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黎丰岚干脆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动作小心翼翼,声音轻轻的:“人好好的,放心吧。”
宁世子终于冷静下来,声音哽咽:“谢谢……谢谢……”
他喃喃出声,除了谢谢,他脑子里都是空的,想不出别的能感谢对方的词。
黎丰岚很有耐心,就在他干脆好人做到底,打算把宁世子脸上的泪痕一起擦拭掉时,突然厚重的帘子掀开,季大郎弯腰就要进来,等看清里面的场景,僵在原地。
黎丰岚和宁世子一起看去,一个正拿帕子温柔给人擦拭眼泪,一个眼圈红彤彤的,眼底都是真情流露,一时间这幅场景,让季大郎攥着厚重帘子的手收紧,差点把帘子拽下来。
等意识到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他猛地垂下头,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压下来,声音硬邦邦的:“抱歉,奚军医和大将军在说事,我想来问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实际上他是想趁机多和先生说两句话,也是没想过两人孤男寡女有什么牵扯,加上这是白天,他就进来了。
谁知竟是无意间看到不该看到的一幕。
“诶……”黎丰岚脑袋开始疼了,得,这下不仅奚军医误会,小将军也误会了,一个两个不会以为他是什么色中狂魔,看到一个好看的小娘子就孔雀开屏吧?
他冤啊,天知道他真的只是单纯安慰人。
再说了,宁世子是郎君,他也没别的心思啊。
可别人眼里,宁世子还是意纤姑娘,这的确挺让人多想的。
宁世子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接过帕子擦了擦眼:“先生,是不是让你为难了?要不我和季守备解释一下?”
黎丰岚摇摇头:“回头我和他解释就行。”
心里却是诧异,没想到自己只是两个来月没来,小将军已经是守备了吗?
黎丰岚很快把另外一个坏消息说了,自然是宁郡主目前的情况,包括黎丰岚猜到的一些:“当初宁郡主回淮安城的途中应是出了什么事,估计被毒娘子抓了,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把母蛊下在她体内。从我师兄寄给我的信来看,毒娘子的母蛊应该很特殊,改变了应娘子的容貌和记忆,却也误打误撞让她的身份成为毒娘子的女儿。”
福祸相依,虽然没了记忆,但母蛊让她容貌改变,加上子母蛊的存在,让范家主不得不好好养着宁郡主。
宁世子听得脸色发青,但还是那句话,只要人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宁世子抬起手,想说什么,但又怕给黎丰岚添麻烦,到底没说出口。
黎丰岚猜测对方是想问,子母蛊能解吗?也想知道他能去见妹妹吗?
宁世子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想到妹妹现在在淮安城,距离此处这么远,他没有武功,怎么过去?只会给人添麻烦成为累赘。
黎丰岚这趟过来也是想安他的心,同时也是想彻底绝了二皇子的后路,主动道:“你想去淮安城吗?二皇子的人想用‘宁世子的血脉’引出宁氏旧部,与其日后提心吊胆被利用,不如你直接以自己的身份引出宁氏旧部,找到真正的藏宝,占了淮安城。”
如此一来,等日后内忧外患的时候,大将军、宁世子、庆王的封地这三处地方,将会成为一道最强的堡垒,守住边境最后一道防线。
国破家亡、流民失所、民不聊生的一幕,他不想看到,所以既然已经入局,黎丰岚在用最大的努力,挽救最坏的局面。
宁世子因为黎丰岚的这番话心脏突突跳了起来,他藏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也死了,那么宁家真的没有平反的一天。
可奉山先生在问他,要不要回淮安城,要不要占领淮安城……
他抬起头,想问自己能吗?他可以吗?
但对上奉山先生眸底的坚定,他胸腔里缓缓升起一团火,让他仿佛在这一刻,心底有什么被点燃。
那是被压制了十五年的愤怒、血海深仇……以及家破人亡那一刻的滔天恨意。
他清晰听到自己重重点头:“我想……”
十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后来被抓到,他更加意识到自己不能想,他四周都是余都尉和杨太守的人,他被监视着,只有让自己先忘记,他平时的行为才不会暴露出来。
但压抑的越久,他此刻的仇恨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他要去救妹妹,他要去……收回宁氏旧部,他要重振宁氏一族。
黎丰岚再次走出营帐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等看到背对着他等在门口如同门神似的小将军,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低咳一声,用调侃打破奇怪的氛围:“季守备,恭喜啊,什么时候升的官?”
季大郎转过身时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无奈道:“先生莫要揶揄我,只是立了两次功,破格升上来的。”
“那也不错了。”能从千户破格升官,还是这么短的时间,显然这两次功很危险,他没有多问,毕竟这是想成为小将军必经之路。
黎丰岚不等季大郎说什么,已经拉着他往大将军的营帐方向去:“走走,我有事和大将军说,刚好你也听听。”
季大郎抿着唇,视线落在被拽着的手臂上,眸色到底软下来,将所有的情绪沉入心底,无法碰触,也不敢再展露分毫。
两人到大将军营帐的时候,奚军医已经离开。
大将军看到黎丰岚,神色柔和下来:“奉山先生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些事要和先生说。”
等黎丰岚好奇靠近,大将军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推了过去。
黎丰岚拿起来打开,等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东西是什么时,脑袋里有什么嗡的一下,难以置信看向对面的大将军:“这、这不会是……兵符吧?”
得到大将军肯定的答案,黎丰岚满脑子的问号。
不、不是,大将军给他兵符做什么?
“大将军,虽然这趟回京危险,但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将军要立遗嘱呢。
就算是要立,非亲非故的,大将军怎么把兵符交给他?
