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 第6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古代架空

十一四处找纸笔写:“应是在库房,我去问问。”

“不用了。”秦渊从怀里拿出铜炉,放在十一手上,“捂着吧,当心生冻疮。”

十一这才知道秦渊是要将暖炉给自己用,没犹豫,不客气地拿走了。

骨节分明的手包裹着铜炉,指节上有一点红。

秦渊往前倾了半寸,顺势攥住十一的手腕,指腹滑动,在掌心摸索,最后强硬地挤进指缝里。

十一这手修长细腻,指尖无茧,掌心光滑,不像刺客的手。

但,它更不该属于一个琴师。

秦渊点了点十一的指侧:“看来乐间坊御下也不算严苛,你练琴这么久,居然没留一点茧子。”

十一将蜕皮后的新肉给秦渊看:“原本是有的,是李相嫌我双手粗糙可怖,故命我用热水净手,生生刮了琴茧。”

秦渊的手从他的指缝,慢慢来到指尖:“听起来很疼啊。”

十一微笑:“比起在大人这儿受的伤,不算疼了。”

秦渊托起他的下巴:“你在怪我?”

十一不退反进:“岂敢,自怜罢了。”

二人离得本就近,十一写完字后,又特意抬起头,离秦渊的鼻尖只剩半寸,秦渊能听得到他的心跳。

十一呼吸平稳,反倒是秦渊先乱了阵脚。他偏过头,清了下嗓子:“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去一边候着吧。”

十一笑着颔首:“是。”

说着,十一取来一本书,在角落里掌灯看书。

这书不好看,他少时就已熟读过,没甚意思。一目十行地过了几十张后,他开始撑不住,两只眼皮打架,撑着脑袋开始睡觉,小鸟啄米似的。

秦渊看他打盹,觉得这人不设防的样子比平时有意思,所以有点出神。

夜间雪势更大了,天地方寸间,像只密实的白茧。

雪原上,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等到了门前,那人取下斗笠甩净雪才进屋,径直走向秦渊,喊道:“大人����”

“嘘。”秦渊叫他噤声。

来人奇怪地闭上嘴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秦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扔到熟睡的人身上,又与来人一起走到院子里,将门关好。

黑衣男子这才敢出声:“秦大人,乐间坊查清了。”

来人名叫贺骞,是今年刚通过武科举的考生,刚入清夜台,正在各部轮训。秦渊见其灵根聪慧,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培养。

秦渊问:“怎么说?”

贺骞答:“乐间坊坊主叫柳忆桃,她今日不在,属下便走访了其他琴师。他们说,确有同侪名叫十一。”

说着,贺骞从怀里拿出一幅画,铺开来:“我找到几人,问可还记得十一的样貌。有个画伎画了下来,我看与小哑巴长得差不多,身形也一样。”

秦渊抬头看画,稍微定了心:“细处呢?”

“我按您说的,问他们十一食指上是否有痣,他们都说记不清。”贺骞说,“大人,您说他会不会有问题?”

秦渊不答反问:“你记得吗?”

“什么?”

“小哑巴的食指上,可有红痣?”

“这……”贺骞摇头,“不记得。”

“连你训练有素都没印象,那些画师又不与他同住,记不清才是正常。”秦渊分析完,反倒确认,这十一没与坊间同侪对过账。

贺骞觉得又学到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道秦大人眼神和记性可真好,连小哑巴的一颗痣都记得这么清。

秦渊又问:“十一的身世呢?”

“据说十一籍贯岭南,以前家里是乡绅,家人都在南方之乱中死了,这才入了教坊。”贺骞顿了顿,“李玉成带他走那日,还给丁户司打过招呼,想让郭员外帮忙,为十一脱籍。”

“去丁户司问过吗?”

“去过,也查了籍册,确有此事。只是李玉成死了,脱籍一事便没下文。”

“柳忆桃为何不在?”

“我也问过,都说不知。”

“她是什么来历?”

贺骞犹豫道:“只打听到她是柳氏之后,因牵连获罪,入教坊后,与京中多名大人都有私交。”

秦渊点头:“知道了。”

贺骞想到怀中的画,忙说:“对了,还有一事����您给我的靴印,东西市所有靴行都没见过这样的花纹。”

秦渊拿回画,盯着那鞋印纹样沉思:“那夜风雪中能留下如此深的纹样,说明靴底并非寻常麻线制成,要么是牦牛皮,要么是铁掌;纹路规整密集,还缀有防滑钉,是制式的靴子。如此看来,靴主八成是官家人,且常年跋山涉水。”

贺骞恍然大悟:“难道是军中人?”

秦渊摇头:“不像。依五军的路数,他们要想对李玉成动手,不会用毒暗杀。”

“年关将至,各州来朝的州府不少,可会是他们的近卫?”贺骞又问。

秦渊沉思片刻:“有可能,但此事需与城防司求证,只有他们掌握进出城的官员名单。”

“城防司那帮人跟大爷似的,烦死了!”贺骞说完,想起陛下钦点御史大夫赵复礼亲自督办李玉成的案子,“依我看,既然陛下已让御史台接管此事,不如将小哑巴和脚印一同移交赵御史,叫他发愁去!”

“御史台是要将李府案做成‘流寇’案,他们抓的肇事魁首是城外山匪,脚印与小哑巴本都不该出现。”秦渊说,“我们出面交线索,是在打宫里的脸。”

贺骞不懂:“‘流寇’不就是个幌子吗?御史台难道会不知?”

