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 第29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古代架空

十一没回话,想到一些旧事,眼神有些恍惚。

秦渊更加不满,抬高声音:“怎么,我骂错了?”

十一被他拉回神思,摇摇头。

秦渊这才接着问:“除了制毒,你还学过什么?”

“琴棋书画,暗号通传,算术天文。武功也学,但始终不精。”十一一五一十地答。

秦渊两脚向外,手搭在膝盖上:“你说暗桩的职责是记录屋主的癖好秘辛,那你在我这,都记了什么?”

“并无。”十一想了想,“秉夜使洁身自好,一心为君,无闺中秘事可记。”

秦渊忽然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拉得很近:“与男人狎昵,还不算秘事么?”

狎昵对象睁大眼睛,吞了一下口水。

“还是说,如你这般优秀的暗桩,也有私心?”秦渊的声音愈发低沉,气息扑在十一颈侧,令人心痒,“偏将这一桩隐去?”

十一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他用力将秦渊推开。秦渊却更加用力,逼他看自己。

“其实你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程松石,也是为了镇邳那‘贵人’,对吗?”秦渊一字一顿,“你也好,颜和谦也好,都是在替他做事。”

十一的呼吸微乱,秦渊顺着他的手臂,寻到脉搏,指尖摁在手腕上,笑了下:“脉象这么快,看来被我说中了。”

十一捏紧身下的布料。

秦渊恢复方才的坐姿,离十一搁着礼貌的半米:“我知有千金毒在,你必须替他们卖命。但如今我已与颜和谦挑明,拿回了解药的方子,还有你的身契。”

十一震惊地看着他:“你要帮我脱籍?”

“不是白帮忙。”秦渊狠不下心,又对自己的心软嗤之以鼻,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看在从前那点情分上,我不会杀你。但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背叛就是背叛,就要受罚。”

十一评估了一番此时硬碰硬的胜算,又想了想后续合作,试探道:“受完罚,过去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秦渊点点头:“没错。”

“你会让我留在这,还会给我镇邳的线索?”

“会。”

十一放下笔,平静且凛然:“好。成交。”

第31章 主人

十一裹好了大氅,跟着秦渊走出房间。

地面的雪结成冰,十一没站稳,一下滑倒,跌进秦渊怀里。

冰凉的大手扶着肩膀,十一抬起头,看到秉夜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十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他的心情稍微变好一点。

“你说想留在我身边。”秦渊声音好听,叫人遗忘真假,“十一,我最后信你一次。”

十一心跳再次变得很快。

“我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秦渊缓步走着,穿过池塘与假山,如今宅内处处被十一打理过,哪里都有十一的影子,“从今天起,你不能为颜和谦之流办任何事。”

十一不知如何回应,只点了点头。秦渊带着他来到一间屋子前,这里一直上着锁,即便是做管事提调时,十一也没进来过。

秦渊门前站定,问:“要跟你的前主子道别吗?”

秦渊指的“前主子”约莫是颜和谦和柳忆桃,十一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用。”

“甚好。”秦渊缓缓朝他逼近,用剑柄挑起他的下巴,“知道我会怎么罚你吗?”

十一确实不知,诚实地摇头。

秦渊推开门,让十一踏进这只有三步长宽的小屋。

方寸之地,地上摆着一席软垫,四面是粗糙泛着湿气的青砖。

十一正要问怎么回事,却见秦渊往后撤了一步。

光影将秦渊的脸分成两半,他从光中出去,将门关上了。

门咔嚓一声落了锁,暗室立刻陷入黑暗,变得密不透光。

十一终于明白,秦渊说的“惩罚”是什么。

秦渊在剥夺他的感官,正如他当初玩弄秦渊的信任。

四周黑漆漆的,十一只能靠摸索找到地上的软垫,小心翼翼坐下来。

这里太安静了,十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摸了摸墙壁,上面有不平的凸起,却看不见是什么。他又趴上去,听到潮湿的水流声。

没人同他讲话,时间在这里静止,连灰尘都在静止。

十一抱着膝盖,侧靠在墙上,像儿时受罚那样,试图用睡觉抵挡黑暗。

然而噩梦很快缠上他,那只鲜血淋漓的鸟,还有阴魂不散的孺子歌……

十一猛地惊醒。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十一分不清究竟过去了一天还是十天,他甚至分不清脑子里的声音究竟是不是幻觉。

