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江母还在念叨着,越说心里越愁,自己大儿子是个不多话的,那孩子也是个寡言少语的,这可咋整。
第 4 章 第四章
“不是您想的那样。”江九无奈道,“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江母担心小夫妻俩一成婚就感情不好,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性子不坏,但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要真是新婚夜被赶出来,难免有怨气。
她明里暗里劝了几句,江九帮着把昨晚的剩菜摆到篦子上,热一下再煮锅粥早饭也就凑合了,听他娘一直在絮叨这事,这才开口解释,“娘,是我主动分房的,我……”
灶房里传出一阵尖锐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江九就被拧着耳朵赶了出去。
“你这个混小子!你说说你做的是什么事,你赶紧的,给我哄媳妇去!”江母顺着胸口,她觉得自己能短命,狠狠拍了江九一把,把人往屋里赶。
天大的好事捡了个大便宜,这臭小子不知道珍惜,居然把人丢在冷屋里,要不说这小子闷!他们庄户人家,哪有新婚夜让媳妇自己睡的,这要是脾气大的,收拾包袱就回娘家了。
被他娘一把推进屋里,江九还没缓过神来,木板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合上,江母在外喊了一声,带着怒气,“哄不好你也别出来了!”
床上那人靠在墙角,身上的喜服没脱,只卸了发髻,白净的脸上没了昨日修饰用的脂粉,只剩浓重的眉眼,淡色的唇,看起来有几分病气,正面无表情看着江九。
江九别开眼,“我娘让我喊你,待会儿吃饭了。”
明予辞听到他的称呼,揉了下酸痛的腿,“夫君可以帮我搬个木箱过来吗?”
他并不想麻烦江九,只是他的衣服都在箱子里,他也不好穿着喜服出去,这样一来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圆房了。
“哪个?”江九看他还跟自己搭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绣了海棠花的小箱子,还有个稍大些的,锁头上系了根红绳。”他语气和缓道,“劳烦夫君了。”
江九认真听着,很快帮他把箱子搬来,明予辞打开箱子背对着江九拿出里衣和一身崭新的衣衫。
双儿平日装扮同男子并无二致,当然也可同女子般,也无人干涉。明予辞多数的衣裳比较素净,没有艳色长裙,也没有很利落的短衫,江九看了只觉得这些颜色都很适合他。
小裤被包在新衣裳里,明予辞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要换衣裳,夫君你……”
江九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长腿一跨越过门槛往外走。
那两个木匣子外罩朱红色的油漆,边角包着鎏金的纹路,他一路托着进来,还能嗅到幽幽檀木香,在低矮昏暗的屋里显得很不合适,就像那人一样。
他想不通明予辞嫁给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那日他在察觉到被自己救下的人不似寻常男子后,第一时间罩住了人脸,整条长街除了他,没有第二人看清,按理来说,明家大可不承认,或者拿银子堵住他的嘴,根本不必把家里唯一的嫡亲少爷嫁过来。
明予辞换好一身茶色罗衫,衣料清垂贴身,风一吹便微微漾起流光褶皱,越发衬得人清瘦纤弱,他从屋里出来,足下一双珠履,鞋沿密缀的玉珠很快沾上尘土,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
早饭的时辰江家院子聚满了人,方才吵嚷的众人一时熄了言,被这好模样怔住。
江母头一个反应过来,上前热切地想拉新媳妇的手,想想自己手里的茧子才作罢,“醒了?可还睡得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她不是会苛待媳妇的人,半辈子被江奶奶压榨苛责,大儿子被从水里捞上来日子才好过些,况且明予辞长得好,她一瞧就喜欢,只盼自己儿子别犯浑。
“无妨的。”明予辞露出个得体的笑,主动牵住妇人的手,把另一手的碧玉镯子递过去,“娘亲让我给您的见面礼,我与夫君婚事匆忙,疏于礼节,还请您和江伯伯勿怪。”
“不不不不”在地里劳作了半生的妇人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镯子,那颜色鲜亮的,比村头的井水还绿,她连连推拒,“这可使不得,我们这……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礼,这不能收。”
她整宿没睡踏实,跟自己当家的商量了一晚上怎么跟新媳妇打交道,还说得稍微给新媳妇一点“下马威”,怕人仗着家里富贵不敬公婆。
没想到这一早上先是自家儿子让人独守空房,她臊得脸红,这又给她个玉镯子,她哪里受得起,也压根不记得要给人“下马威”一事,怎么看怎么稀罕。
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讨人喜欢。
明予辞把镯子戴在她手上,“没事的,您收下吧,我起迟了,可还来得及给您和江伯伯敬茶?”
