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雨柔
素来与苏云深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然而心中执念未消,仍强自镇定地追问:“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还请师弟明示。”
苏云深无动于衷,只道:“走。”
未用“滚”字,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师弟……”秦墨竹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晓之以情,“你明明知晓,芷静对我来说����”
“我让你走!”苏云深一字也不想再听,冷声打断,广袖蓦地一拂。
秦墨竹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上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
他撑着身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鲜血从嘴角淌下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深真对自己动了手?
待回过神,他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出声斥责,却先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转身朝洞口走去。
众人目送他离开,又看向苏云深,那股无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苏云阔这个亲弟弟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云深没有理会任何人,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先回灵素阁。”
温玄和凌晚叶望了彼此一眼,默默跟了上来。苏云阔也抱着韩语诗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那条已经没了机关的甬道,离开了山洞。洞门合上时,身后的落霞峰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回到阁中,苏云深悉心为昏迷的温润擦拭更衣,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换下,小心安置于卧榻之上。
待一切妥当,窗外暮色已浓。
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映着温润沉睡的侧颜,苏云深静坐榻边,与他十指相扣。
守在外间的苏云阔、韩语诗、温玄、凌晚叶一同进了屋,见温润昏迷不醒、苏云深一言不发,皆是沉默着立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声响。
好一阵子,苏云深的目光才从温润脸上移开,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进了旁人。
“润儿已渡过险关,现下只需静养,你们不必都守在此处。”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云阔,语诗,先带温教主出去歇歇吧。”
未见温润转醒,四人哪里肯就此离开,相互看了看对方,竟是一个人都不肯挪步。
苏云深轻叹一声,无力道:“屋内人多,气息不畅,不利于润儿休养。”
众人听到这话,才不再坚持,陆续退出内室,重新回到外间等候。
可是人在外面,心却还在温润身上。
四人各寻了位子落座,刚一坐好,温玄便忍不住问:“温润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云阔和韩语诗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如今温润已无大碍,不如趁这时候,把事情原委告诉温玄。
只是苏云阔心里对温玄稍存一些怨气,便由韩语诗来说。
“‘魄魂散’会让人忘记前尘过往,但若是想起失忆前的心结,或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药效便会散去。”
她秀眉微蹙,轻柔的语气里,透着心疼和不忍,顿了片刻,才续道:“苏大哥说过,这过程会让人头痛欲裂,心神俱乱,直至记起所有往事,才能结束。”
每说一个字,温玄的面色便沉了一分。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他低声自语,不觉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他的心结,是我娘害了他娘……”
“教主……”凌晚叶伸手扶了他一把,语带关切,“那不是你的错……”
温玄摆摆手,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向韩语诗问道:“苏公子在山洞里,暗示我不要多说,便是因为不忍心让温润受这煎熬,打算永远瞒着他?”
“是。”韩语诗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却也不全是。”
见温玄面露困惑,她温声解释道:“在山洞中拦着你,确实是怕药效发作。但苏大哥从未想过要永远瞒着他,原是打算等他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助他找回记忆,到时承受的痛苦便能减轻许多,谁知……”
说到这,想起当前发生的一切,不觉长吁出一口气。
“为何非要他恢复记忆?”温玄越听越是不解,“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待苏公子依旧情深,与你们仍旧义重,内力迟早也能恢复。既然找回那些记忆要受这般苦楚,以苏公子待他的情意,如何忍心?”
韩语诗闻言,向内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才轻道:“对苏大哥而言,无论温大哥记不记得从前,都将整颗心交给了他。可对温大哥而言,若是想不起过去,从前种种便如镜花水月,往后的日子也无根无凭,终究不是个圆满。”
听了许久的苏云阔冷哼一声,忍不住插话道:“我看……你是怕他想起你娘做的事,再也不理你了。”
温玄默然良久,不得不承认被苏云阔说中了心事。
温润恢不恢复记忆,于他本人和苏云深确实无碍,可对温玄却是天差地别。
有着那般深仇,温润便是再豁达,又如何能毫无隔阂?若真无隔阂,也不会是成为忘不掉的心结了……
思及此处,温玄眼神渐渐黯淡,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是,他既想起我娘对他娘做的那些事,大约是不会再理我了。”
韩语诗悄悄推了苏云阔一下,示意他莫要往人心上扎刀子,沉吟片刻,又道:“那件事终究是萧夫人十多年前种下的因果,与你并无关系。若真要论起来,你不止无辜,甚至,何尝不是受了牵连?”
“受了牵连?”这几字令温玄浑身一僵,“你是说……我?”
