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剑鸣如歌
想要养马为生是需要本钱的。作为普通百姓,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本钱,只能选择将自己的地租给官府或者当地的富商。
然而,去年整个北方粮食都很紧张,云州城也就是勉勉强强。如今随着改麦地为马场,粮价开始不断增高,租地获得的租金现在就已经无法买到足够的粮食吃,更别说以后了。
最近一两个月,已经有人因此饿死了。
“什么情况?”
“这群刁民想造反吗?”
第一队赶来此地的州府士兵,见许多百姓聚集于此,阻拦他们改麦田为马场,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回去禀报长官。
见状,百姓中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府兵们都回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再等等。”
“大家伙儿不能走!至少要等到天黑!不然万一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是的,要等府衙里的大人们决定了才行。”
很快,这群百姓就知道了大人们的决定。
更多的士兵骑马而来,在一名武将的带领下,他们目中无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在这种情形下,百姓们出于恐惧,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在骑兵们的横冲直撞之下,麦田里长了一半的小麦立时就被践踏得稀烂。他们四处扫荡,誓要将所有麦子清除干净。
“我的麦啊!”
想到一家妻儿老小还饿着肚子,就指望着这些粮食过活,一名青年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麦田,想要以身阻拦士兵。
“啊——”
下一秒,长刀穿胸而过,青年满脸惊惧地瞪着眼,倒在血泊之中。
四周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敢怒不敢言。
为首之人道:“云州城养马,此乃国策。官府七日前就已经在城中贴了告示,要将此处改为马场。你们先前不把自己的麦子转移走,现在就不要怪自己的麦子被毁,更不要想着能改变什么。今天不管是谁,想要阻拦改麦田为马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隋明朗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随同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他身影极快,在场的士兵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为首之人的战马便被狠狠踹了一脚,正在践踏粮食的马蹄当即高高扬起,随即人仰马翻。
此人正是顾温拨给隋明朗的暗卫承影。
因为提前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场景,故而隋明朗让他不再当暗卫,而是光明正大地跟着自己,随时准备出手。
二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士兵们纷纷举起刀枪对准隋明朗。
为首的武将狼狈地爬起。他本欲发飙,见来人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回想着刚才那人的身手实在不可思议,拥有这样一个贴身护卫,身份恐怕不简单,于是又踌躇起来。
“你是什么人?”
隋明朗掏出腰牌:“本官乃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听闻此地有人为了一己私利鱼肉百姓,特来核实。”
“巡按御史?”
武将盯着隋明朗手中的腰牌,迟疑数秒,然后道:“将云州城的耕地改为马场,乃是圣上钦定的国策。末将奉知府大人之令,来此地执行国策,又何来一己私利之说?”
隋明朗冷笑道:“圣上的确下令将云州城的麦地改为马场,可圣上钦定的国策,可不单单只此一条,我且问你,应当运来的粮食又到哪里去了?”
来此之前,随明朗就已经摸排过云州城的现状。
武将眼中的杀心一闪而过。
他朝身边的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立刻赶往府衙,向知府大人禀报这里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个所谓的巡按御史耗在这里,拖延一段时间,以便给知府大人留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冲隋明朗笑道:“早在上个月,运粮文书就已经发出去了,也有数拨粮食被运到了云州城。御史大人不闻不问,就将好大一个罪名扣在云州城,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隋明朗瞥了眼士兵离开的方向。
他道:“多说无益,你且带我去见你家知府大人,我自会与他分说。”
“恕难从命。”
武将抱了抱拳:“大人若想与我家大人商议,请自行前往州府,或者末将拨一名士兵带大人前去便是。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一副摆明了“你想走,我便继续践踏百姓耕地”的态度。
隋明朗笑笑,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后方的众多百姓:“各位乡亲父老,本官是从京城来的巡按御史隋明朗,今日前来云州,便是为了解决你们耕地被占一事。各位若信得过本官,给本官带个路,再给本官当个认证,本官定会让州府大人给你们一个公道。至于此地的麦地,各位放心,这些士兵今日毁坏了多少麦子和耕地,云州府衙明日就得补贴多少粮食给你们。倘若本官最后没能让他们出钱,本官就自掏腰包。”
百姓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片刻后,一个红脸汉子出列道:“大人,我们相信您,让我带您过去吧。”
“大人,我也愿意!”
“大人,我要去作证!”
“大人,还有我!”
