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他放下茶盏,看向南无歇,“侯爷,这是桩吃力且未必讨好的事,纵有银钱投入,也可能泥牛入海,或…惹火烧身。”
这就是风险,不仅仅是金钱的风险,更是政治和地域势力交织的风险,薛涉川求的是稳中取利,而非卷入朝廷与地方、官府与民间的激烈博弈中心。
“哥哥……”薛淑玉终于憋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可南兄说得也有道理,没粮,真要出乱子的,到时候……”
薛涉川没有看他,只对南无歇道:“侯爷忧国忧民之心,汀珏敬佩,只是薛家立足不易,清珩年轻气盛,我这做兄长的,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这话虽是对南无歇说,却是在敲打弟弟,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在商言商嘛,薛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不只能靠着情感和大义。
南无歇点了点头,对薛涉川的谨慎表示理解,话锋却并未退缩。
“薛掌柜的顾虑,南某明白,所以,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就在于你提到的那些当地利益网里的豪绅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对方自是待价而沽,意图操控,可若……谈判桌旁,不止他一方筹码呢?”
薛涉川眸光一闪,南无歇继续道:“薛家可以另一独立商号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声,同样有意在南昌收购部分上佳宜构田产,与拥有此类田产的农户签订长期供应契约,价格,可按略高于平常市价,但绝不超过合理范围的尺度来定。”
他看了一眼薛涉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解释道:“此举并非真要跟朝廷抢地,而是要在江西大户面前树立一个‘市场价格’的标杆,当朝廷谈判时,对方若再想漫天要价,便需掂量,旁边还有一个出价合理的薛家商号在,这能有效挤压他们的抬价空间,也让贺深、许聿修他们的谈判多一份底气,多一个参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若操作得当,薛家或能以合适价格,真正入手一些优质资源,为日后涉足相关产业铺垫。”
厉害,妙棋。
这一招,无疑将薛家的资本从被动“补窟窿”的冤大头变成了主动参与博弈获利的角色。
不仅如此,这么做薛家便是站在了“响应大典商业机遇”的道德和利益制高点上,谁也说不了什么。
机锋炸裂,薛淑玉的那股好斗的劲儿又上来了,脱口而出:“跟这些地头蛇弯弯绕多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个由头宰了最跳的那个,剩下的,绝对比谁都懂‘规矩’和’市价’该怎么算。”
这话血腥又粗暴,充满了薛淑玉式不过脑子的高效。
南无歇和薛涉川同时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接。
这种话,私下说说便罢,在这等谋划大事的场合,徒显幼稚与鲁莽。
薛淑玉被兄长一瞥,悻悻然闭了嘴,薛涉川将注意力转回南无歇身上,眉头微锁:“侯爷谋划深远,然兹事体大,一则,所需资金绝非小数,且回收遥遥,风险难测。二则,江西水深,当地大户关系网错综复杂,薛家以外来商贾身份介入其核心利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三则,”
他直视南无歇,“薛家此举,虽以商业为名,但朝野眼中,难免有‘干预皇差’、’与地方官府过从甚密’之嫌,汀珏不得不为阖族安危考量。”
句句在理,是实打实的顾虑,南无歇并未期待薛涉川会一口答应,他要的,正是对方将这些顾虑摆在明面上。
“薛掌柜所虑,句句要害。”南无歇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故而,南某之意,也非让薛家立刻赤膊上阵,与地头蛇肉搏,资金嘛可分批投入,视局势而动,打通粮道的前期可借壳运作,与地方豪绅的正面交锋的事儿自有贺深、许聿修,以及温不迟在前。”
对方怕什么便帮其规避什么,不到万不得已时薛涉川不想得罪当地人,因此南无歇从这个切入点思考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就一句话:你在后头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天塌下来自有前头的人撑住。
而薛家的资本和商业行动更多是作为一种‘势’和’备手’,让前方办事的人手里多一张牌,心里多一份底,真到了需要短兵相接遭遇刁难之时,以薛家的手腕和人脉,化解起来,或许比官府更灵活。
提到了温不迟,薛涉川眼底终显了然,南无歇今日坐在这里,为江西百姓计,为朝廷大局计,更为那个即将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计。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水渐凉微息。
薛涉川陷入短暂的思索与判断,南无歇的方案将一桩看似纯粹砸钱的政治风险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战略眼光、存在商业回报且能极大提升薛家影响力的复杂投资。
风险虽未消失,但性质已然不同。
“侯爷不必妄自菲薄,谁说侯爷不是生意人?”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南无歇,浅笑道:“侯爷是会谈判的。”
南无歇做出一个“谬赞”的表情,呷了口茶。
“侯爷今日,真是给薛家出了一道难题,却也…指了一条蹊径。”薛涉川说,“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决,资金调度、人手安排、与江西那边或明或暗的呼应……桩桩件件,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一步都错不得。”
他没有明确说“好”,但“从长计议”、“周密布置”的态度,已是将话听了进去入了心,对于薛涉川这种商人而言,这已经是等同于应承了下来,开始具体筹划。
南无歇眼中微光缓和。
