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强力粘鼠板
萧定见皇帝唤他小名,边顺应圣心改了称呼,“堂兄。”
他如实回话,“范大人今日休沐,段大人一人来害怕堂兄降罪,便央求我来说说情。”
段进倏忽看向他,这跟刚开始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火烧浇油来的!
皇帝哼笑一声,“还未说是什么缘由,你就着急害怕降罪,岂非是不打自招了?”
段进连忙跪伏下去,“臣头一回得见天颜,心中敬畏至极难免生出惶恐,便请了丞君一同面圣,玉池督办不力,臣罪该万死!”
“你是罪该万死,”李修宜抚了两下乐湛还残留点点血瘀的手肘,“玉池长久没有动用,以至池壁粗糙,让你们打磨得光滑些,结果你们干的什么事?”
段进跪伏到底。
“将阶梯也磨得这样湿滑,害的爱妃方才滑跌了好几次,只有坐在朕怀里才能勉强沐浴,看看都摔成什么样了,你说你是不是罪该万死?”
李修宜微微抬起乐湛的手臂,叫他们看清手肘上针孔一般大小的血瘀点子。
段进哪敢定睛去看,反倒是萧定趁机撇了一眼,哪里有伤口他是没看见,反倒是浑身上下遍布触目惊心的吻痕皇帝是一点不提。
乐湛愤然抽回手,脸还埋在皇帝怀里,由于动作太大又过于不管不顾,不仔细将手甩到李修宜的下颌边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李修宜愣了一下。
目睹皇帝被抽了一耳刮子的两人也跟着愣住。
沉默在水池边上缓缓漾开,就在段进怀疑他看了不该看的要被灭口之际,皇帝深呼一口气后开口了,面色如常地给他交代了两句具体需要改善的地方,叫他一字不差传达给范於期,然后就叫他下去了。
场中只剩下萧定一个人。
“做了这几日的将作还适应吗?”
即便怀里还抱着个人,即便刚刚还被这个人甩了一巴掌,即便被人不偏不倚地看了去,李修宜仍是能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与小辈聊上两句。
萧定垂眸不敢直视冒犯,余光却锁定在那只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勾起的脚背上。
“回陛下的话,还算适应,下官年纪小,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前辈们也愿意教导。”
“你和你兄长一样,做事沉稳不迫,有你们在,朕向来是放心的。”
“下官不如兄长许多,空有忠君报国之志,却无甚能耐,此生能做些闲职,不辱没兄长英明与陛下的期盼便足够了。”
在皇帝未继位之前,萧家是他夺嫡的核心利器,可继位之后,萧家就从肱骨功臣的位置变作了威胁,成了皇帝需要利用其余势力制衡的对手。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功勋彪炳的萧蒙,就不需要一个第二个萧蒙,萧定这辈子注定走不上和他兄长一样的道路,为了保全萧家,让皇帝对萧家的用心不疑,他只能藏拙。
李修宜知道他对不住萧家许多,但他身为皇帝,不是为了对得住任何人,只是为了打压,将所有人的命脉掐在手心,只有帝位安稳了,社稷才能安稳。
他能给萧定的只有小恩小惠和口头上的疼爱。
君臣二人彼此闲叙了两句,李修宜便让萧定告退了。
直到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李修宜原本故作平静的脸色骤冷,他还记着方才的这一巴掌,将怀里的人抽出来,“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敢扇他巴掌的,乐湛还是头一个。
乐湛从他的怀里被掐住肩膀扶起来,清凌凌地盯着他看,浅淡的眸子里盛着仇恨和嗔怒,盯得久了,干涩地眨了两下眼。
李修宜被盯得没来由地心虚,掐着他的手松了些。
他知道乐湛最受不了被人看着,每每传宫人进来送药,乐湛都像是受惊的小鹿,紧张之余夹他夹的更紧,反倒是李修宜很享受他受惊后抱他抱得更紧的可怜劲,刚想将受了委屈的人好生宽慰一番。
下一秒,毫不遮掩带着滔天恨意的一巴掌扎扎实实扇在他脸上。
密密麻麻的痒残留在脸颊上,这种感觉陌生到李修宜直至上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只觉得稀奇。
趁他愣神的间隙,乐湛手脚并用的爬上湿滑的玉阶,抢过宫人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衣衫,可由于刚从水里爬上来,双腿没使不上力,一下跪趴在地。
膝盖上传来的痛让他蹙紧了眉,手里攥着衣衫,原地缓了好一会。
