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56章

作者:太空水母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古代架空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乱飞,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马攥在手里,阳光正好,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它。

小木马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学着战场上战马奔腾的样子,手腕上下折动,小木马在落日下做出奔跑腾跃的姿态,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憧憬,嘴里还配着音,轻轻的:“嗒嗒,嗒嗒,嗒嗒嗒……”

晁逍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做什么呢?”

南无歇头也不回,举着木马对着太阳晃:“让它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像父亲的战马一样。”

第150章

晁逍尘没有说话,南无歇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仰头看着一身阳光的叔父,声音清脆稚嫩道:“叔父,你跟我说说,你和父亲都怎么打仗呀?打仗的场面是什么样子的?”

晁逍尘愣了一下,南无歇不等他答,自己已经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使劲往上爬。晁逍尘赶紧弯下腰,把他捞起来,他就势挂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晁叔父,我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像你一样,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骑着真正的战马守江山!”

晁逍尘目光宠溺:“我们永辞长大了也想打仗吗?”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 “我要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策马奔腾将士冲锋,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把敌人赶跑!”

在孩童年幼的认知里, 沙场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荣光, 只有无数英雄愤慨的赞歌, 没有其他。

晁逍尘笑着瞧他,笑意里全是温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西斜的太阳,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一大一小披风猎猎作响。

几息过后,晁逍尘方道:“其实,叔父不希望永辞将来上场打仗。”

南无歇趴在他腹前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呀?”

晁逍尘望着那片落日,望着落日底下那座灰色的城,“因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南无歇听不太懂,好奇追问:“残酷是什么意思?”

晁逍尘复又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南无歇的后脑勺。

“残酷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就是会有很多人死。”

南无歇眨眨眼,不明所以,“可是打仗就是会死人的,父亲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我们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

晁逍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辞,你知道打仗死的更多的是什么人吗?”

南无歇想了想,“将士!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士!”

晁逍尘摇了摇头,“不止将士。”

南无歇歪着头,看着叔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城。

“看见那座城了吗?”

南无歇点点头。

“城里有老百姓。”晁叔父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开铺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下来的娃娃,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可打起仗来,他们会死。”

南无歇皱起眉头,“他们又不上战场,怎么会死呢?”

晁逍尘看着他,目光深沉,“马蹄会踩进他们的田里,刀剑会砍进他们的屋子,大火会烧掉他们的家。他们跑不掉,躲不开,只能死。”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开口,“是敌国将士杀了他们,我们杀的是那些敌国的将士,坏人杀好人,坏人才该死。”

“不一定的永辞,杀他们的不一定是敌国的将士。”晁逍尘看着他,说,“况且敌国的将士也是人,战争当中,该死的从来不是只负责冲锋陷阵的将士。”

山风呼啸,卷着远处的云雾,漫过山顶,小南无歇攥着木马,小小的身子僵硬的粘在晁叔父身上,认真地听着。

该死的从不是只负责冲锋的将士,更不该是万万千千的无辜百姓,可将士握刀,刀护的是疆土,疆土之下便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输了,是万千生灵的涂炭。

南无歇尚且年幼,似懂非懂。

“他们也有家。”晁叔父说,“也有妻与子,有老爹老娘,他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被逼着来打,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会难过。” 他顿了顿,“打仗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抱着他的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是……”他想了很久,又说,“可是他们是来打我们的呀,我们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我们,那怎么办?”

晁叔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明知道对方也是人,明知道他们也有家,明知道他们也不想死,可还是得杀。不杀他们,我们自己的人就会死,杀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毁了。”

他低下头看南无歇,于心不忍:“永辞,你还小,叔父不该跟你说这些。”

南无歇摇了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晁叔父垂眸,须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叔父告诉你。”

他把南无歇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落日。

“打仗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人死。”

南无歇认真听着。

“有敌人,有战友,有你不认识的人,有你认识的人,有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有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喝酒的,有今天早上还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个气口,续道:“他们死的时候,有的会喊家人的名字,有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看着天。”

南无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你不能停。”晁叔父继续说,“你得继续往前冲,继续杀,继续砍,因为停下来就会死,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南无歇,“你明白吗?”

南无歇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逍尘无奈又宠溺的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他:“叔父上过很多次战场吗?”

晁逍尘点点头,“很多次。”

“那……”南无歇顿了顿,“那叔父害怕吗?”

他看见叔父的脸色复杂,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落日底下那座满是人民的城。

良久,他才开口,“怕。”

南无歇得到了答案,未语。

晁叔父会怕?

那个站在殿里像山一样的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和父亲一起打仗的人,会怕?

“叔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叔父低下头,笑道:“怕不丢人,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能活下来。”他停顿,又道:“即便怕也要往前冲,这才叫战争。”

他伸出手,握住南无歇那只攥着木马的小手,“永辞,叔父私心,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底满是怜惜,“叔父希望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不必提刀上阵,不必直面鲜血,不必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更不必日日提防着那颗随时会掉的脑袋。若这世间再无战争,若这江山永世太平,便再也不需要将军,不需要将士,人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那才是最好的人间。”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