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李宿才走几步，便听到李施平的声音，他应当早早来到等候，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宿循声而去，却见他拉着一个小小内侍的手，正拿禁军随身携带的药膏往上涂抹。
因背对着他，又太过专注，没有察觉到，倒是小内侍率先看到，立刻缩回手惊慌下跪:“奴婢参见陛下。”
声音也稚嫩，分明还是个小男孩。李施平方才回神，也马上行礼，倒是没有想到皇帝到来这么快，还没有通传。
李宿令人起身，自己则拉过小内侍的手查看，小内侍更是无措，手不自觉发抖。
那双小小的手冰冷，却如同老树桩一样，布满老茧，掌心掌背可见各种伤疤，冻疮让他手指肿得和萝卜一样大。
此时正有一道豁口，仍在流血。但被李宿的手握着，并不显突兀，因为李宿的手也是如此。他从此中来，从小做惯粗活，后来习武，也是遍布冻疮，刀疤。
小内侍几乎快哭了，声音细如蚊蚋:“是奴婢不好，修剪花枝时不小心伤手，污了陛下眼睛……”
他一双圆圆的狗眼，很可怜。身边的李施平也敛目，三人明明完全不同，又有莫名的相似。
李宿无言，只拍一下他的手背，侧头吩咐内侍:“冬日务工的宫人，各项都要有所补贴，宫中的医师学徒，到底能不能为宫人看诊。”
内侍忙答:“陛下从前吩咐过，自然可以，是他们行事不周。奴婢立刻让司礼监核算补贴，彻底贯行。”
小内侍的手在他手中不觉已经回温，李宿摸摸他的头:“回去养伤休息，你很小，应该读书。”
他豆大的泪水突兀落下，点点头忙谢恩。
……
片刻后，遣开内侍，李宿剪好一枝梅花，李施平接过拿好，听见他问:“近来还好？”
李施平垂头，“……臣无能，郡王他，”心里并没有臣。
左右观察着梅枝，李宿道：“循序渐进，朕不急在一时赐婚。”昔年谢珩羽对李施平还很有敌意，如今却也渐渐友好。
李施平只道：“谢陛下体贴，臣怕只是害怕强求不来，反被厌弃。”声音有些落寞。
终于剪下满意一枝，李宿看着这些梅花。雪依然缓慢飘落。
李施平也是生暗人，而且为人笃实，性情温和，和他相似却没有他的缺点，若是他和谢珩羽的孩子，也能让谢相��一直受后人庇护，李宿会放心很多。
哪怕其实与他没什么至亲关联如何，哪怕未来他的后代仍是颜氏的后人如何。他也是义父的血脉，以义链接的血脉。
况且，李施平也一直很在意谢珩羽。
李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了片刻，却思及曾经他和谢相��也要被强行拆散，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从前的官家吗？安静过后，只听见耳边风声不觉，接过梅花，又道：“朕再想想。”
李施平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园中赏雪。
流光裹着棉絮飞散，渐渐日暮，脑中不觉回想那双小小的手。他已经行得很远，他已经渐渐实现昔日所愿。纵马万里，举横绝破旧朝，颠覆新日，但时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他已和谢相��挣脱开不自由的束缚，可以制定规则。那这世间的不平等，如蝼蚁，草芥一样的人命，困于身份，被权力倾轧的人呢？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便要改变����他再度在心中求问，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云覆雨，便是他本人与至爱。
世上仍有权贵，仍可能欺压弱小，便是他的亲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还有底层苦苦求生自称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战乱，仍有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便在他即将要挑起的古兀内斗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他真的可以，给到所有人为人的权力吗。
李宿仰头看着雪。可是风雪依旧，这天地恒长，有情无情都在人一念之间。无从回答，就此独立许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则层层泠然芬芳中寻来，灵狐扑入他怀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谢相��仰头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风？”
李宿承认：“是。”
又举起手中的花枝给他：“本来想放到寝殿。”
……谁会把腊梅和红梅放在一起，太鲜艳俗套，近似吃食。不过倒也符合李宿的。
谢相��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喜欢。不过一天没见人家，你想不想亲亲。”
李宿在他脸上亲亲两下：“亲亲亲亲。”
谢相��方才满意，想到李宿在这里傻站着吹风，也不怕头疼，拉他坐到亭中，问：“你怎么啦？”
李宿便如实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静静环抱谢相��，埋头在他颈间，等着他的安抚。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好受。
谢相��却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记不记得，我们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赏梅呀。”
他轻灵的笑声让李宿好受很多，颔首。
谢相��认真道：“二十年，你已经种出了一片梅林，接下来只要悉心灌溉养护，不是吗？”扣住李宿的手，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也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你二十年了。爱意一日叠一日，一日胜过一日。明明时光易老，可有些东西永不衰老，从不枯竭。