“来得及来得及。”江母急忙想把镯子摘下来还回去,偏生这镯子像是照着她手做的,越急越摘不下来,她只能先作罢,心里念着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太寒酸了,急得不行。
家里银钱多在江奶奶那里,她手里这些年没攒多少银子,又因为大儿子落水花去一些。
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对银簪子,在村里是顶好的,只是被绿莹莹的镯子一比,就拿不出手了。
“父亲,母亲,请用茶。”明予辞两手托着茶盘,恭敬递到二老面前,屈膝下跪,一双手扶了他一下,江九看向一旁出神的母亲和紧张的父亲,低声对他道,“不用跪。”
地上放了蒲团还是脏,他看见这人衣摆已经沾了灰尘,江母也总算反应过来,肘了江父一下,二人笑着把茶水接过一饮而尽。
“对对,不用跪,地上脏,小辞以后就是咱家媳妇了,这是爹娘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瞧不上。往后跟老大把日子过好,我跟你们爹就放心了。”
“谢谢娘。”明予辞接过,微微欠身,江九的手还没从他胳膊上拿开,捏的他有些疼,好在江母一巴掌把那只宽大的手掌拍了下去,“混小子,轻点!”
敬了茶,一家人开始用早饭,胡氏紧盯着江母手腕上那只镯子,眼馋的心疼。
她没出嫁前,家里疼她,也给她买过镯子,那灰青色一只,不算漂亮,村里也只有她有,可是让她赚足了旁人艳羡的目光,刘秀兰这只镯子又绿又润,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最少得十几两吧。
这女人软弱了半辈子,怎么就突然这么好命,大儿子落了次水就跟中邪了一样,有主意的很,他们一家再没赚到二房的便宜,这娶了个男媳妇,生得又俏又大方,怎么她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江母拉着明予辞在女人那桌落座,忽视自己儿子总往这边看的目光。
村里人早饭一般就是清的像水一样的粟米粥,一碟没什么油水的咸菜,一人一块麦麸饼,女人孩子只有半块。
江家在村里其实还算富裕人家,可惜江奶奶是个吝啬的,攥着钱不花,也不让家里人花,宁愿一家人吃糠咽菜。
今天这顿早饭算好的,有昨晚酒席的剩菜,周围人都在夹菜,生怕少夹一筷子就比别人少吃一筷子,明予辞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喷出的口水,无从下筷。
他捧着碗喝了口粟米粥,又咬了小口麦麸饼,口感又干又涩,嚼了很久才艰难下咽,划得嗓子生疼。
面前的小碟子里多出一筷子菜,明予辞偏头看过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腼腆的冲他笑,“嫂嫂好,我是俏俏。”
明予辞也对她笑了下,“我知道的。”
“嫂嫂快吃,不然待会儿都被三婶儿他们吃完啦!”小姑娘小声提醒道,明予辞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一顿饭吃得他不住咳嗽,明予辞回了趟屋子,再出来时候捧了两个小木匣子,他看四周没发现江家其他人的人影,只有江九在灶房里,不知道忙活什么,于是走到灶房窗子前,“夫君,小叔和俏俏呢?”
江九看了眼他捧着的木匣子,“老二在屋里看书,俏俏洗衣裳去了。”
明予辞点头,“我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小叔的就麻烦夫君给他吧。”
原来这两个木匣子里装的是礼物。
他控制着火候,生怕锅里的蛋羹火候大了口感不好,“我会给他的。”
“这是给父亲的,我是托娘给好一些,还是麻烦夫君你?”
“我来吧。”
“好。”明予辞把东西交给他转身正准备走,江九喊住他,搬了个凳子在灶房里,“坐会儿。”
明予辞眼神困惑。
第 5 章 第五章
“蛋羹马上就好了。”男人道。
坐在灶房的小桌前,舀了口蛋羹送进嘴里,明予辞还是没想明白江九是什么意思,江九看着他,把锅刷干净,“口味怎么样?”