秦渊不语,只等贺骞自己反应过来。

“不对!陛下让御史台找‘流寇’,查真相是假,验忠心是真。”贺骞终于弄明白,“咱们生来便是为清君侧,所以陛下才将十一交给我们,是怕幕后黑手起风浪。”

御史台与清夜台,均独立于六部。一个在明,监察百官;一个在暗,雷霆手段,二者相互掣肘。贺骞想明白后,叹了口气:“纵横之术,帝心难测啊。”

秦渊没评价,淡淡地看着那幅纹样图。

皇帝没让刑部插手此案,又让清夜台隐身,实则深谋远虑。

李玉成入主政事堂十载,大兴垦荒,平税安民,可谓一呼百应。

皇帝初即位时,欲集政权,革世家,不得不倚重李玉成在寒门的威望,先是拜李玉成为太子太傅,后又许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时间久了,皇帝却越发忌惮李玉成的党羽。

前些日子,皇帝不知从哪儿拿到数份证明李玉成勾结羌西、意图谋反的密信,大怒,摔碎了纸镇,连夜取来夜名册,要诛杀逆贼。

正值景国与羌西鏖战之际,朝官勾连外敌乃大辱,其中涉及多少军饷亏空还未知,此事若传出去,势必影响军心。所以,皇帝拟了个结党营私罪,派户部先行查账敲打。

若按先帝的规矩,此等大案,需御史台连同刑部会审。但提刑司多的是李玉成旧部,密信之事又不能宣扬,皇帝担心畏缩地审个一月,怕是连线索都要被抹干净,于是干脆越过六部,让秉夜使亲自办案,斩尽杀绝。

贺骞不知其中弯弯绕,更不明白为何非得寻这么个由头:“但‘流寇’这个幌子未免太牵强了,城内有宵禁,李府更是防卫严格,怎会任由山匪宰割?朝中明白人不少,定能猜得出,抄家是陛下的意思。若御史台真拿‘流寇’结案,免不了会受朝臣诟病吧?”

秦渊终于开口:“为的就是这个。”

贺骞张大嘴巴:“啊?”

秦渊提醒他:“李玉成败局已定,陛下授意清夜台斩草除根,明眼人躲都躲不及,那什么人才会冒险出头,质疑圣裁?”

贺骞恍然大悟:“与李玉成休戚与共的……余党!”

“嗯。”秦渊冷面掸去灯笼上的灰,“正好一网打尽。”

贺骞的嘴巴闭上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愣了半天,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既然李玉成死因蹊跷,陛下为何不干脆让我们清查?”

这也是秦渊所奇怪的,当时在天坤殿,皇帝句句拦他深究。

“难道这凶手……”电光火石间,秦渊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可它过于离奇,秦渊没说出口。

烛火摇曳,人影摇晃。

十一被一阵风吹醒,停止啄米,揉了揉眼,看到身上披着墨色的袍子。他认出这是秉夜使的衣服,下意识将它拽下来,扔到一边。

衣服上有很浓重的甘松香味,十一又将其捡起来,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袍子是好闻的,像秉夜使本人一样。

只是墨色深沉,叫人看不清上面的纹样。

十一想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类的鬼话,最终还是妥协似的将它叠成方块,放在秦渊的座位旁,仔细拿香薰好。

又觉得自己以前受过的欺负不能轻饶,所以他拿着案边的戒尺,重重在袍子上拍打了三下。

作者有话说:

十一:我打打打!

秦渊(穿上):衣服好像更松软了

第7章 孤臣

一夜之间,李府遭“流寇洗劫”的事就传开了。

清晨,御史大夫赵复礼在朝上禀报,称入府的“山匪”已伏法,择日可问斩。

朝清殿当场炸了锅,几位谏臣联名上奏,声讨御史台无视章程,草草断案,请求皇帝下令重审。

国律提刑本该刑部负责,但皇帝不愿让刑部插手,不耐烦地掐鼻梁。

纷纷攘攘中,一位老者走出来,向龙椅高坐的人,行稽首礼。

皇帝坐直了,将黄袍抚平:“柴爱卿何必行此大礼,有话起来说。”

柴恒自先帝起便任尚书仆射,曾与李玉成并称清流双柱。柴恒年事已高,虽有些威望,却为人低调,不似李玉成惹人瞩目,甚少参与朝争。

这次他竟一反常态,替同侪鸣冤:“提刑监察,审后公开,此乃先帝所创,为的是防冤案、错案。御史台如此草草缉凶结案,实难服众!”

“冤案、错案?”皇帝缓缓问,“柴爱卿的意思,是朕冤枉李玉成,还是御史台错拿山匪?”

柴恒回道:“皇上圣明,自不会错断。但臣有三问:内城安防严格,流寇何来?城防司是否有查、清夜台巡夜人何在?流寇又是如何进的相府?这些疑点,统统无人问津!李相即便罪该万死,也该收押刑部,查明后再问斩,而非深夜枉死!”

户部的度支司掌管举国商税,度衡商贾经营。掌事者名叫颜和谦,乃先帝所封昌国公、江南颜家的嫡长子。

颜和谦出列回话:“陛下,莫不如请御史台主案,清夜台辅查?”

该提议深得圣心,皇帝正要点头,柴恒忽然大骂:“昌国公大公子是糊涂了?!万一正是清夜台滥杀无辜,还让秦渊辅查,岂不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