长久后，李宿再度亲亲他的唇角。才缓缓明白，或许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获得答案。
却好像读出他的心声，李宿反而答：“我那时也已喜欢你。”
北风呜咽一夜，翌日晨时明都已经小雪绵绵，垫满枝头，真正悠宁。
想来，不过多久，惊蛰之后又是玉堂春开，杨柳依依。而后日日相思，日日相守。
����正文完
第336章 番外一
“阿宿，要不要随我去幸府？”
闻言，他下意识看向母亲，然而她的脸仿佛被一层雾气遮挡，如何也看不清楚，隔绝一切幻想。
沉默须臾，李宿听见自己回答：“……谢谢幸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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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又梦到前尘，睁开眼睛。面前的路多满脸笑意，遮掩不住：“您怎么在案前就睡着了，是不是近来太累？安都城门已攻破，众将都在等您下令呢。”语气也尽是欣喜。
李宿微一颔首，起身松筋。南方驻军、安都禁军不堪一击，如何能抵他十万雄师，溃败早在意料之中，“请父亲了吗。”
路多如常回答：“大将军说都听您的。”
昔年幸景彰刚收他为义子，便被梅家联合文臣排挤回西北，如今李宿从燕州杀回，岂会轻易放过他们？眉目不变，已高声下令：“把安都百官都押出来，叩首跪迎我们。”
不服者当然是死。路多只是想想都美了，连忙应是。
可看李宿，竟然依旧半晌不动。他站在那里，似乎沉思，又仿佛再度出神，如黑暗中石像。
路多渐有疑惑，但怎也捉摸不透，却因猜到李宿还有旁的事吩咐，不好退下。
直至再过半晌，李宿道：“包围贤王府，保护其中女眷下人，你。亲自去办，明白了吗？”声音似乎更冷冽一些。
景元帝意外死后，便是二皇子登基，贤王辅政，此举想来别有深意。路多立刻明白过来，颔首应是，立刻前去安排。
……
安都贤王府内，因贤王和官家仍被困在宫中，而叛军已经入城，是以妾室外室已经在院中小声哭泣，却始终压抑，不敢惊动王妃，目光凝望着长廊，期待有人出现。
金步便从此中匆匆穿过，小跑进了院内，再转入屋中。窗户才开，药香散出：“夫人，幸家父子的麾下已经攻破城门，此时正四处捉拿官员，强行押他们到城门跪迎。”
白皙的手自香炉上方缓缓打转，以便袖口也沾惹香气，三圈之后，斜靠软枕的谢相��悠悠收手，眉目怠懒，凝层心灰意冷：“……早早警告过他们，幸家父子狼子野心，如今倒好，且一同等死吧。侯府那边呢？”
他为了帮贤王和二皇子上位，做了许多搅弄风云的事情，早被绑死在一起，如今乱军临城，想逃都逃不掉。
死到临头，唯一牵挂的只有家人。
金步摇头：“出不去，贤王府被围起来了。”
谢相��方才侧头看他，眉头紧拧：“那群贼子攻已经进府？”
不想金步仍是沉重的摇头，答话却愈发迟疑：“不是……那群人很守规矩似的，真的仅仅是围府，”
说到此处，已有些纠结，不由得微微抬头，去看谢相��那张如画白瓷般的观音脸，小声问：“会不会是幸家父子，听说了夫人美名？”所以才有此举。
顿时间，一室寂静。
谢相��靠回软枕之上，伤神地撑额。美名？他有什么美名。不觉冷笑。
金步内心同样忐忑，不安地猜测着各种可能。
夫人家室虽然已经没落，行事却不凡。他前面嫁了文信侯府的二公子，没两年二公子病死了，他又被贤王求娶为正妃。
二嫁之身进宗室，本就已算稀奇，更何况自殿下求娶他后，仕途便一路青云直上。与当今官家亲近后直接辅政，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多赖于王妃穿针引线，出谋划策。
再加上有这张脸在身，他身体也素来不好，极少见人，一出现更是满场亮点，名声越传越盛，沸沸扬扬。
还没思考出结果，便听谢相��兀自喃喃：“若真是如此，幸景彰也是正人君子，想来没有那样的心思。只是幸守夷，凶残狠毒，不择手段……”被一个杀人如麻，有铁血手腕的粗蛮武夫盯上，想想便很难受。
金步亦然，连忙劝慰：“也许只是因为殿下的缘故，公子，”
谢相��摇头，已隐约有几分明白，再不能自欺欺人。整个安都被围，贤王在宫中，插翅都难飞，何必得幸守夷如此大费周章？
又或是为曾经的事情？
紧扣腰间的白玉狐狸，反复摩挲。为了打压北军抬高贤王，他是给贤王出过一些主意，可是不见得幸守夷能得知吧？
最终停下手中动作，谢相��缓缓踱步到铜镜前，前几日生病，久久没有用这些东西，因与贤王性情不和，关系日渐冷淡，也不怎么见人。
是以原先清晰的铜镜，竟已不知不觉中斑驳，不太照得清楚。
心中叹气，缓缓坐下，谢相��拿起玉梳。想来金步还真的猜对，幸守夷大概真是听说了那些传闻，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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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多办事极快，午时安都城门便已经押满跪拜的官员，密密麻麻一片。幸景彰也许心中仍然难受，不愿露面，李宿也便令人抬轿，自己则与幸英勋在前骑马，彻底宣告入主安都。
根本懒得分目光给跪拜的众人，一群手下败将而已。望着层层楼阁，七分浩荡的快意直入胸襟，也不由审视，惟独一丝怅然。
自八岁随义父北上，他竟已离开此处十四年。来得短暂，去也匆急，全然陌生，毫无归属，更称不上锦衣还乡。他的老家在丹州。记忆里的片段模糊又碎裂，仅只言片语般。
还是幸英勋率先出声，“先前的官家殉国了。”侧头看他：“哥哥打算如何处置剩下的人？”
“杀。”李宿答：“先去齐宫。”
二人话音方落，马前忽然挣扎出一个人，他动作极快，眨眼功夫，竟然利落地抽出士兵佩剑，大喊：“狗贼受死！”直面李宿攻来。
长刀出鞘，李宿本就处在马上，位置更优，向人一脚踹去，而后利刃直抵，已经要取他性命����却听幸英勋道：“哥哥且慢，”她一笑：“此人不是数次弹劾我们北军谋逆的洪思松吗？倒是个忠烈的臣子，不如把他送进我府里，让我好好教教。”
三言两语间，数名士兵已经重新围上压住地上倔强决绝的青年，自景元帝死后，朝中对主战派及北军就十分不满，弹劾他们的人不少，却少见这样有血性的人。李宿只扫了一眼：“随你。”率先自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