他开始厌恶四面八方裹来的、粘稠的、沉重的夜色,用力挠墙壁。

指尖传来支离破碎的痛感,指头青了,肿了,可这些反倒让他宽慰不少。

再后来,痛感也减轻了,十一变成这个毫无生机的黑暗中的一团虚无。他的呐喊,他的恐惧,通通无人回应。

“……有人吗?”十一明明说不出话,却一直“自言自语”。

十一狠狠地拍门,手掌拍红了,肿了,他却感觉不到疼。

“水……”十一虚弱地张开嘴,“没有人吗!”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到一束光。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十一认出那是阿全,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想同他说话。

可阿全只是将水与食物放在地上,便再次关上门。

十一终于意识到,清夜台的酷刑不但切肤,而且攻心。

他继续拍门,身体软绵绵的,情绪却在一片死寂中膨胀到几乎要炸开。他更加疯狂地捶脑袋,麻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绝望都变得迟钝。

他开始忘记光是什么颜色,有时候他觉得这里就是坟墓,有时候他又觉得门外正埋伏着无数人等着他崩溃。

但还好,十一从不会崩溃。

十一坐回原地,不停地安慰自己,儿时已经习惯这些了不是么,总会有办法的不是么?随即,他终于平复下来,轻轻笑了下,绷直了身体,靠着墙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只要昏迷过去,就可以逃避无尽的黑暗了……

夜半,烛火微弱,对十一而言是难以招架的亮。

秦渊推开门,出现在光里,披着鹤氅,可能是在门外站得久了,肩头有一片白色。

十一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被光刺痛,下意识合上。过了许久,十一才再次缓缓睁开眼。

秦渊一直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他。

“……”十一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却不愿在秦渊面前失了体面,梗着脖子道,“这就结束了?”

秦渊说:“一般人在暗室关三天就疯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能熬。”

十一嘴巴无声地张合,捏紧拳头,手语打得断断续续:“你比我想象的心软。”

秦渊见他连手语都生疏了,叹了口气,把他打横抱出来。

十一被放回温暖的床上,捶了捶瘫软的腿脚,双手还有些抖。秦渊顺手想关窗,十一应激似的跳下床,将他推开。

十一的脸颊更消瘦了,手指有擦伤的血痕,披发凌乱,看着好不可怜。

秦渊用手替他梳发,轻声说:“屋里凉,我去将窗户关上。”

十一余悸未消:“不要关!”

烛光透过直棂窗,在地上留下摇曳的灯影。

秦渊只好随他去,将他扶回榻上。

十一仍旧靠着墙壁站着,不敢离开窗:“这就算是罚完了吗?”

秦渊原本还有很多折磨他的手段,可看他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他将十一的乱发别到耳后:“嫌我没罚够?”

“……”十一扯了扯嘴角,“原来清夜台的酷刑,也没那么吓人。”

秦渊瞳色幽深,听到这更是微动:“我若是真想对你用刑,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十一笑了笑,“我明白了。”

秦渊扬眉看着他。

十一凑到他耳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之间在掌心上轻轻划着:“秦大人对我,总是会心软的。”

秦渊看着他,无奈地说:“我还是没明白,你留在这儿到底是想得到什么。”

年轻的琴师穿着浅色裘袍,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红,腰间一条素色织锦,脖子露在外面,像截温玉,身段优越极了。

秦渊走到他身边,双手绕到他的背后,打开案上的雕花箱子。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渊顿了顿,“既然你想跟着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朝秦暮楚。”

十一没有躲,撇过头,看到秦渊从暗处拿出来一把戒尺。

秦渊把戒尺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戒尺又粗又长,敲在掌心发出噼啪响声,叫人不由得生怵。

秦渊走到罗汉塌上,双腿随意交叠,大氅被他扔在一边,姿态松弛而自然。他在十一的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十一的脸侧,叫人痒痒的。

“以前的主子,该忘就要忘。”

说完,秦渊朝十一招手,叫他过去。

十一往前迈了两步,听到雪一般冷的声音说:“衣裳,自己脱掉。”

“?”

屋里暖炉正盛,穿得再单薄,似乎也构不成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