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会。”秦渊指着肩上已痊愈的箭伤,残忍地说,“瑾王在镇邳未能除掉下官,便应当想到会有这天。”
沈砚看着他,水光潋滟的杏仁眼垂了下去,半笑着说:“如此看来,竟是我自作自受了。”
第51章 县主
一整晚演得平静淡然,没露丁点马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真是点头之交。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前是何等热烈。
秦渊转身走掉,偌大的房中只留下沈砚一人。
日头渐渐落下去,府里烛火通明。沈砚看着有些陌生的卧房,拿出铜镜,将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
一截青丝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所剩无几的几根长发。
沈砚眨了下眼睛,像镇邳那夜一般,将两绺头发绑在一起,放进盒子里。
夜半,沈砚又做起关于少时的噩梦。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羽毛被拔光的鸟儿躺在自己手心,尖喙与翅膀被折断,浑身是血。
沈砚猛地坐起身,不敢再睡觉。因为千金毒的药效,胃里又开始犯疼。他挣扎着起来服药,肩伤带着手臂阵痛,令他一下子跌倒在地。
侍从们听到声音,慌忙跑过来扶他,乌泱泱地跪在地上打自己嘴巴,求他饶命。
沈砚虚弱地抬起手,叫他们停下。
侍从扶着沈砚回到榻上,战战兢兢地说:“是奴才愚笨,摔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去熬药来吧,”沈砚说,“不关你的事。”
侍从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沈砚坐回榻上,非常轻地说:“你们下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侍从不放心:“可是……”
“不是有清夜台的人在么?”沈砚招招手,“无碍的。”
侍从这才下去,添了一些灯油。
夜色在摇曳的烛光下四分五裂,秦渊站在梁上,透过影影绰绰的窗,将屋内景象看了个明白。
他知道沈砚胃疼又犯了,如虫附身噬身,疼时连站起来都困难。可他做不了任何事,他现在是北衙的指挥使,与瑾王只有一面之缘,他做什么都不合适。
秦渊坐在梁上,将束带一点一点缠在手上,心却一阵一阵抽痛。
秦渊带的人约百个,少数围府而立,少数隐于暗处。
沈砚几乎足不出户,肩伤约莫半月才好。
外头来的人也多,都城勋贵各个都跟人精一样,听说瑾王回归,陛下还以至高礼节迎他回城,一时间该动的人都动了,就连二皇子那边也派人悄悄来试探。
人一多,安全就堪忧,秦渊懒得挨个打发回去,便安排清夜台的弟兄站在门口收名帖。
那些阿谀奉承的,刺探情报的,见清夜台在,害怕是皇帝查谁在站队皇嗣,都打消了心思,不敢再来。
唯独一人,见门口守卫挂着清夜腰牌,仍坚持递送名帖。
守卫忙报秦渊,秦渊扫了一眼:“沈半馨?”
“没错,正是康乐县主。”守卫问,“此事是否要记下,呈于陛下?”
沈半馨,魏王沈雎的小女,比沈砚小两岁,生的是芙蓉之色,正穿着粉色襦裙,立于庭外。
光朔帝登基后,将自己的哥哥沈雎封为魏王,派至晋中封地,此后沈雎与锦杭素无来往。如今其女忽然回都,应是有皇命。
秦渊远远地看着门外,说:“让她进来吧,她与瑾王说的每句话都要记好。”
守卫应道:“是。”
守卫为沈半馨开路,沈半馨跟着大步走进房中。
沈砚正在前厅画画,远远听到有人喊自己,忙迎上去:“馨儿?”
“堂兄!”沈半馨不拘小节,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瞧,“你的伤如何啦?”
“无碍,已经结痂了。”沈砚后退了一步,又问,“馨儿是何时来的锦杭?”
“刚到呢。”沈半馨说。
“魏王不曾来?”沈砚奇怪。
“晋中事多,父王一时走不开,过几日才能启程,约莫华灯宴附近才能到。他听说你受重伤,便要我早些过来瞧瞧你。”沈半馨解释道。
原来是赴宫宴的,沈砚颔首:“多谢了。”
沈半馨性子自由烂漫,素好剑法,从小跟着晋王在封地生活,此次来锦杭看什么都觉着新鲜,尤其是眼前这位身世跌宕起伏的哥哥:“听说你南下治灾,去了好多地方游历玩耍呢!快同我说说!”
沈砚知她心之所向不在庙宇,心疼地看着她:“江湖之大,不同人的游历所得也是不同的,馨儿还是自己去看吧。”
“我也想啊,天天待在晋中,都要长蘑菇了!”沈半馨郁闷地叉起腰,“父王整天就念叨着嫁人嫁人嫁人,说什么‘心思野了嫁不出去’,我呸呸呸!女子志在山河,怎能耽溺于这些?简直跟他说不明白!”
