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马
君臣所过之处皆掌起了灯,难得这个时候的宫中不是冷清幽黑的。
青年跑去前方抓了把雪,在手心里攥攥攥,很快攥成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啪嗒”,扔到了他身上,碎成一小片雪印子。
应无咎:“?”
小猫笑起来:“臣不是故意的,陛下你说,恕你无罪。”
应无咎哼笑了声。
“恕你无罪。”
第42章 不是见色起意是什么
过年前两日,容双给了老葛五两银子。
东福巷一院子人都十分震惊:“大人,您平日的俸禄都是交给老葛管的,您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容双坐在凳子上,抿着热茶晃脚,很理所应当的样子:“我攒的呀。”
老葛摸着钱袋里零散的铜板碎银,碎银很碎,多是黄豆大小,唯一一块大些的也只有拇指那么点,摸着鼓鼓囊囊是因为里面装了上百枚铜板。
应该说,这钱袋中大多都是铜板,新的旧的混在一起,都是一文两文攒下来的。
容双:“这些银子不是给老葛置办年货的,是给大家买成衣的,望叔的衣服都补了好多补丁了,来福都十八了,总穿得灰扑扑的,回头没有姑娘家愿意嫁给你,旺财上次裁衣是六个月前吧,过年了该换新了。”
“老葛也要换,你可是我们的大管事,我们容府的门面,要穿得气派些才有排面嘛。”
耀祖在门口“汪呜汪呜”刷存在感,容双:“你也做个大袄子穿。”
容耀祖:“汪呜~”
望叔又抹起了眼泪。
想当时他只是容府后厨一个洗碗的,干活不利索,腿脚也慢,没少被人嫌弃搡骂,却也不敢还嘴,因为出了容府便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所以总是对那些年轻漂亮骄矜的小丫头小厮们赔着笑。
后来跟着容大人搬来这里,他做些粗活苦活,只想着能换口饭吃,何曾想过如今过年节大人竟要给他裁新衣穿。
他红着眼眶摆手:“老奴都已是半身入土之人,瞧着也没多少年头可活,大人好不容易攒些银子,怎么能浪费在我把老骨头身上,万万不可,大人该多给自己做几件漂亮衣裳穿才是,老奴瞧您穿新衣,老奴才高兴嘞。”
容双笑起来,看眼老葛,老葛便懂了。
拍拍望叔的肩膀:“大人官运亨通,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过了年都要换新的,哪是单给你一人换,那些旧的坏的陈的旧的,都扫出我们院子才好,独你一人不换?那叫什么事。”
望叔忙慌起来,解释:“老奴哪能是这个意思。”
来福和旺财也乐起来,屋内笑声欢畅。
容双伸伸腰,刚走出院子,就听到门外一道大喊大叫声:“轻点轻点,别磕坏了!慢点抬进来!”
“秦天扬你又干嘛呢?”容双快步出去,在门口迎上了信毅候府一大群小厮,还有穿得花枝招展的秦天扬。
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把秦天扬看了一遍,我的爹呀。
桃色织金纹长袍,套一件玄金色无袖褡护,头上的金冠也华贵非常,额前束一条嵌着玉的玄色抹额,连大氅都是狐皮的,兄弟是天潢贵胄啊。
容双靠着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是今天成亲吗秦天扬?”
秦天扬:“你懂个屁,你都不知道我家宴上多少人,我爹说我再敢不修边幅就拿我脑袋当茶壶用。”
边说边掩着大氅,指了指:“这我爹让我给你送的,有几坛子好酒,人参鹿茸,还有些衣料,两张貂皮,听说你到处要帖子还给你寻了些名帖来,纸笔砚也寻了最好的。”
说罢:“赶紧让老葛收了入库啊,不然我不好跟我爹交代,回头又揍我。”
容双倒也没客气:“替我多谢老侯爷,择日一定上门拜访。”
秦天扬:“你少装。”
几大箱子稳稳当当搬进了府中,容双正和秦天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便看见了不远处拎了两吊子肉的孟涵,着急忙慌朝这边跑来。
身后还跟着周锷,恼火道:“我跟你说正事你他娘的跑什么跑?”
孟涵屁股点火跑得更快了。
跳到容双秦天扬身后,掩嘴匆忙留下一句:“他疯了,你俩应付,我把肉先送进去。”
周锷手里卷着一沓纸,走了过来。
容双呲牙,抬手:“嗨,周大人。”
周锷这个月月初刚调去户部,也就是之前应无咎说的要让杨恕掌掌眼加调.教一番,虽然容双没品出在杨恕手底下待了大半个月的周锷有什么变化,不过这段时间见面点头的次数多了,倒比之前熟稔一些。
周锷指着他院中:“孟涵也是个王八羔子。”
此话中的“也”代表,刚才过来这一小段路,他骂了不止一个王八羔子。
怪不得孟涵跑那么快。
周锷撑着腿,歇了口气:“陛下身边那个姓黄的。”
容双:“?”
眨眼看过去:“黄连?黄公公?”
周锷:“对,黄连,这王八羔子这两天给户部官员送了不少茶水钱,他还给着茶水钱了,守着皇帝灶台偷油吃,死到临头拿我们销赃呢?”
容双“嘶”了声,紧接着咳咳两声,用力“嗯”了声。
然后飞快说了句:“不过也可能是他改邪归正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吧,哎!谁叫我!老葛!怎么了!涮羊肉吃?!”
