀中,他只是静静地单膝跪在床边,看着温不迟在被褥下显得愈发清减苍白的脸。

室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静谧,悠长。

良久,南无歇伸出手,手掌珍而重之地拂过温不迟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发。

“睡吧,”他说。

“好好睡一觉吧,”

“我就在这守着你。”

***

晨光透过窗棂,温不迟在松弛感中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他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咕涌了两下,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xue的猫,发出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朦胧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床榻边两步开外,整整齐齐垂首肃立着两排侍女!个个衣着素净,手捧铜盆、布巾、衣物、香茗等物,静默无声,宛如壁画。

温不迟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漏跳一拍。

下一瞬他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尚残留着初醒水汽的眼睛,飞快地低头扫视自己。

还好还好,除了睡得有些松散并无异样,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吓死他了。

他定了定神,记忆这才涌回,这里是南侯府,他昨夜留宿在此。

回想起这一点,他抿了抿唇,将那床锦被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那些侍女。

“大人醒了。”

为首的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而平稳。

“侯爷吩咐奴婢们在此等候,伺候大人起身洗漱。”

温不迟:“……”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这般被一群侍女守在床边“伺候”的经历实在陌生得让他无措。

“……不必劳烦。”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也并未多话,只齐刷刷福身行礼,将手中器物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温不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动作略微艰难,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又重组,透着一种深沉的乏力。

他掀被下床,走到矮几旁,热水、布巾、青盐,甚至剃面的小刀都准备得一应俱全,旁边还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

他沉默地洗漱,就这么只穿着松垮的月白中衣,长发也未束,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紧接着,他的视线撞上了一堵“墙”。

乌野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抱着臂,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恭敬的神色。

“大人。”乌野声音粗嘎,“早膳已备好,侯爷吩咐,请您移步花厅用膳。”

温不迟下意识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问:“你家侯爷呢?”

“侯爷……有事,稍后就到。”乌野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又强调,“侯爷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大人您用完早膳。”

这近乎强制的关怀让温不迟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

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花厅的早膳准备得丰盛,多是清粥小菜和精致点心,还有一盅炖得香浓的鸡汤。

温不迟在乌野堪称监视的目光下沉默地吃完了大半,味道很好,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似乎也活络了些。

用罢早膳,乌野又领着他往后院去。

南侯府的后院比温不迟想象中还要铺张,引了活水做成小池,假山亭台错落,草木丰盈。

温不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南无歇也没穿外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绸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正随意地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逗着趴在他膝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楠楠。

楠楠眼尖,先看到了温不迟,立刻欢呼起来:“温叔父!”

小家伙哧溜一下从南无歇膝头滑下,迈着小短腿就朝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腿边软乎乎的一团,伸手轻轻摸了摸楠楠的头。

南无歇靠在石头上看向他们,目光先是落在温不迟只着中衣长发披散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抱着温不迟腿不放的楠楠,带着点笑意:“楠楠,温叔父刚起身,仔细撞着了。”

楠楠闻言,立刻松了手,但还是紧紧挨着温不迟,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不迟心中微软,索性弯下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楠楠立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头。

南无歇看着这一幕,心里尖叫着手舞足蹈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软死了,要炸了要炸了。

但他面上没什么,站起身,边拍着衣襟边朝温不迟走了几步,停下,随后朝着温不迟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以一个等待的姿态向那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第100章

晨光熹微, 星碎满池。

温不迟抱着楠楠,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光恰好从侧面切来,流淌过南无歇的眉骨与鼻梁,将那份惯常的锐利不羁悄然柔化,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映着一身素白的温不迟,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

他抱着楠楠一步一步走到了南无歇面前站定,楠楠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睡得好吗?”南无歇先开口, 目光细细描摹过温不迟的脸。

温不迟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回答。

南无歇哪里受得了温不迟这个模样?在他这里温不迟就是有这种能力,他心下轻啧,这人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周身那股清冷又易碎的气息就无端勾得他心头发痒,想靠近,想触碰,想把那些藏在嬉笑怒骂下的真心实意都捧出来,端上桌。

但孩子还在呢,他得顾及着。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视线便落在了女儿身上。

“楠楠, ”他换了副口吻,声音带着点神秘的蛊惑, “乌野哥哥那儿好像得了个新的蝈蝈笼子,竹子编的,还会转,想不想去看看?”

小楠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想!”

“那去找乌野哥哥玩,好不好?”这位奸计得逞的爹循循善诱。

楠楠看了看温不迟,又想了想那会转的蝈蝈笼子,终究还是没抵抗住新奇玩意的诱惑,乖巧点头:“好!”

南无歇这才从温不迟臂弯里将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到地上,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吧,跑慢些。”

楠楠用力一点头,迈开腿就朝着不远处的乌野跑去。

支开了孩子,池边便只剩下他们二人,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池水波光粼粼,映着他们一黑一白的身影。

一个慵懒如蛰伏的猛兽,一个纯净如暂栖的倦鸟。

南无歇重新将目光投向温不迟,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顾忌,那些平日里隐藏在戏谑或深沉之下的情愫与忧虑,再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身上……还难受吗?”他问,带着彼此都懂的疼惜。

温不迟摇了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注视,转而望向微波轻荡的池面。

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云影,也晃动着他们模糊的轮廓,半晌,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南无歇。”

“嗯?”南无歇应得很快,目光一瞬不瞬,“我在。”

……

想说的话在唇齿间徘徊良久,却觉得无论哪一句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轻飘,承载不起那暗夜里的惊惶与相拥的温度。

最终,温不迟只是沉默下去,任由无声的暖流在晨光中静静蔓延。

南无歇亦没有催他,只是同样安静地凝视着他,他没有立刻去触碰温不迟,也没有说任何浑话,反而同温不迟一起也沉默了下去。

这沉默有些不同寻常,不似平日的慵懒或憋坏,像是难以启齿带的迟疑,温不迟察觉到了,他没询问,只是静静站着。

“那个……”南无歇终于开口,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落在温不迟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斟酌着如何继续。

“我……”南无歇轻咂了下舌,舌尖似乎顶了顶上颚,“我或许闯了个祸…”

他难以启齿,“……嗯,我在处置某些事上…可能欠了些考量。”

他没有点明“某些事”是什么,没有提楚圻,没有提包庇,更没有提自己做错了事,但话里不再刚硬到底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温不迟眼睫微动,他何等敏锐,南无歇这几句含混的话瞬间与他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心中已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这无法无天的南侯爷,竟也有这样承认疏失的时候。

温不迟心头掠过“你也有今天”的微妙感,这感觉驱散了沉重,也让眼前这个总是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忽然变得生动而真实,甚至还有点可爱。

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眼波斜斜扫过去,精准地瞟了南无歇一眼。哦?终于轮到你摆不平,需要琢磨“是否欠考量”的时候了?先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呢?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恰恰挠在了南无歇心尖最痒也最软的那一处。

南无歇呼吸微窒,他就爱极了温不迟这副模样,这种带着刺的骄傲与聪明劲儿,像冰雪里骤然绽放的寒梅,冷冽又勾人。

那股因局面失控和自我审视而产生的烦闷与不确定,在这熟悉又令人心动的眼神注视下,奇异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更为直接更为迫切的情感。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什么体面,什么刚硬,什么深思熟虑的十拿九稳,他通通不想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