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不归舟
起初谢柏川还以为是谢清宴赏眼,不愿谢辞岁难过,这才心口不一。谁曾想入口之后确实不错,也不枉他陪着试了那么多日了,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今日谢清宴生辰,谢府摆了小宴,给府中下人发了赏钱,让他们今日可早些下值,不必候着了。
谢辞岁天不亮就起了,跟着徐管家到处转悠,寻了彩灯在院落里挂着,忙前忙后一整日,四处打点着,还从顾远山那抱了一坛果酒来。
用过晚膳后,谢家几个少爷就聚在半山堂的小院里喝酒赏月,满院的彩灯照得此地亮堂,与遥遥天际高悬的明月相映。
因着是甜甜的果酒,谢辞岁抱着酒坛子贪了好几杯,等到谢清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双眼迷离,抱着一个空碗,看谁都笑。
偏生他坐得端直,瞧着很正经的样子,若不是眸光涣散了些,也没人发觉。
很浅的小酒窝软软的,惹得谢柏川上手戳了好几下,“虎奴,你醉了。”
“胡说,我没喝多少,这好多酒都在这碗里。”
说着就递出了一个空碗给他们看,还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空碗磕着石桌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这胡言乱语的一句把谢清宴几个都逗笑了。谢柏川则想到了上一次谢辞岁喝醉酒,也是喜欢抱着空碗,果然一点都没变。
谢清宴从木匣里拿出了谢辞岁送的木雕,握在手心里刚好,几道走线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连头发丝都刻上了。
他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看着正在跟谢雪昭东一句西一句乱说的谢辞岁,声音很轻,“虎奴。”
谢辞岁精准听清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过来,脆生生应道:“二哥。”
中气十足,让人怀疑他没醉。
听到这一声,谢清宴眉眼更柔和了一些,“虎奴,二哥过些时日可能会出京,那地方远了些。”
谢辞岁将空碗抱得紧紧的,眼睫轻眨,似是有些困倦了,问他:“那二哥何时回来?”
“暂时还不知道。”
只这一句,让微醉的谢柏川陡然抬眼看了过来,而一旁的谢雪昭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神色不明。
谢清宴做事向来有分寸,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何时语气是这般,这一点不同寻常让两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但谢辞岁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有些发晕了,还不忘回谢清宴,“那二哥要早点回来。”
他掰着指头数着,“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都好久呀!”
谢清宴沉默了许久,良久,才道,“二哥会记得给虎奴和阿琅过生辰。”
谢雪昭垂了下眼帘,心里有些发闷,瞧着醉得有些不知事的谢辞岁,只希望他明早起来之后不记得这件事。
很快,谢辞岁就撑不住了,他将头往石桌上磕去,还是谢柏川手快,一手给他拎起来,然后稳稳抱住了,“虎奴醉了,该睡了,幸好喝的是果酒,明日起来也好受些。”
谢清宴缓缓起身,从谢柏川那处将谢辞岁抱了过来,沉声道:“走吧,去苍梧院。”
歪头耷拉着眼皮的谢辞岁只觉得自己在云里飘着,晕乎乎的,身子变得很轻很轻,脑海里闪过了好多,他都抓不住,眉心蹙起,紧紧抿着唇。
用手抓住了谢清宴的衣领,迷迷糊糊道:“二哥,不走。”
身侧的谢柏川脚步稍稍一顿,随后看向了谢清宴,眼中复杂交错。
谢清宴脚步不停,目光落在了远处的灯火上,很淡很淡的一眼,又似乎藏着很深的叹息。
***
东宫侧妃因救治时疫染病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浙江,其灵柩往琼州安葬的时候,各府设了路祭,沿途万人相送。
而太子随后将谢予棠的衣冠一路送回了京都,其哀痛之情状,令身侧跟随着的官员纷纷感慨,但同时也生出了些许怪异,这谢清宴似与太子之间生了罅隙。
不过许多人也只能暗中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今岁由于河南山西大旱,浙江水患,流落的京都的灾民多了些,故御史在早朝上请奏陛下安置灾民。