乐湛崩溃至极地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冷硬的砖面,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站起来,乐湛双腿战栗地披上大衫,扶着门框跑了出去。
第50章 伊恩:母后与生母不可不说二三事
李修宜摸上残留痒意的侧脸,一时分不清那上面的温度到底是手上的余温还是被扇出来的热气,恨不得跟上面浅淡的指印十指相扣。
良久后才交代宫人:“跟上去,好好的看着,别叫他伤了自己。”
李修宜寻着台阶迈步上去,水滴由衣袍滴落水面,每次都觉得换衣麻烦又费时,不欲入水,可每次看着寸褛不着,将身体藏进在水里,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珠警惕防备盯着他的人,到底一次也没能忍住。
这一回玩过火了,将乐湛气得不轻,后面想哄好人只怕又得费一番功夫。
李修宜以为他又要如从前一般大发脾气,将殿里的东西砸了一地,特地叫人送了几件趁手的器物让他砸。
但是这次永乐宫里一反常态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既不打砸东西也不怒骂皇帝,安安静静的仿佛死了人一样。
宫人们不放心,时不时进去看两眼,骂声也没有如往日那般从里头传来。
乐湛扶着紫檀描金的围木,站在床边,即便困得睁不开眼也不愿意坐下,即便后来李修宜此次控制着力度没有把他弄伤,但是身体巨大悬殊下的损耗仍然不好受。
甚至这些天来从来没有恢复完好过,光是站在这里不动,仍然能感知到身体上残留的触感。
每每感到痛苦一眼望不到头的时候,他总是拿三个月来安慰自己,明明知道不切实际,可自我欺骗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李修宜怎么可能会放他走,他是已经死了的人,篡夺储位又企图弑君,连乐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活路在哪。
就算有也是给李修宜当脔宠,可他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不要,他接受不了。
乐湛颓然坐下,衣衫是他自己急匆匆穿上的,没有下人伺候便没穿好,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个肩颈,但他也没精力整顿了,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枯坐惘想。
“娘娘,这是陛下新赏赐下来的。”
乐湛的目光被扯到托盘上的,上面躺着一只鹰羽同心结,用牛皮绳打磨过,编的细密扎实,尾端缠丝线绑了一大两小三根灰褐色的鹰羽。
是北狄人常戴在手上的装饰,纵马疾驰的时候,那鹰羽就随风飞扬,象征野性与自由。
乐湛冷笑一声,这又是什么意思?告诉他永远也不回不去了是吗,还是说像青楼里的嫖客那样,餮足之后朝他身上丢两个铜板打发了。
他越发觉得屈辱,心里憋了滔天怒火想发泄出来,像从前那样将李修宜给的东西砸个稀碎,可转眼身体里好像漏了个洞,那些汹涌的鬼火眨眼间就漏空了,只剩下被掏空的躯壳勉力硬撑。
“我不要,哪里拿来的还哪里去。”
“陛下说您会要的,这是先帝宸妃的遗物。”
宸妃,乐湛的生母。
尽管早已背负祸水之名被赐死,封号也被褫夺,并冠以恶谥一个“幽”字,但既然新帝还称她一声宸妃,下人必然顺应圣意,也称其为宸妃。
乐湛果然变了脸色,目光闪烁地伸手。
他还未满月的时候阙氏就已经死了,乐湛一直觉得他对这位毫无印象的生母没有感情,但是每每穷途末路,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时候,那个人总是披着一层春风化雨的温柔光晕来到他的梦里,用柔软的手托住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尽管她死得早,来不及等到乐湛通晓人事,和他说上一句话,但是血脉的联系横跨了生死的界限,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厌他,他的生母,和他血脉紧密联系的人肯定是最爱他的。
就像是一条退路出现在他被逼近悬崖的时候,至少在二十几年前,有人是真切地爱过他,期盼着他的降生的。
同心结悬挂在他指尖,垂落到眼前,这个坠子隔了几十年才到他手里。
从前母后萧皇后教他的第一个词便是他的名字,他姓李,他叫李乐湛,和北狄没有丝毫关系。
那时候两国关系水深火热,在这宫中没有完全稳如泰山的位置,所有人都朝不保夕,就算是皇后与太子也不敢说完全保住他,有关血脉归属的话要他慎之又慎,只有舍弃北狄的血脉,在大梁才能有一席立足之地。
乐湛一直记到今天,直到李修宜继位,再也不必避讳他北狄人的身份,终于可以将他生母留下的遗物交给他。
指尖的鹰羽随风微微发颤,飘回到元成二年春。