……
有道是法不责众,在最初的迟疑过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了“我愿意”的行列。
半个时辰后,州府。
蒋知府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陪着笑道:“隋大人来了我云州城,怎地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本官也好扫塌相迎。只是——不知隋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啊?”
蒋知府身为云州城之主,乃是含权量极高的正四品官员,论地位,远在隋明朗之上。然而,巡按御史一职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的,莫说正四品,便是当朝一品照样参得。
当然,衍朝开国以来,还未有哪个巡按御史参过一品大员的,上三品都很少见。
但,听闻这位隋大人,乃是太子伴读出身。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得罪这样一尊瘟神。
隋明朗道:“指教不敢当,有一事却须蒋大人解惑——我入云州不久,便知城中粮价颇高,百姓叫苦不迭,如此情景,大人的手下却继续毁掉云州百姓的麦地,不知此事是否为蒋大人授意?”
蒋知府捋了捋胡须,叹道:“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可隋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方的封国虎视眈眈,若是战马供应不足致使北疆失守,封国大军长驱直下,届时不知该有多少百姓惨遭屠戮,流离失所。本官身为云州城的父母官,如何会不心疼自己的子民?然而事有轻重缓急,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官也只能选择苦一苦云州城的百姓了。”
隋明朗笑道:“蒋大人竟如此‘深明大义’?我还有几个疑惑,不知大人可否解惑?”
蒋知府道:“隋大人但问无妨。”
“对于所有征用的耕地,州府可有给百姓补偿?”
“这个当然。本官早在第一日便下了严令,不许强抢百姓哪怕一分土地,皆需用银钱购买。隋大人若不信,可逐一询问云州城的百姓。”
“大人可有去别处调粮?”
“此乃朝廷之令,云州城自当奉令。只是,去年将将闹过一场饥荒,云州城附近的几座城池余粮也并不多,故而能够买来的也很有限。”
“大人可曾向云州的富商筹借?可曾开官仓放粮?”
“十五日前,本官便筹借过一次,至于开仓放粮,每隔几日,州府都会在固定的粥棚施粥,隋大人一问便知。”
……
隋明朗连续问了数个问题,蒋知府皆答得滴水不漏,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好官。
然而,当隋明朗问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呆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可怜天下父
“那,大人可知,如今在市面上高价卖粮的几个大户,背后都是同一个主子?”
蒋知府瞳孔猛地一缩。
此事由他亲自督办,放眼整个云州城之内,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个中详情。
隋明朗一个刚上任不久的京官,怎会……
他却不知,隋明朗早在进入云州城之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虽然那个时候还不确定。
蒋知府方才下意识的反应,让隋明朗确信此事为真。
混迹官场多年,蒋知府的诧异稍纵即逝,若非隋明朗早就留神观察他,恐怕根本发现不了:“本官治下竟有此事?本官可从未听说。隋大人若无实证,说话可要三思而后行。”
隋明朗笑道:“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此事发生在云州城内,大人若嫌它是个烫手山芋,不如拨几个人手给我,我来为知府大人清查一番。”
闻言,蒋知府眯了眯眼:“大人年少扬名,如那初升旭日。旭日徐徐东升,必将光耀晴空,令人仰望。然,大人如此无畏无惧,就不怕得罪那九天之上更高的苍穹吗?”
“更高的苍穹?”
隋明朗一笑,抱拳朝高处举起:“本官只知——站在九天之上最高处的,是太子殿下,是圣上。”
此事,以蒋知府拨出两个高级衙役给隋明朗使唤而告终。
当然,说是使唤,实为监视。
隋明朗也不在意,他真正打算用来调查的另有人手。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至于改麦地为马场,自然进行不下去了。不但如此,蒋知府还命人好好招待了几个跟过来作证的农夫,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
夕阳逐渐沉了下来。
在落日还剩最后的余晖时,隋明朗来到了农夫们聚集的城隍庙。
尚未说话,便有人认出了他。
吵嚷议论着的人群中,夹杂着几句“那是今日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人”。
于是,喧闹的城隍庙安静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隋明朗一行人身上。
隋明朗道:“诸位乡亲父老,想必你们当中有些人已见过我,我是来自京城的巡按御史,此番来云州城,便是为了查访粮食短缺事宜。改麦地为马场,此事确为国策,但圣上英明,事先早已为云州城安排好了粮食。如今有小人从中作梗,借机牟利,才使得云州城粮价不断升高。”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很快就能有粮食了吗?”
“什么人胆子能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