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已毫无预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温不迟,结结实实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温不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南无歇已得寸进尺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凉的颈窝,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像一头猛兽收敛了爪牙,露出了柔软的肚腹求摸摸。
温不迟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蕴含的不仅仅是情欲或占有,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一种寻求慰藉的渴望。
南无歇闷在他颈窝里,声音被衣料阻隔得有些模糊,带着点鼻音,耍赖撒娇道:“啧……这回,是有点麻烦。”
带点“我好像搞砸了但我不太想承认”的别扭,被这亲密的姿态和含糊的语调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南无歇,至少不是外人眼中那个算无遗策行事无忌的南侯爷,这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的另一面,是剥去所有身份与伪装后,只属于温不迟的,会示弱会茫然的南无歇。
温不迟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和亲昵的依赖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任由南无歇将他箍在怀里,仿佛一座沉默而纵容的港湾。
“嗯~止时~”南无歇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
“温大人~”他得寸进尺,声音闷闷地,拖着尾音,“我的好温大人~”
温不迟:“……”
这狗东西倒是能屈能伸,挨了两顿骂之后又被自己心里那点硌人的反省折磨得够呛,此刻终于醒过味来,知道该找谁撒这股憋闷又无措的邪火,该向谁讨这份独一无二的慰藉。
温不迟心中那股清傲的余韵未散,打定了主意要吊着他,任由对方像沾包赖般赖在身上,手臂始终垂在身侧,没有丝毫回拥的意思,仿佛势必要将这无言的沉默与不回应进行到底,偏不遂了他撒娇求安抚的心愿。
他在吊他的胃口,也在享受这片刻角色颠倒的微妙掌控感,看这向来翻云覆雨的庞然大物如何笨拙地袒露软肋,如何向他寻求安定。
但没关系。
这庞然大物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知难而退”和“适可而止”这两个词。
脸?
那是什么东西?
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动于衷,南无歇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满,又像是早有所料,他埋在温不迟颈窝的脑袋动了动,然后一只手松开,捉住了温不迟垂在身侧的手,牵引着抬起来,放到了他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
温不迟:“?”
掌心下是带着体温的发根,这个动作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像只闯了祸或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耷拉着尾巴跟主人讨要一个抚摸。
温不迟静默了两秒,他能感到南无歇贴着自己颈侧的嘴唇似乎弯了弯,那是得逞前的小得意。
……罢了,跟这无赖计较什么?
看他这副难得卸下铠甲露出几分无措和依赖的模样,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惯着他吧。
如此想着,那只被强行按在发顶的手终于动了,一下又一下,带着生疏却耐心的力度,轻轻抚摸着。
奸人得逞后南无歇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终于舍得把脸从人家颈窝里挪出来,随后极快的蜻蜓点水了一下温不迟的耳垂,便立刻再次把脸埋了进去,甚至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去。
温不迟身体顿时僵住,抚摸的手也停了下来。
“不够……”南无歇又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比刚才更软,也更黏糊,带着鼻音,是真真正正地在撒娇了,“头疼……”
这回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开始喊疼。
“……脖子也酸。”
继续加码,简直是欲求不满。
温不迟被他蹭得颈侧发痒,那痒意似乎一路钻进了心尖,他想推开这越来越过分的大型挂件,可这玩意儿实在太过庞大,越推越紧。
温不迟被这无赖行径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颊耳后的热度有蔓延的趋势,他放弃了同这混账讲道理的念头,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手掌不自觉地重新动了起来,继续那安抚性的抚摸。
温不迟的抚摸愈发熟练,南无歇渐渐放松下来,就在他试图得陇望蜀讨要更多时,一个久远的画面忽地掠过脑海。
那时温不迟曾红着脸对他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当时他只觉莫名其妙,什么叫爱?什么什么叫爱? ?
而此刻,他环着怀里清瘦的人,突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坏,像第一次握住楠楠软乎乎的小手,那小人儿全然依赖地蜷在他怀里的感觉。
那时他手足无措,如今竟也渐渐学会如何揽着才不让孩子难受。
想到这里,醍醐灌顶!
是啊!我没当过什么劳什子夫君,我他妈还没当过爹吗? ?
温不迟也没了爹。
这算爱么?
南无歇说不清,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颗向来只惯于权衡得失计算利弊的心此刻正因为怀中人先前的僵硬而微微发涩,又因那迟疑之后终于落下的温柔抚摸软化成一片温热的泥沼。
罢了。
试试吧,横竖这个人,他是不打算放手了。
正思忖间,颈侧传来温不迟压低的嗓音:“……起来,重。”
南无歇闷笑,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才慢吞吞直起身,目光仍缠着人不放,眼底烦躁褪尽,换上些温不迟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看什么?”温不迟别开脸,耳根还红着。
南无歇不答,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衣襟。
“没什么。”他收回手,目光却未移开。
晨风拂过,南无歇的头发被风吹的得意洋洋地飘着。
“以后……”
他开口,顿了一顿。
“以后我就是你爹。”
“?”
温不迟说。
“……”
温不迟什么也没说。
第101章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将熄未熄的炭火,沉在远山脊背之后,将天边云絮烧成一片诡谲的紫红。
栖霞山庄浸在暮色将尽的混沌里,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挣扎的余烬,死守在远山棱线,将山庄的影子拉扯得畸形而漫长。
空气凝滞,山风似乎也绕道而行,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肃杀的压迫感,连归巢的鸟雀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宸阁阁卫伫立包围,如同生铁雕像面无表情,手中的刃在暮色中泛着光。
庭院中央,楚圻正弯着腰,修剪着一丛晚开的菊。
一身素色宽袍, 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 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唯有眼前这丛花木值得精心打理。
剪去残枝,拂去败叶,姿态优雅。
尹千风静立其后,一袭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面容清丽却覆着一层寒霜,目光落在楚圻悠然摆弄花草的背影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山林。
山庄内外,寂静无声,寂静之下,是极致紧绷的弦。
这几日京城的消息不断传来,五城兵马司的严防死守,谛听台无孔不入的追查,还有那些死在毒香下越来越多的名字。
尹千风见惯了生死,欲成大事,难□□血。
她没有动摇分毫,任何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被深沉的忠诚压下。
阁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跟随,只需执行。
楚圻似乎全然未觉身后之人的细微情绪,他修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疏冷的轮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平和。
他在等。
等南无歇的答案。
按照约定,或者说,按照楚圻无声的期待,南无歇今日,该来了。
可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际的紫红转为深靛,山庄外的山道上也依旧寂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访客的踪迹。
楚圻不急,他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尘泥,然后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动作依旧从容,气定神闲。
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南无歇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他凭什么觉着那人会随了他的愿做出同他一样的抉择呢?
他并没有那个底气,他的底气绝不是来自于南无歇。
沈括提前三日已用密令急调江南部分精锐北上前来“策应”。
这便是楚圻的底气,也是他的预判。
预判那南无歇,未必会如他所愿,接下这把染血的刀。
时间点滴流逝,两队人马犹如暗流,分别朝华州赶来,像是死亡序幕前的邀请,寂静无声,迅捷又带着杀伐,隐在巨大风波之下,无人能够看见。
暮色转浓,山风渐起,带来寒意。
楚圻手中捏着方才剪下一段枯枝,指尖轻轻一弹,那枯枝便落入一旁的陶盆中。
他直起身,望向西边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天光。
“差不多了。”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将那些伫立的阁卫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时,山庄大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单骑,不快。
楚圻放下茶杯,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来了。” 他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