大将军瞧见黎丰岚的反应,愈发确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神色温和,安抚道:“奉山先生,我知道将兵符交给你有些冒昧。可这趟回京,九死一生。谁都不能保证我和阿胤还能不能回来,但余都尉虎视耽耽,二皇子、余家、贤妃母族李家,以及北戎敌寇……我不能让兵符落在老皇帝或者二皇子太子手中。”
这些都显然不是明君,老皇帝就要死了,先不说对方在位这些年如何,光从老皇帝十五年前对镇国公府下得狠手,可见他心胸狭窄。
二皇子为了一己之私能让将士扮作土匪对无辜百姓下手,大楚国落到对方手里,生灵涂炭。
至于太子……从他因为猜忌对四皇子痛下杀手,也非明主。
这一趟他们回去等待他们父子的将会是一场硬仗,但他不想将奉山先生牵扯进这桩旧事里。
如若二皇子与京城将军府合作,他并非真正的大将军将会是一个雷,一个威胁他交出兵权的雷。
同样的,他手里也握着将军府的把柄。
但世上没有绝对,也许他棋高一筹,也许将军府大获全胜。
当然,也可能是两败俱伤。
所以他在离开前,要提前选出一个能执掌兵符的人。
抛去身份来说,光是奉山先生的师门愿意在永涉城出现瘟疫的危机中迎难而上、不退反进,已然值得他托付。
帝王家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重新替百姓选择一条新的生路。
大将军站起身,隔着一张桌子,朝黎丰岚深深鞠了一躬:“奉山先生,帝王君臣猜忌、太子兄弟阋墙、二皇子通敌叛国……大楚朝根基已毁,内忧外患,不日将会迎来灭顶之灾。季某不才,此去京中,九死一生。如若季某能回来,定会替天下百姓亲自杀出一条活路;可如若季某死在京中……季某恳求奉山先生以及先生的师门,怜悯百姓之苦,愿意出世接收这摊烂摊子。季某先替天下百姓……谢先生大义!”
大将军一番情真意切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黎丰岚一时间怔在那里,鼻头发酸,他听出大将军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老皇帝和二皇子召他回京,目的是兵权,如果他拿不出,死路一条。
可在这一刻,明明前途是荆棘、没有回头路,他最先想到的依然是天下百姓……
黎丰岚心头酸涩,他上前将人扶起来:“大将军,你……”
他想说自己已经想到解决之策,他想说很多,可在这一刻,他清楚知道。
大将军已经做出决定,如若自己不接,大将军不会真正安心。
黎丰岚最终视线落在大将军身上,再看了眼旁边锦盒里的兵符,他重重应了下来:“……好,兵符我收下了。”
左右这一趟小将军也会去京中,他随时可以过去,兵符在他手里和在大将军手里,其实没有区别。
大将军彻底放下心,仿佛肩膀上扛了五年的重担,终于能得到片刻松懈喘息。
而黎丰岚已经把旁边在大将军弯腰鞠躬时同样行礼的季大郎拽起来,压低声音:“你别添乱了!”
季大郎顺势被拽起来,却是眼底带了笑意:“好。”
只是下一刻,就听到先生紧接着开口:“对了,我决定回头把意纤姑娘带走。”
季大郎笑容僵在嘴角,笑不出来了。
大将军意味深长扫了眼季大郎,这才看向黎丰岚:“奉山先生是怕我们走后余都尉为难意纤姑娘?”
“这倒不是,是我打算让意纤姑娘在淮安城占山为王,等合适的时机谋反。”
这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平静从黎丰岚口中说出。
饶是大将军不是拘泥于规矩的人,否则也不会将兵符交给对方,可乍然直白听到这些,愣住。
季大郎更是满脸懵:“??”
是他听错了?还是先生说错了?谁谋反?谁占山为王?
黎丰岚来时已经询问过宁世子,是同意告知大将军他们对方的真实身份。
他要回淮安城,需要大将军的人帮他摆脱余都尉,更何况,黎丰岚相信的人,他同样信任。
黎丰岚低咳一声,忽视两张同款震惊脸:“我之前瞒了你们一些事,意纤姑娘他其实……是十五年前被老皇帝污蔑谋反满门抄斩的镇国公府宁家的宁世子。”
“宁世子?”
“男扮女装?”
父子俩重点显然不一样,但同样的二度震惊。
接着黎丰岚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师门的人前两天找到了宁世子的龙凤胎胞妹宁郡主,此刻对方正在淮安城。”
大将军、季大郎三度震惊脸:要不先生一起说完得了,他们觉得自己的脑容量已经不够用了。
好家伙,感情两个月不见,先生这是去干大事去了啊。
怪不得说要占山为王,如若是淮安城、宁氏一族的前镇国公府宁世子……还真可能。
毕竟藏宝图能被二皇子算计这么多年,无风不起浪,定然是存在的。
藏宝都有,那宁氏肯定还留有旧部。
黎丰岚把宁郡主的情况当成师门的人告知的再次说了一遍,也包括他打算将军营、淮安城以及庆王的封地形成一道防线的事说了。
大将军和季大郎眼底的亮光越来越盛,他们本来还担心万一这趟前去没能回来,北戎很可能会趁着大楚内乱偷袭,如今有奉山先生这番话,他们一颗心彻底能放下来。
黎丰岚看两人终于恢复正常,嘴角翘了下:“宁世子这边大将军今晚先想办法安排好人,等回头你们离开,再偷摸将宁世子带走,坑余都尉一把。”
二皇子不是想要兵权吗?
到时候宁世子在淮安城谋反的消息一出,宁世子扮作的意纤姑娘在余都尉眼皮子底下八年都没发现就算了,还是在余都尉手里不见的,到时候二皇子怎么想?
定会怀疑余都尉的忠心,是不是早就知道,甚至偷偷找到藏宝地?
余都尉如此,余家呢?
不等他们做什么,二皇子内部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