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出于直觉,他还是嗅到了一些危险的预兆◎
依照喻商枝的印象, 这冬日里城中乞儿聚集的地方,不外乎是一些暂无人居的破屋,或是城郊的土地庙。
本以为跟着小乞丐左拐右拐, 走的是通向城郊的路,没成想最后停下的地方, 却是一个看起来虽简朴,但也干干净净的小院。
小乞丐上前开门,回过头, 却见喻商枝没跟上来。
若非夜色遮掩, 怕是很容易看得出他露出了一瞬心虚的表情。
“喻郎中, 我哥哥就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做出焦急万分的模样催促道。
喻商枝没急着抬步, 而是又端详了一番这个地方。
左邻右舍都是差不多规制的小院,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居住。
四下安静,可以断定这个时间, 极少有人会在此路过。
“你和你哥哥住在这里?”
喻商枝没掩饰话中的迟疑。
小乞丐摆出一副局促的模样,两只穿着破鞋的脚尖并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抠着地面。
“是我哥哥病得太厉害了,所以有个好心的老婆婆,允许我们借助, 但等哥哥病好,就要走了。”
喻商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城中还是好心人多。”
小乞丐不忘补上一句。
“没错,就像喻郎中您也是好心人。”
小院门扉洞开, 院子里黑幢幢的。
喻商枝好似没看清一般, 在迈过大门门槛是绊了一跤, 药箱摔到地上, 连盖子都散开了。
他赶紧蹲下来收拾药箱,把滚落出来的零儿八碎重新搁进去。
“一时没看清。”
喻商枝解释道,复而把药箱提在手中,示意小乞丐。
“带路吧。”
月光洒在这四四方方的院落,往小乞丐走向的屋子前行时,喻商枝路过了一口大水缸。
他状若无意地抬手摸了一把,发现上面有厚厚的一层灰。
而今城中民巷,也大多好些人家共享一口水井,除了大户人家,少有人会在屋里打井。
因此吃水只能靠挑水,如果这院子长期有人住,水缸不会这么脏。
不过即使如此,与小乞丐的说法对应,仍然是说得通的。
喻商枝也不愿动辄以恶意揣摩旁人,自医馆开张以来,他也为冻倒路边的乞丐看过诊,送过药,兴许面前的小乞丐就是听闻了这些事,才壮起胆子求到医馆门口。
但出于直觉,他还是嗅到了一些危险的预兆。
小乞丐很快走到了院内一间屋子前,还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
“哥哥,我带着郎中过来了,我们要进去了。”
喻商枝:……
他是见过城中乞儿三两成群,围着人讨钱不让人走的“盛况”,很难想象还有小乞丐懂得进门前要先敲门。
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蹩脚的“报信”。
冬日的棉袍厚重,连袖口都镶着一圈皮毛。
长度可以盖住手掌的一半,哪怕外出时也能抵挡一些寒风。
这都是去裁缝铺做衣裳时,温野菜特地叮嘱裁缝娘子的细节。
此刻在半截衣袖的掩饰下,喻商枝的指间闪过一抹银光,随即再度没入了指缝之间。
他快走两步,站在了小乞丐的身后。
紧接着,门朝内推开。
“喻……”
小乞丐都进门了,却发现喻商枝还站在原地。
他以为是对方起了疑心,正打算再多添两句,却察觉到喻商枝的手轻轻往自己肩上一拍。
麻痹的感觉顿时蔓延开来,小乞丐正要张嘴大喊,下一秒,没说出口的几个字憋回喉咙里,他张大嘴巴,徒劳地喘了两口气,咚地一声倒地。
这还没完。
因为屋内显然真的有一个“哥哥”。
一个黑影自门后闪出,不管不顾地就向前扑来,想将喻商枝拽进屋内。
刹那间,喻商枝闻到了别人或许辨识不清,但在他看来,格外浓烈的洋金花味道。
洋金花就是干燥的曼陀罗,少量使用有止咳平喘的功效,加大剂量则可以制成麻药。
喻商枝简直想不通是谁摆出这等阵仗,只为了对付自己。
若说是仁生堂,他们家素来的风格不都是直接串通衙役,把店封了了事?
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背后始作俑者是谁的时候,喻商枝不是练家子,能自卫的也只有藏在手心里的几根长针。
好在他反应够快,在意识到对方准备了迷药时,便及时屏住了呼吸。
继而凭借对人体穴位的足够熟识,借着挣扎躲避的工夫,接连将两根银针刺入对方的胸前要穴。
黑影申吟一声,手中的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可他仍然不肯放弃,双手像火钳子一般,紧紧箍住喻商枝的手腕。
地上的小乞丐还在抻着不听使唤的四肢,小脸贴地,努力了半天,也只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哀鸣。
喻商枝注意到了黑影动作一顿,饶是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他也能察觉出,对方是关心小乞丐的安危的。
他自是有办法让对方松手,然后逃离此地,可是若那样,便永远不知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
有道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他可不想搬进县城后的第一个年就过得如此不安生。
喻商枝沉住气,决定赌一把。
“针上有毒。”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肉眼可见,黑影浑身一僵。
喻商枝再接再厉,又补一刀。
“我是个郎中,夜半出诊,为防歹人,总要带些防身的东西。你们不用担心,这毒药一时半会死不了人,至于解药,我也可以配出来。不过……”
他似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我没想到这孩子也是这陷阱中的一环,出手急迫了些。针上的毒药对于大人来说,尚可以抵挡几个时辰,但他是半大孩子,就不好说了。”
喻商枝只用银针封了小乞丐的哑穴,避免他大叫引来更多人,但对待黑影却没有。
这里显然再没有其它帮手,黑影手上的力气也在渐渐泄去。
“这就是毒药最开始的症状,你们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接下来就是浑身经脉逆行,疼痛无比。”
喻商枝睁着眼编瞎话,但显然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医毒不分家。
这帮当郎中的能治病救人,也有的是办法害人。
就说他们今天带来的迷药,不也是找郎中配的?
一段沉默之后,黑影终于开了口。
毫不意外,传出的声音也很年轻。
“你先给他解毒。”
喻商枝微微挑眉,看向对方已经抓握不住自己的手。
“我没那么傻,你们费尽心机把我引到这里,我放过了你们,焉知会不会没命回去了?”
“你究竟想怎样?”
遮住月亮的云层散去一些,喻商枝得以略微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衣衫褴褛,倒还也真是个乞儿。
“你们是行凶者,倒反过来质问我。”
无论日子过得多么苦,误入歧途来害人,就说明心性不正。
喻商枝收起眼底的怜悯,努力挣脱了黑影的桎梏。
他把人甩到一边,走到屋内的桌旁,摸索到了一盏油灯。
火石擦亮,幽幽的光线照亮屋内。
喻商枝环视一周……
油灯差点脱手砸到黑影的脸上。
谁能想到,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且还是个眼熟的小哥儿!
正是那日在医馆举止不当,还和温野菜起了冲突,最后落荒而逃的那名哥儿。
对方昏迷不醒,想也知道也是中了洋金花的招。
喻商枝搁下油灯,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替他诊脉。
见对方没什么性命之忧,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彻底冷下脸。
他本以为这两个乞儿是想谋财害命,故而铤而走险。
可现在看来,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喻商枝快速思索一番,考虑到他的银针只是威慑作用,怕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果断打开药箱,翻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利落地给一大一小两个乞丐喂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