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剑鸣如歌
安弘毅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命令太监道:“快点备热水,本公子要沐浴歇息。”
隋明朗冲方邵元拱手:“多谢。”
方邵元笑笑:“咱们是同窗,以后需要相互照顾的日子还多着。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伴读们终于散去。
隋明朗回房间后也泡起了热水澡。一边泡着,一边回忆着白日里郭公公示范的所有宫中礼仪,力求牢牢地它们记在自己的头脑中,日后绝不出错。
南苑,广阳殿外。
“杨公公,今日给伴读们的规矩课上完了,我们特来回禀太子殿下,殿下可安睡了?”
曹公公询问道。
“还没呢,你们在这儿等着吧,咱家进去禀报一声。”
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杨公公终于重新走了出来:“殿下宣你们入内。”
曹公公感到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却见对方腰背挺直,面不改色,于是又重新将视线转回前方,一边跟着杨公公往里走,一边将腰部微微向前弯曲。
“奴才拜见殿下。”
两个太监以首叩地。
听不见殿下允许起来的吩咐,他们便只能一直跪着,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也只能依稀听到挥剑的声音。
是了,东宫上下几乎都知道,比起读圣贤书和学习政务,太子殿下更爱剑术。正是因为这一点,广阳殿还特意翻修过,就是为了殿下能够拥有足够的室内空间来练剑。
就这么匍匐着过了不知有多久,两人终于听到宝剑入鞘的清脆响声,他们在心中轻舒一口气,紧接着,有威严的男音从上方传来——
“起来吧。”
二人如蒙大赦,赶忙爬起来。
曹公公略略抬头,说实话,他很少有这样面见太子殿下的机会。此时此刻,昏黄的灯火之下,殿下一身尊贵的红色锦袍格外耀眼,那双眼睛虽然年少,却犹如古林中的一泉幽潭,深邃、危险,令人不敢直视。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因为紧张与惧怕,控制不住地低下头。
一旁,郭公公的表现要好许多,却也无法如先前那般自若,而是腰背略俯,头颅低垂,恭敬十足。
“几位伴读可还懂规矩?”
红袍少年随意一甩,长剑便径直入了倚立在墙角的剑鞘。他信手拿起案头的洒金折扇,面容冷峻,审视着下方的两个太监。
曹公公欲要开口,一时之间却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回禀。
郭公公躬着身子道:“回太子殿下,昨日安小公子触犯宫规,奴才将其杖责了十棍,今日安小公子的性子便收敛多了,几位伴读学习宫规都学习得很好。”
“哦?”
顾温略略挑了挑眉梢:“这么说,他们全都已经掌握了?”
郭公公道:“回殿下,伴读之中有五位原本在家中时便学过宫里的规矩,奴才们今日只是稍作矫正,故而掌握得不错。还有一位伴读虽不曾在家中学过,但他相当聪明,学习时又尤为认真,故而也掌握得很好,并不比其他伴读逊色。”
顾温把玩着手中折扇,那扇柄之上雕刻着一条四爪蟒,其威严的气势好似快要从扇中冲出。
“没学过,却比其他人做得好么?”
顾温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郭公公的腰背略略又低了几分,他如实说道:“依奴才之见,确是如此。”
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下一秒,顾温手腕一展,折扇随之被打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做得不错,赏!”
此言一出,不但郭、曹两位公公面露惊喜之色,就连贴身侍候的杨公公,眼中亦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开学第一课
“他们两个,竟然每人从殿下那里得了五十两金子。”
广阳殿外,目送着两个领赏的太监渐渐走远,杨秋心中只感到后悔。
五十两金子很多,却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殿下是很少赏赐的。赏赐,意味着下人们做的差事令主子十分满意。而想要令太子殿下十分满意,实在太难。
若是让别的太监入了殿下的眼……早知道,他就亲自上阵教伴读们学规矩了。
再不济,也要将这差事分给自己人,而不是另外两个一等公公。
“干爹,您怎么了?”
一个小太监看着眉头拧在一起的杨公公,忍不住出声询问。
显然,在小太监眼里,五十两金子对于干爹这样实际上的东宫总管太监来说,应当是不算多的。
“你跟着我也好几年了,怎么脑袋还是这么不灵光?”
杨公公在他脑门处狠狠敲了一下,随即眯起眼道:“这事儿不对,明显不对。”
殿下居然如此看重这批伴读。
又或者说,殿下只是看重其中的某一位伴读?
