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马
容双便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递过去。
“这是我在府中捡到的,许是秦天扬这两日写的,我只打开看了两行,并没有细看,也不知他想说些什么,可能他性子混账,在信中骂了您也说不好,您先瞧着,若他写得过分,我便让李硕把他押出来,您将他带回侯府好好修理才是。”
秦泓端着那揉皱的纸,一行行看下去。
老侯爷确实老了,再英武肃杀之人也有老的一天,他两鬓仿佛染了这两日连绵飘下的雪,一层一层的白。
容双等了片刻,特意煞了道风景,说:“那我回府去把他叫来,麻烦老侯爷等我片刻。”
秦泓没说话。
瞧着瞧着先笑了,这臭小子的字还真是丑的人眼疼。
然而。
……
然而。
秦泓只觉眼眶温热,目光在那一行行划掉又写上的“儿叩首拜上,思念殊深”停留。
不多时,他听到院中吵吵嚷嚷。
“哎呦我去,我饺子包了一半,你干什么。”
“你回府包去吧,你吃太多了,我养不起你。”
“喂你说话要讲良心!”
“改日请你和孟涵一块来府上吃涮羊肉吃好吧!你俩自带羊肉!走吧走吧!”
吵闹间,秦泓便瞧见了两人的身影。
秦天扬见到巷口的爹,像老鼠见了猫,嗷一声大叫:“你你你你你!容双!我把你当兄弟!你把兄弟踢沟里!”
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被送到了亲爹眼前,秦天扬:“……”
干巴巴的:“爹,你回来了。”
秦泓看着他:“你他娘还知道你爹回来了。”
秦天扬哈哈尬笑:“刚知道,刚知道。”
秦泓抬起脚:“我真想……”
秦天扬:“啊!”
最终,秦泓也只是轻轻踹了他一脚:“回!老赖在容大人家做什么,不像样子,不成体统。”
“知道了知道了。”
容双笑眯眯望着父子俩,奉上招财猫手势:“拜拜~”
秦天扬滋哩哇啦被被拽上马车,独声秦泓站在原地,他看着容双,许久,点了点头。
马车徐徐离开,很快巷口便空落下来。
容双有感抬头,李硕果然蹲在墙上。
他问:“你什么感受?”
李硕:“我从小没爹没娘,没什么感受。”
容双:“……”
怎么一问就问人肺管子上了。
他挠挠脸蛋:“那走呗,今日冬至,一块进去吃饺子啊。”
李硕也学他一样挠挠脸蛋:“我吃得比较多。”
容双:“再多也没宁王殿下多,敞开吃吧,管够。”
话放了个大的,结果晚上煮的饺子全飞了,一大锅饺子汤。
容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包的。”
老葛和望叔都笑起来:“大人,饺子汤也好喝。”
容双:“嘤。”
冬至一过,很快便到了年关。
这年冬天降了两场大雪,瑞雪兆丰年,京城街上的百姓脸上个个笑呵呵的,都道是好年头。
信毅候府这段时间设了施粥棚,老侯爷久不回京,回来便做了这等大善事,东市上人人都夸。
容双也去领了粥喝,被秦天扬抓了个正着。
容双笑眯眯:“本大人来监工的,看看你有没有掺沙子。”
秦天扬“嘁”了声,哥俩好的勾住他脖子:“你跟我爹说什么了是不是?”
“没啊。”容双摇摇头,脸冻得粉红细嫩。
“那我爹怎么一回都没揍我。”
容双:“我早说了你和你爹之间可能是有误会,你爹又不是真不在乎你,干嘛总揍你,你爹就回来这么几天,年后就要回西北,你别气你爹就行了。”
秦天扬又“啧”了声,不知道想些什么。
到了年根,宫中忙碌起来,尤其是户部,对账对的兵荒马乱。
容双抱着一把算盘,跟在杨恕身后,走到哪打到哪,这算盘还是之前谭鸿教他的。
期间容双不止一次去找过黄连的麻烦。
第一次在宫道上碰到他,揪着他不放:“年初陛下登基大典各地贡上来的东西你克扣了什么!为什么和杨阁老手里的单子对不上!”
边说边duangduangduang打他:“对不上!对不上!对不上!”
第二次在祁德殿外面,容双拦住他:“祁德殿里的笔墨香料,你跟外面的黑心商人勾结虚报了一千两,回扣呢!回扣呢!回扣呢!”
第三次直接在祁德殿里,容双拽住他后脖领:“礼部赵宜春找你问陛下消息,你收了他三千两!三千两!三千两!”
黄连快被他折磨死了,跪下来大哭:“奴才知道错了!”
容双一摊手:“银子!”
黄连的脸憋成猪肝色:“彳亍。”
容双又一次实施封建社会关系户的险恶权力,低声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与你多计较,但今后你再吃这么多黑钱,我就让陛下把你下诏狱。”
以前的黄连不屑一顾,现在的黄连逐字分析。
他和新帝绑在一条船上,真要被弃了,神仙都救不了他。
……但眼前这位能救。
黄连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从小就没爹……”
“奴才感觉非常孤独,又没儿没女,除了银子能填补一下心里的空虚,实在找不着别的出路了呀大人!”
容双:“……”
“你们这话术是批发的吗?”
容双:“算了。”拽起黄连:“趁着杨阁老和陛下还没问责到你头上,把账给我平了,你知道的,不说陛下如何,杨阁老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要么他便辞了官不做,要做就不会允你在朝廷中做这种事,迟早有一天算到你这里。”
“你掂量掂量自己和杨阁老谁的分量重。”
黄连惨然:“奴才就是太想进步了。”
容双没眼看,只想说老嘴巴赶紧闭上。
黄连:“不如容大人收了我这干儿子,以后儿子孝敬您,只是要烦请您给儿子养个老送个终。”
容双拎起官袍一脚飞踹过去。
虽然鸡飞狗跳,但户部的帐总归是对了回去。
忙碌了一天的容师傅决定犒赏自己今晚多吃一个鸡腿,没想到刚从宫道上出来,就撞上了帝王仪架。
天空中又星星点点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应无咎走在前方,玄色常服外披着一件棕黑色狐毛大氅。
帝王身量极高,望向他时视线是轻瞥下的,鼻梁峻拔高挺,容双看到有几片雪花飘了上去。
他对黄连说:“不用跟着朕了,朕出去走走。”
容双听了这话福至心灵,哒哒跑到帝王身侧,歪头:“陛下去哪里走走?”
应无咎:“就到,问水亭,听雨阁。”
容双跟紧了步伐:“好!”
黄连望着雪中君臣身影,不知怎的呆望了许久,反应过来后赶紧朝后挥挥手:“莫要跟着了,陛下说要去走走,散了吧,散了吧。”
“是。”
容双慢悠悠迈着步子,伸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
雪花很大,凑近了甚至能看清雪花的纹理,好漂亮,只是可惜。
容双说:“化得好快。”
应无咎:“落到大氅上的化得会慢些。”
容双低头看自己的毛领,诶,他的毛领是白色,看不到耶。
转头,应无咎的大氅是黑色的。
他凑过去看了片刻:“真的没化。”突然抬头:“陛下,落到你脸上的也没有化,落到头发上的也没有化。”
应无咎看过来,垂眸片刻,伸出手摸向他的发顶。
“是没化。”
青年摇摇头,把雪花从头上晃下来。
又把自己晃成了凌乱的小猫。
“陛下,雪是不是越下越大了?”
“嗯。”
“还要去问水亭吗?好远。”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