这种苦差累活一般都是由会明府的知府和户部主事来接手,因着吃力不讨好,所以经常招致埋怨和非议。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谢清宴上奏自请接过了此次安置京都流民一事。
而太子一党的官员保持了静默,此事实在诡异。
作者有话说:
二哥不会有事的,只是脱离太子需要一个过程。还有,谢爹快要回来了。别担心,有人给虎奴撑腰的。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谢清宴看着
热气腾腾的粥棚里, 许多流民正排着队等施粥,一侧会明府的捕快和城中的铺兵正在轮值巡逻,手持着棍棒,神色严肃, 谨防贼人混在其中作乱。
入冬后赈济京都里的流民是一件苦差累活, 多数是下层官吏来统辖, 他们身上的责任重大, 却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 还要处处受气。
受灾的流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才流落到京都里,沿途乞讨,甚至卖妻鬻子, 讨一口吃的,活一天的命。而他们的存在给京都内外的防备带来了许多麻烦事。
大批流民涌入,赈济口粮缺额, 京都米价腾涌,加之天寒地冻, 何处安置也成了难事,若是处置不得, 容易引起民怨。
依着往岁,受冻挨饿者数不胜数,有时城外堆叠的尸骨来不及掩埋又有另外一批草席抬来。死伤是常事, 许多官吏也就默许了, 只要抬出去看不见,无流民惹事,就不会惹来祸事。
赈灾京都流民这事,麻烦事在于难以平衡各方势力。到了年底, 各府衙诸事繁忙,也不愿对此事多上心,多做多错,吃力不讨好。
而谢清宴从浙江赈灾回来后,便上奏自请安置京都流民。这几日有他事事筹谋,周旋打点,才初见成效。
天色昏昏沉沉,细雪飘蓬,扑在脸上的雪粒冻出红痕,冷风呼啸,吹得耳畔尖声刺耳。
周循手上拿着名册在翻看,目光却落在了身旁正在跟户部主事交代事情的谢清宴身上,欲言又止。
谢清宴神色肃冷,语气却平和,“若是涌入新的流民,定要制好名册,发放施粥时用的木牌,不可错漏,若是出了纰漏,也有迹可循。”
“将青壮的流民挑出来编列,可领去工部,让他们疏浚护城河、修补城墙、修缮官道,每日再发放足额的粮米。”
“从安分守己的流民里挑出忠厚老实的,做些有余之事,让他们在每日粥棚处守着,一旦发现盗匪疫病,立刻上报官府。非不得已,不要用官兵镇压流民。”
“我已与京城内外的几座寺庙的住持商议过了,将一些老弱妇孺安置过去,京都一日冷过一日,应早做筹谋。”
户部主事将他的话一条条记下,再一次感叹谢清宴的周到,赞叹道:“谢大人,此次安置京都流民多亏有您在,去岁好几个省大旱,浙闽水患,今年京都需要安置的流民更多了。若是依着前些年官府粗暴的做法,怕是要引起动乱,虚耗民力物力。”
谢清宴垂首看这几日赈济粮米账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温声道:“许多杂事难事都是你们去做,我不过尽绵薄之力,谈不上有功。”
等户部主事领了命走远了,周循才靠近了些,脸色里隐隐有些忧虑,“谢兄,外头传的是真的吗?这苦活是太子殿下让你揽下的。安置流民这事,可是动辄得咎,费力不讨好。”
谢清宴翻过账册的一页,一目十行,随后折了一角纸页,淡声道:“文静,于我而言,这不是苦差,而是实事。与其陷在朝政斗争的明枪暗箭里,不如做些实在事,至少此刻是心安的。”
他虽未回答,但周循还是听明白他话中之意,同时也不由得深思。自从谢观复被贬后,谢家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而谢予棠离世之后的朝野动向,又让有心人看出了太子与谢家之间的裂痕。
这不是好兆头,且听谢清宴话里的灰冷之意,足以让人揣测一二。
周循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谢兄,你要早做打算,多留些心,朝中效忠太子的官员不少,一些宵小鼠辈见风使舵,惯会落井下石。”
而后,他又苦口婆心地劝谢清宴,“你与太子殿下有年少的情谊,这些年又跟在他身旁出谋划策,可是有什么误会?不如你服个软,他毕竟是太子。”
谢清宴神色如常,只道:“我效忠的是心怀天下的一国储君,不是一个名分。”
周循知道这位好友的秉性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刚强冷硬,绝不愿违心折腰妥协,只是官场上暗流涌动,他一人难敌四面的妖风。
于是他叹了口气,“也罢,你就是这个性子,万事谨慎些,我能做的不多,帮不上你什么。”
谢清宴将账册揽过后挽在臂弯里,“文静,这事旁人躲闪不及,唯有你来与我寻这苦头吃。”
周循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忽而看到远处小跑而来的谢辞岁,惊奇道:“谢兄,那就是你家五郎吧。”