他苦笑一声,下意识反驳道:“我哪里算得上无辜?又受了什么牵连?”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泄愤出手,温润记忆回流给他心疼坏了。
第61章 红尘一劫丨两相负
多年来, 他背负着母亲的罪孽,那罪孽带来的好处,他也一并受着了。既愧对温润, 又怕温润知晓真相。
“无辜”两字,如何敢用在自己身上?
他苦涩一笑:“无论你是想宽慰我, 还是想与我交好,都不必说这种可笑的话来哄我。”
“我没有哄你, 这也不只是我的想法。”听着这刻意自贬的话,韩语诗叹了叹,“这……是温大哥的想法。”
提起温润,温玄的神色软了下来, 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沉思一瞬, 续道:“他一直觉得, 你和他一样,都是被上一代的恩怨所累。你对他始终怀着愧疚,还落得腿疾缠身……这本就不该是你承受的。”
这番话字字真诚, 一旁的凌晚叶听得红了眼圈, 抬手掌覆上了温玄的手背。
“教主, 不只是我这样对你说……”
他看上去比温玄还要动容, 温玄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片刻,与他相视一笑,又望向韩语诗。
“谢谢你, 愿意告诉我这些。”他的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感激,到了此刻, 才忽然明白,为何秦墨竹囚禁她时, 数次心生妄念,却始终未行逾越之举。
韩语诗摇摇头,道了声“不必言谢”。
听着他们对话,苏云阔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温玄那双曾经行动不便的腿,心下有些微涩。
他素来不喜这种沉重的气氛,便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了话头:“温教主,你可知秦墨竹为何对‘魄魂散’的解法这般上心?”
温玄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
说起这些闲话,便不需韩语诗代劳了。
苏云阔顿时来了精神,挑眉道:“是他曾经心仪的女子曾服过此药。”
他悠悠地开口,将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秦墨竹与苏云深皆是自小被忘尘先生收于门下。秦墨竹入门较早,但因天赋所限,仅为外室弟子,不似苏云深能长居云山,每月唯有十五日可上山聆听教诲。
二人虽身份有别,情谊却很深厚,忘尘先生与世长辞,苏云深执掌云山后,便解了秦墨竹的禁令,允许他随时来访。
忘尘先生在世时,曾感慨道:“云深淡漠,墨竹情痴,必有一劫。”
对于此话,苏云深不甚在意,秦墨竹也只道师父忧心过度,谁料那一劫,很快便应在了一位女子身上。
她名唤王芷静,是个独行江湖的侠女。
那日街市熙攘,秦墨竹坐在茶楼二层的窗边饮茶,忽然听到楼下一片喧哗。
他循声望去,只见王芷静背光而立,正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卖花女子。
“你们这些狗官差,只会欺软怕硬!”
她微微仰起头,明媚的阳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
那一瞬,秦墨竹只觉得周遭人声俱寂,唯见那抹红衣灼灼。
他听了少顷,很快得知发生了何事。
原是王芷静从城中首富手中,救下了被其强抢的卖花女子,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往来甚密。
此事一出,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消息才传回衙门,转眼间便有二十多名精锐捕快奉命出动,径直前来拿她们。
现下为首的捕快正与王芷静争执,没说几句,便命人动起手来。
王芷静武功不错,却双拳难敌四手,渐露疲态之际,一道青影掠入战局,出手格开袭向她的铁尺,将她护在身后。
“在下秦墨竹,姑娘见义勇为,不惧权贵,实在是令人敬佩。”秦墨竹回身,对她淡淡一笑。
她气息微乱,抬眼看向他,眸中尚有未散的锐气,爽朗道:“王芷静。”
此后,二人一见如故。
王芷静的性子活泼灵动,与秦墨竹颇为投缘,时常与他结伴同游,时日久了,他对王芷静的感情越发强烈。
于是他带着王芷静上了云山,想将她引见给自己最亲近的师弟苏云深,亦存着请师弟见证心意的心思。
那一日清晨,春色正好,山顶小屋的院落里寂静无声,唯有药草清香浮动,苏云深正俯身照料一株兰花。
“师弟,我今日把芷静带来了。”秦墨竹声音雀跃。
苏云深缓缓直起身子,转了过来。阳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映亮了他清俊的眉眼。
王芷静原本带笑的神情微微一滞,望着那张出尘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秦墨竹脸上,见他眼中带着期许,便已明了七八分,侧身对王芷静点头致意:“王姑娘,师兄常提起你。”
“是吗……”王芷静看着他,轻声相询,“那你……一定是苏公子了?”
苏云深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自那日起,王芷静刻意收敛了性情。她脱下红衣劲装,换上素雅的浅色罗裙,昔日随手挽成马尾的青丝,如今细细梳成了流云髻。
她努力读书习字,变得温婉、娴静,只盼能离苏云深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