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空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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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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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殿里很静,南无歇攥紧怀里那只木马,他盯着御座上那团明黄的影子,等着那个人开口。
普兆帝神色不明,静谧停留了良久,他终点了头。
“去吧。”轻飘飘的,“天黑前送回来。”
晁逍尘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牵着南无歇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南无歇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顾不上揉眼睛,只仰着头看着晁叔父。
“叔父,我们去哪儿?”
晁逍尘低头看他,笑的慈祥,“小辞想去哪,就去哪儿。”
南无歇想了想,“我想看山,宫里的假山太小了,我想看大一点的山。”
“好。”晁逍尘说,“带我们永辞去看山。”
晁逍尘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比小南无歇此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够不着马镫,晁叔父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轻踏,朝着城外的青山奔去,那只木马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要把人吹起来。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吹过这么利索的风,宫里的风是软的,是规矩的,是从不与人亲近的。
这风不一样。
这风是活的。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身后,他转回头,迎着风,咧开嘴便笑了。
晁逍尘带着他一路往西,跑到城外最近的那座山上,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繁华京城,能看见皇宫那片金灿灿的瓦,能看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南无歇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往远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