“周锷大人,我们今日涮羊肉吃,不聊衙门里的事,周锷大人吃了吗?若要忙自去忙便是,若不忙一起进来吃两口?先说好,咱们吃归吃,宫中之事一句不提。”
周锷想了想,非常坦荡:“那不行,不让我说两句我吃不下东西,你们吃,我回府了,改日见。”
说完便甩甩袖子朝前走了。
秦天扬在旁边:“啧啧啧啧啧啧。”
容双:“……”
问:“宁王呢?消息带到了没?他来不来?”
秦天扬:“有吃的当然来,不过今日他进了趟宫,估计在陛下那,应该要晚些时候来。”
听秦天扬说应殷在应无咎那里,想到什么突然又问道:“明日宫中除夕正宴都邀了哪些人去?”
秦天扬抱着胳膊朝里走,边走边说:
“宗亲贵族,不过各地藩王不进京,先帝留下的小公主养在江南的离宫中,也不进京,参宴的只有几位荣养京城的叔伯亲王和郡王,明日正午时还会给勋贵家族赐宴,我知道我爹会进宫,其他我也没怎么注意。”
容双若有所思:“噢,这样。”
秦天扬神经大条,没注意到容双在想什么,进了院子冲孟涵嚷嚷:“你怎么就带了这点羊肉?你被他传染了抠成这样?”
孟涵也很服气:“我买一半碰到周锷了,他在我耳边说个没完,我只能先跑了。”
秦天扬:“不管不管不管,不够吃不够吃不够吃。”
孟涵:“你饿死鬼投胎啊!别喊了!再喊回你们侯府去!”
容双目光看出去,想得走神了。
这晚这顿涮羊肉吃得很热闹,虽然孟涵买少了,但应殷来时没深没浅带了许多,他自知自己能吃,所以也没收着。
秦天扬吃得眼睛发直,闻都闻不了这味,被孟涵追着往嘴里塞,大叫着跑了出去。
第二日便是除夕,容双起来时府上老小都已经把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红红火火了。
东福巷院子里的对联太多了,容双从几日前就不停收到各府上送来的字,杨恕送了,谭鸿送了,信毅候府送了,陈问津与沈岚也送了,甚至宫里头还赐下来两对儿,贴得院子里红彤彤一片。
京城的年味很足。
宫里除夕正宴不邀外臣,从这天到上元节之前宫里都是给准假的,除了值守的阁臣之外,其他大臣都秉着无事不进宫的原则,拜见进贡上贺的礼节是另一套流程。
容双在府里和老葛望叔他们一并做了顿除夕饭。
吃完以后时间已过戌时,来福和旺财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爆竹,噼里啪啦到院门口放了一通。
老葛见容双安安静静,在正屋换好了官服,跟进去问:“大人,这么晚了您要进宫去?”
容双系好腰上的玉带,又从榻下取了点什么东西,说道:“今夜内阁只有一个人值守,我不太放心,去看一眼,你们不必等我,早些休息就是。”
其实今夜内阁有三人,容双说了个小谎。
老葛不太放心的跟着他:“用不用我送您进宫去。”
容双一路朝外走:“不用,有李硕在。”
他走得不算快,但脚步却一刻没停,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昏沉夜色中。
宫中的除夕家宴散得很快,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话,随便吃几口,磕个头走个过场,吃完散伙。
倒是有两个荣养的亲王叔伯很有长辈关怀,惯例偷摸催了下婚,暗示应无咎该立皇后了,后位空悬,帝王无嗣,他们也闭不了眼,总归是要说到列祖列宗头上,说太祖当年生了二十二个孩子,个个勇猛善战,说先帝膝下无子晚年荒凉被奸臣蒙蔽,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应无咎只说夜深了出宫慢点。
出了宫殿,黄连跟上来给帝王披上大氅,低声问:“陛下,可要回祁德殿休息?”
应无咎站在宫殿后的汉白玉连廊中,望着那些宗亲贵族离去,淡淡收回视线,说:“朕去问水亭走走,宿在听雨阁,今夜不回祁德殿了。”
黄连也不多劝:“诶,那奴才叫人将听雨阁的炭火烧得旺些。”
应无咎迈步离去。
从设宴的金鳞殿到问水亭长廊有挺长一段路,黄连本来说去唤人抬龙撵过来,应无咎却说不用,给帝王准备了铜手炉也只放在他这里。
黄连多少能感知到帝王情绪,不好再废话,也怕帝王失了耐心,便安静在后面跟着。
散了宴后的宫中冷冷清清,应无咎走得很慢,视线看得很远,没人知道帝王在想什么,一路上安静极了,从黄连问过铜手炉的事情后帝王便没再说过话。
黄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直至走至问水亭长廊附近,前方突然传来踏踏踏的声音,似有人跑动,黄连正想呵斥是何人不要命了,除夕夜在宫中放肆,就先瞧见了那道清瘦漂亮的身影。
“陛下!”
青年手中提着一个绢纱小灯笼,光线暖融融的映在脸上,周遭都是黑的,只中间亮起一小团,光边裹在青年身上,毛茸茸的。
应无咎停下了脚步。
容双快步跑来,披风卷边扬起,喘着气停在他身边:“来的时候差一刻钟宫门就落锁了,还好臣跑得快。”
他说完没听到应无咎回应,自顾自道:“本来想在金鳞殿外等会的,但是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没多少人了,臣问了顺喜才知道您和黄公公来了问水亭。”
“上次雪下得太大,没走到问水亭就折返了,今日不下雪,正是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