这日杏花初绽,正是踏春好时节,满宫的妃嫔都在议论一件事,那便是北狄向皇帝进献了一个美人。
要知道北狄近年来不断侵吞周遭的小部落,雄踞天墉山以北,两方呈对峙之态,这时候进献美人,任谁都知道其居心不良。
但是皇帝偏偏就是被那阙氏迷住了,不但违背一直以来的规制,直接越封为妃,阙氏不喜欢珠翠珍宝,特地在南郊划了大片草场,专门供她纵马玩耍。
阙氏不喜欢大梁王宫的飞檐朱墙,皇帝便特许她暂居南郊,按照北狄的形制为她新建宫帐,甚至传召都不用她进宫,而是皇帝亲至南郊。
盛宠之下,不到半月就怀了身孕,自此更是前簇后拥,真真应了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恩宠在一身。
只不过皇帝的宠爱再轰轰烈烈也是做给他自己与旁人看的,丝毫不管过分偏宠会招致嫉恨,让阙嗟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更加恶劣。
尤其还是在后宫这种争端最多的地方,妃嫔们顾及皇帝对她的恩宠正盛,不敢做这个出头鸟去陷害阙嗟,都在旁边群狼环伺地嗅着味。
阙嗟头一回到邺城,听不懂这里所有的人说话,尽管皇帝许了两个女官教习她说话认读汉文,但是阙嗟只能听懂最简单的句式。
妃嫔们明面上待她一团和气,可故意提高语速,说着最复杂的句式。
一张张红艳艳的嘴围着她,阙嗟努力去分辨其中每一个能听得懂的词,上一句还没捋清楚组成一句完整的意思,下一句接踵而来,好像四周围着的不是说话的人,而是泛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阙嗟惶恐地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很抱歉。”
她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也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听见她好似三岁小孩的发音,嫔妃忍俊不禁,相识一笑,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阙嗟能感受到她们的恶意,虽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但就是这微妙的暴力更让她感到孤立无援,好像缓慢地被抽离空气,连呼救都显得小题大做。
这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
“宸妃才到大梁没几日,这样说话别说是她了,就连本宫都快要听不清你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
温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嫔妃们赶紧收了嬉笑,朝着皇后见礼。
“只是和妹妹说笑两句罢了,我们这也是想让她尽早习惯在宫里的日子,好服侍陛下。”
阙嗟学着教规矩的宫人教的那样,也跟着向皇后见礼,看向萧复雪的目光充满感激,好似看着薄暗里的曙光,整个宫里,就只有皇后会格外照顾她。
阙嗟并不知道这是因为身为皇后的职责,萧复雪对谁都是这般。
嫔妃们有些看好戏地看着皇后与宸妃。
皇帝偏宠宸妃,甚至将对待皇后的礼遇规格都如数加在宸妃身上,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而皇后空有一个贤德之名,被架在中间成了多少人眼里的笑话。
萧复雪也的确不喜欢这个外族女子,即便她装得再无欲无求,她到底是个有自我感情的人,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另外一个女子鬼迷心窍而无动于衷。
她也会嫉妒,会怨恨,可她身为皇后,便不该有这些情绪,作为后宫之主,就算是做样子,她也必须维护表面的平静,制止一切拈酸吃醋互相戕害的发生。
阙嗟不知道,她只知道被冷眼对待的时候,萧复雪总会如期而至来保护她,她很感激。
即便皇帝免了她每日参拜,阙嗟还是要跟随嫔妃们一同向皇后请早安,她和这里所有人都说不上话,只有萧复雪会耐心听完她那些不成熟的汉语,教她写下她的名字。
阙嗟终于在浮沉的深海里抓到一丝救命稻草,不管萧复雪藏在责任底下的感情底色是厌恶还是无感,都要使尽浑身解数与她更亲近些。
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也要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在这宫里找到一个依靠,但那个人绝对不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