“元福,你在这里守着,殿下这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元修,你去找个今日和郭公公曹公公一并去伴读所的小太监过来,我要问问话,还有,再把伴读们的身家背景也拿到我的卧房。”
杨公公一口气交代道。
“是!”
几个小太监立刻遵命行事。
“安弘毅,身份最为显赫,可殿下是拿他开的刀,自然不是。李奇承,中远伯之子,他父亲已不在朝中了,一个落魄的贵族,肯定不会得到殿下的看重。”
“隋明朗,六品小官的儿子,这是走了什么运才能被圣上选中,嗤。”
“方邵元、宁为远、崔嘉瑞……方邵元是丽妃的亲外甥,如今丽妃的恩宠虽比不得贵妃娘娘,却也是能排在第二位的,最有可能。崔嘉瑞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听闻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和丞相大人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不错,必是这两人之一。”
杨公公双眼一眯,从中迸射出精光——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只要讨好了方邵元与崔嘉瑞,自然也就能讨好殿下。
***
伴读们经过了一整日的宫规学习,便要正式陪伴太子殿下读书了。
早膳过后,在一位小太监的引领下,隋明朗早早地来到先生授课的书房。
书房里共有七个座位,分三排。
最前方一排单独设座,桌案要比其余的更大,也更奢华,显然是太子殿下的专属。
后面两排,每排设有三个桌案,每个桌案上分别立着一个写有姓名的小木板,以及书本、笔、墨、纸、砚等。
此时,书房中已有一人了,是中远伯之子李奇承,座位在第三排第二位。
隋明朗的座位还要再往后一位,第三排第三位。
听见动静,李奇承抬头望了一眼,见到来人,他主动笑了一下,而后又重新埋下头,继续读书。
隋明朗也回以一个和善的笑容。
在自己的位置坐好,隋明朗从堆叠放置的几本书里,将摆在最上头的第一本拿了过来,翻开一看,这是自己昨日傍晚才读完的《春秋》。
仔细看下去,又有所不同。
家中的那本,包括东宫藏书阁内的那本,书中皆有注释,是由前朝的孔令达老先生作的注释,现今市面上流通的《春秋》大多如此,可桌案上的这一本却没有任何注释,只有文字古奥晦涩的原文。
这样一本《春秋》,若没有先生教,必定是很难领会书中真义的。
东宫里的书当是最好的,这本《春秋》怎会没有任何注释呢?
隋明朗翻起了桌案上的其他几本,他很快便发现:每一本书都是仅有古文,没有任何注释。
不过也正是因此,每一处原文旁都有大片的空白,可供学生读书时做笔记。
“你们俩来这么早。”
方邵元与宁为远并肩走了进来,二人分别落座在第二排的第三位,第三排的第一位。
李奇承抬头道:“睡不着。”
隋明朗道:“我也差不多。”
方邵元哈哈一笑:“这也很正常。能和殿下一起读书,谁不紧张呢。而且我听说一个消息,给咱们授课的可是尚承德老先生。”
见隋明朗面有茫然之色,方邵元想起他的情况,又多解释了一句:“尚老先生是三朝元老,官至太傅,同时还曾是圣上之师,被圣上亲封为靖贤侯——这是我朝文官所能获得的最高爵位。如今,尚老先生虽从太傅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安心养老,他的门生故旧却是遍及天下。”
隋明朗点点头:“果真厉害!”
方邵元笑道:“寻常人又岂能当得了殿下的先生。”
这便是当伴读的另一好处了。
若能幸运地得到尚老先生的垂青,这对于日后的官途、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有无尽好处。
说话间,安弘毅与崔嘉瑞二人也一前一后地到来。
隋明朗原本还有所担心,却见安弘毅一言不发,落了座后便翻起书本。
看来,学堂重地,太子殿下与先生随时会到来的地方,饶是安弘毅也不敢再骄纵了。
安静地看了一阵书,一名身穿绛红色长袍的少年大步流星而来。
隋明朗将书本摊在桌案上,头颅微垂,余光悄悄瞥至红袍少年——他知道,那便是太子殿下了。
他想确认,太子殿下究竟是不是五年前摔入隋府,被自己带进房间里擦药的少年。
利剑般的眉,漆黑深邃的眸,如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周身华贵的气度。
只一眼便可确认了。
若说有什么不同的……他隐约记得,当年的少年身上除了威严以外,还存在着似有若无的悲凉感,就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狼崽——
隋明朗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忙摇头,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清除干净。
堂堂太子殿下,日后的天下之主,哪能这样形容?
简直是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