“有薛掌柜此言,南某便知此事可谋。”他再次端起的茶盏,举了举,“南某不是生意人,具体如何落子,愿听薛掌柜高见。”
薛涉川也举盏相应,两盏轻轻一碰,发出轻响,茶汤晃动,江西或许因这一声响,能多出几分转圜的余地,少流一些无谓的血。
薛淑玉看着兄长与南无歇之间无声流转的共识,也忙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一饮而尽,他听兄长的,他什么都听兄长的。
厅外的日光悄然移转。
第125章
南昌府衙后身的公廨区入了夜便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 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经历司廨房里的灯还亮着,何溪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手中一支秃笔,誊录着几家大户历年田产细目的摘要。
身影单薄而沉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顿后才响起两声叩击。
何溪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门未闩,请进。”
门被推开,江崇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走了进来。
“还在忙?”江崇宪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小几上。
“还有些许,誊完便好。”何溪放下笔,站起身,略一躬身,“江大人。”
江崇宪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食盒:“家里婆娘炖了点莲藕汤,清火,想着你这儿该是还在忙着,顺道带了一盅。趁热。”
没有过多寒暄, 何溪也没推辞,默默走过去打开食盒, 温热的香气飘散出来, 驱散了一室清冷的墨味。
他盛了一小碗,慢慢喝着,江崇宪也不说话,只环视着这间堆满陈旧卷宗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何溪清瘦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下午…许大人又召你去问话了?”江崇宪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不高。
“嗯。”何溪咽下口中的汤,回答简短,“问了些修水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本地粮市的关联。”
江崇宪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许聿修的风格便是如此,抓住一个线头,便要捋清整张网的经纬。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历年卷档有载,修水丰年粮价平稳,稍有天灾或漕运不畅,南昌粮价便立时波动,关联甚密。”何溪语气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
“是啊,关联甚密。”江崇宪重复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百姓肚皮的事,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又道,“今日下面的人回报,西城外几个村子,有人暗中串联,似是想去府衙递联名状子,陈情拒卖田地,被里正暂时压住了。”
何溪喝汤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只低声“嗯”了一下。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啊,”江崇宪继续道,语气更真实,也更无奈,“圣旨是‘半数农田’,可没写明是肥田还是瘦田,是水田还是旱地。如今衙役拿着册子下去,先盯着的,自然是那些临水向阳土肥墒好的……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许大人明日设宴,邀骆家等赴会。”何溪忽然接了一句,话题似乎跳开了。
江崇宪闻言,露出苦笑,“没有傻子啊,骆谦那个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官府想动骆家手里的,不出血,难。”
“贺公子携来的款项,据账面看,耗损颇巨,所购却多零散边角。”何溪陈述着。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一个说民情,一个说豪强,一个说钱粮。三件事越拧越紧,缠绕在南昌府的脖子上,也缠绕在每个知情人心里。
他们都清楚症结所在,却都无力解开。
“有时候,”江崇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对何溪说,更像自语,“看着这些卷宗,看着年复一年差不多的数目,差不多的纠纷,差不多的结果,会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一笔一划记下的,到底是‘治世之要’,还是’徒劳之证’?”
这话有些出格了,不是他该说的。
何溪抬起眼,看向江崇宪。
灯火下,这位年长他许多的上官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南昌,孤立无援,是这位江通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他调离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岗位,安排在相对安稳的经历司。
当初那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若有似无的照拂他何溪感受得到。
“记下,总好过抹去。”何溪低下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声音很轻,“至少…后人若想翻查,知道曾经有过何事,因何而起。”
江崇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吏的恪尽职守,但他听出了这名小吏不肯沉默的固执又无颜面对的耻辱。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