早听闻谢辞岁这几日每日都来与谢清宴一道赈灾,瞧着精气神十足。
谢清宴循着声看过去,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将账册交给了身旁的青梧,看着谢辞岁像小炮仗一样跑来,上前去接住他,“虎奴,你慢些,别跑太快了。”
见他的额发上粘了细汗,他拿出锦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累不累?虎奴早些回府吧,阿琅还在等着你。”
谢辞岁摇了摇头,他跑得快,还有些喘,面色红润,闭上眼,由着谢清宴给他擦鼻尖的汗,“我不累。”
然后转过头去,向一旁的周循问好:“周大人好。”
周循颔首,笑着看他,“多日不见,五郎长高了许多,也懂事了。”
谢辞岁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额角,随后认真同谢清宴道:“二哥,我这几日都在粥棚,盯着他们施粥,还真有几个抢夺粮食的歹人,他们专挑老人孩子抢,可坏了。我瞧见了,就把他们揪出来揍一顿,后面就没有人敢抢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指给两人看,只见上面画着官府粥棚的路线,他走过一处就点个小点,上头记着他打听到的粥棚里用米的袋数还有灾民的人数。
“我就趴在屋顶上数着,没漏掉呢。”
想到谢辞岁在飞檐上乖巧地计数的场景,谢清宴忍俊不禁,“好,二哥回府后与你一道核对,看有没有少。”
谢辞岁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些粮米是二哥向户部商议了好久要来的,每一粒都要进到流民的肚子里,可不能让人贪了去。”
周循有一刻的愣怔,赈灾用的粮米一直紧缺,京都米价又贵,谢清宴与户部周旋了许久,请旨从汇通仓调漕运的米来,废了好一番功夫。
突然明白了谢清宴为何会如此疼爱这个幼弟。谢辞岁看到了谢清宴的辛苦,且放在了心上,时时牵挂着。
周循想到家中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心里羡慕极了。
谢辞岁今晚还有大字要写,于是向谢清宴和周循告别,“二哥,周大人,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了捂热的烧饼,交到了谢清宴的手上,叮嘱道:“二哥,你记得趁热吃,我路过的时候买的。听青林说,你昨夜忙到很晚才吃,这不行。”
谢清宴接过温热的烧饼,对上他乌黑透亮的眼眸,“二哥记下了,一会就吃,虎奴回家吧,晚点二哥去看你。”
周循望着谢辞岁远去的背影,叹道:“琼台,五郎刚回谢府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不懂人世规矩,给你惹麻烦。没想到一年过去,谢家将他教得这样好。”
谢清宴正色道:“虎奴本性良善,初闻他的消息,就是他从虎口里救下了几个素未谋面的猎户。”
周循自然也听过这段往事,捻了捻胡须,“五郎武艺高超,是个好苗子。早闻陛下有意整治锦衣卫,若是他能进锦衣卫,凭他的心性定力,日后定前程锦绣。”
谢清宴却有些担忧,沉声道:“整治锦衣卫之事一时还定不下来,虎奴如今在习字读书,还是在家中多学些,再论其他。”
周循听出了他的不舍之意,应和道:“也好。”
此时,青梧骑着马赶到这边来,翻身下马,神色严肃,俯身抱拳禀报道:“主子,有人敲了登闻鼓,此人自称是章文谷的弟子,想要为当年章文谷身死狱中一事鸣冤。”
此话一出,谢清宴抬眼看来,只听青梧再道:“此人说章文谷是被人屈打成招,其死因也有隐情。”
听到这话,周循面露惊骇,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衣袖,“琼台……”
当年章文谷一案的主审官,正是谢清宴,而这事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心结,如今突然掀出来,怕是来者不善。
谢清宴却很冷静,“文静,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又看向了青梧,嘱咐道:“此事,先不要让虎奴知道,让徐管家管束好府中下人,这几日,让青宁跟在虎奴身侧。”
“是。”
***
入夜后,殿内灯火通明,窗棂上打照出身影,忽然,抚掌的声音响起,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真是天助也,太子竟然与谢清宴生了罅隙。”七皇子面带喜色,用拳头捶着桌案。
两侧的椅凳上坐着岑云谏和张泽旭,听到这一句后,抬头看向了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