他今天加了瘦肉丁进去,提前腌过了,味道应该还行。
“夫君手艺很好。”明予辞认真道,给了他满意的回答。
小两口在灶房里说了几句话,很快迎来不速之客。
江奶奶弓着腰,她是村里少有的长寿,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精明,明明整日吃糠咽菜,却长得膀大腰圆,看起来跟村里五十出头的妇人差不多年纪。
“怎么,没见过我老婆子?连人都不知道喊。”
江九态度很平淡,“阿奶。”
明予辞也跟在后面喊“阿奶”,刚才在饭桌上他关注过江奶奶,吃得最多,几乎半盘子菜都被她吃了,旁人多夹一筷子她就要用那双下三白眼斜人,就没人敢多夹了。
“我说怎么这鸡蛋越攒越少,原来是遭了家贼!”老太太老远闻见蛋味,快步过来,就是为了当面逮住这个偷蛋贼。
她小孙孙都不能一天一个鸡蛋,这老二家的,娶个男媳妇娇气的,除了鸡蛋不吃别的。
明予辞皱眉,他没经历过这样明显的恶意,江九掌心盖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吃自己的,“这不是家里鸡下的蛋,是我上山捡的野鸡蛋。”
“你说是野鸡蛋就是野鸡蛋,那野鸡下蛋有记号不成!”江奶奶不依不饶,江九冷眼看着她,“院子里那群鸡都是俏俏喂养的,我媳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
“阿奶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江奶奶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场面,脸色难看起来,眼神像淬了冰朝着明予辞直刺过来,被江九挡的严实。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狠狠呸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一碗蛋羹还剩半碗,江九看他没再动。
“没事,你吃。”江九把手掌拿开,在他一旁落座,明予辞摇头,面色不太好看,明家都是体面人,来往也都是知礼的,少有人对他直白的表现出恶意,顶多背地里讽他几句,他听不到也不在乎的,当面的还是第一次,一时还真气了。
从江九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人小脸紧绷,明明不高兴还装作若无其事,江九失笑,“你不必在意她,我早已敲打过他们。爹娘愚孝,不愿意分家,不然我们上个月就分出去了。”
“你……”明予辞有些惊讶他会这样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县里,孝道大过天,这人竟然背地里这样说自己的阿奶,当然,好像方才当面态度也没有很好。
听说这人落水后性情大变,难道是阎罗殿走了一遭,对世事都看清了?
他想不通。
“我晨起不太吃得下。”他只能道。
“不饿?”他看向明予辞的腹部,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腰封,将人一把窄腰牢牢束缚住,没有半分弧度,又思及刚才掌心的触感,这人肩膀也是没有半点肉感。
明予辞垂首,他饿。
昨日一整日就吃了一碗蛋羹,今早天不亮就饿醒了,方才饭桌上半碗清粥也只喝了两口,想到这里难免委屈起来。
他以为自己能过苦日子的,没想到苦日子这么难过。
“我待会儿去镇上一趟,有什么要捎带的?”江九适时开口。
明予辞纠结着要不要开口,他想吃李记的莲花酥,若是买不到,水晶糕也可……
江九看他沉默不说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看你昨晚没睡在床上,是?”
“褥单用料有些粗糙。”这次他倒是开口了,其实是很粗糙,他摸了下就把自己手划出几道红痕,没躺下睡一来是因为生江九的气,再有就是,要试探一下这个男人。
江九点头,“你重新去买一床褥单,有喜欢的花色吗?”
明予辞看他一眼,江九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腿软,好在这人很快挪走目光,舀了勺已经凉了的蛋羹送进嘴里,咽下才道:
“张记彩帛铺卖的一款,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他一口气说完,又看江九一眼,手里捧着蛋羹碗,叮嘱,“是小莲花,不是别的花,只有这一款是苏州织造坊产的。”
“行,我记下了。”江九认真应下,手伸过去摸了下碗,“凉了就别吃了,会腥,我答应俏俏给她买糕点,你有想吃的吗?”
“莲花酥。”他这次答得实在太快,像是早早在心里想过答案一样,连江九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略薄的唇角一勾,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行,我也记下了。”
成亲后江九第一次去镇上,揣着三两银子,三百五十文买了褥单。
莲花酥他跑了两家糕点铺子没买到,最后被告知李记的莲花酥要提前预定,他只能买旁的。
回去路上,心想这人让买的两样,他一样也没买到人心坎里,这要是真媳妇,保准跟他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