沈砚含笑道:“馨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
“嗯。”沈半馨凑到沈砚耳边,指着他画中的鸟儿,小声说,“总有一天,我也要跟堂兄一样,去岭州,去天边,去没有约束的地方。”
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沈砚不忍心泼冷水,在空中点点她的手:“那便先长出翅膀。”
“怎么长呢?”沈半馨苦恼道,“我姓沈。魏王府的墙头,比堂兄府上还要再高出一倍。”
沈砚的眼神也变得辽远:“是啊,可惜你姓沈。”
沈半馨看着墙头站着的鸟,沉沉叹了口气:“堂兄,你很喜欢黄鹂吗?”
沈砚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半馨指着树边的鸟窝:“那里有许多只黄鹂,我还以为是堂兄特意养的。”
沈砚远远瞧见幼鸟张开嘴向母亲乞食,眼前忽然闪过鲜血淋漓的、被扒光皮毛折断翅膀的鸟,不禁面色发白,毛笔掉在地上。
“堂兄?”沈半馨替他捡起毛笔,“怎么了?”
沈砚摇摇头,把毛笔捡起来,强笑着说:“不是我养的。许是树大叶茂,它们自己寻来筑巢避寒的。”
沈半馨点点头,把方才聊的话抛之脑后,跑到墙头,找黄鹂鸟玩儿去了。
因沈雎过几日才能到锦杭,沈半馨又不想住在宫里,沈砚便留沈半馨在府上住两天。
夜间,县主及其随从均已经睡下。
秦渊轻手轻脚地落在墙头,查看树冠上的鸟窝。
白日瑾王见到鸟窝时神色迥异,举止奇怪,秦渊猜测里面藏有什么机关。然而翻遍垫草也不见异样,秦渊将幼鸟放回窝里,抱臂沉思。
墙下传来清朗的声音,沈砚披着白色的狐裘,孑然立在墙根。
“看来我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秉夜使的眼睛。”
秦渊双脚点地,落在沈砚面前,浅浅作揖:“殿下的嗓子倒是恢复了。”
沈砚的嗓子已经恢复大半,只是身子还是虚弱:“是大好了。”
“白天下官见殿下分外注意这鸟巢,还当里面有什么机关。”秦渊坦然。
“因为我曾经养过这样几只黄鹂。”沈砚缓缓道,声音像流动的钱塘之水,“它们很漂亮,羽毛是鲜黄的,爪子有道橘色,翅膀上还有点翠。春天来了,叫声很好听,宫人都爱逗它们。”
沈砚盯着树冠出神:“可惜,它们被人虐杀了。”
秦渊一惊:“被李玉成?”
沈砚收回眼神,恢复平日清淡的模样,笑了下:“秉夜使还是这么聪明。”
秦渊抬头看那几只幼鸟,不打算得到答案:“殿下毒杀李玉成,该不会是为了替几只鸟报仇吧?”
沈砚沉思片刻,竟然没隐瞒:“也许还为了我自己吧。”说完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沈砚作为废后遗子,留有郡王衔名已是万幸,竟然还敢妄谈什么报仇。秦渊拧眉:“殿下同我坦白这些,就不怕我状告御前?”
沈砚向前迈了一步,数九的天,张嘴就有白气:“你曾说,想知道什么尽可以直接问你,不必行骗。”
秦渊是说过这话,不过是对十一说的。沈砚眉眼弯了一下,恍惚间与十一竟非常相似:“这句话,我也想说与你。”
秦渊沉默半晌,想到从前种种,不禁冷笑:“殿下不再追问那玉环的下落了么?”
沈砚平静地说:“你也没有追问我为何一定要拿到它。”
秦渊道:“因为我知道殿下不会回答。”
“是啊。就像,你也不会告诉我它在哪。”沈砚不否认,“所以晦深,我不想找它了。”
秦渊无言以对。
沈砚重复道:“我真的不要它了,你能不能别因为这个疏远我?”
秦渊无所谓地说:“殿下言重了。”
沈砚叹了口气,白气在二人之间消散,外头传来打更声。
二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秦渊改口道:“康乐县主来访的事,我不会对陛下隐瞒。”
“这是你的职责。你跟陛下如何说、说什么,都没关系。”沈砚解释道,“馨儿少时来过锦杭,那时便与我交好。魏王又远离锦杭,无心朝争。他让小女来此,不过是寻常走动罢了。”
“哦。”秦渊语气冷淡,“原来殿下与县主还是青梅竹马。”
沈砚忙道:“谈不上,从小到现在也就见过四次。”
秦渊转过身,冷笑道:“四面之缘便如此投机?殿下的这些话,我也会如实呈列的。”
“……?”沈砚竟不知如何自辩了,“我与馨儿是堂兄妹。”
“嗯,听起来很亲。”秦渊不管三七二十一,“夜深了,殿下早睡。”
“等等!”沈砚叫住他。
秦渊顿住脚,背对着,侧头望瑾王。
沈砚拢好狐裘,从里面拿出八角盒,又将手中的铜炉放进秦渊手上:“夜里寒凉,当心着风。”
铜炉被烫得温暖,上面有沈砚爱用的香料味。
沈砚弯了一下眼睛:“晚安。”
秦渊将铜炉抱在胸前,目送着沈砚回到卧房才打开八角盒。
里面摆着热腾腾的羊汤,二层是炸菇丝,还有颜色各异的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