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季大郎伸手不动声色抬起黎丰岚的手,没说话,却把所有的袖珍箭就这么全都放在黎丰岚的掌心,并在他虎口处轻轻捏了捏。
好在现在天黑,其余人只看到黎丰岚抬起手臂射箭,却没人看到射出去的箭,只有季大郎从刚刚软剑的不同发现端倪。
先生拿出来的无论是软剑还是弓弩以及射出去的箭似乎都不一样。
刚刚他从四周射出钉在地上的袖珍箭和北戎老大身上的,已经看出不同,这种做工和精致程度……让他再次意识到先生绝非普通人。
可同样的这些东西如果被人知道,只会给先生带来灭顶之灾。
季大郎只是轻轻握了握就收回手,因为箭钉入北戎老大身体里有些深,所以他拿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血,他怕血等下蹭到先生身上。
这边两人的小动作没引起旁人注意,毕竟这会儿所有人都在被擒的北戎敌寇以及只剩一口气的杨太守身上。
黎丰岚没想到小将军这么敏锐,他低头看着掌心已经被擦拭干净的袖珍箭,嘴角没忍住弯了弯,他就说自己没看错人,小将军怎么就这么……让人觉得值得追随。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为什么有臣子会忠心跟随明主,无怨无悔、鞠躬尽瘁,如果这个明主是小将军,黎丰岚觉得他是愿意的。
显然这才是开始,随着季大郎把软剑上的血拿自己的衣袖和衣袍下摆再三擦拭干净,确定没有血,才重新束缚在黎丰岚腰上。
只是他没看去看先生的面容,即使知道先生戴着面具,可还是不敢去看。
可刚刚那一幕被吴副将看到,他怕等下吴副将想起来想看软剑,所以如果没了,吴副将只能放弃。
做完这一切,季大郎才开口:“先生,杨太守怕是不太好,那位意纤姑娘也受了伤,要过去看看吗?”
他怕先生怕血,所以第一时间先询问。
黎丰岚摇头,他其实更好奇杨太守竟然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这位意纤姑娘,这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杨太守好歹是个太守,即使替余都尉、二皇子卖命,也没必要这么拼吧?
两人到近前时,太守府的府兵已经喊来府中大夫,其余太守府的人则被拦在外面。
大夫慌慌张张到了近前,手都是抖的,饶是来时有准备,看到这一幕也是面无人色。
抖着手搭了脉搏,再翻看杨太守的眼皮,最终无力摇摇头:“没、没救了……刀不能拔,直接会断气。太守大人还是赶紧交代遗言吧。”
说着去看了同时被捅伤的意纤姑娘,当时因为拽着带动,所以意纤姑娘是肩膀撞在杨太守胸膛,所以当时被北戎老大一刀刺穿的时候,杨太守伤到的是胸膛,意纤姑娘则是肩膀。
很深的伤口因为杨太守倒地,刀尖脱离,此刻意纤姑娘肩膀正汩汩冒着血,躺在那里,面纱还戴在脸上,眼神有些发散,视线落在黎丰岚身上,突然伸出手,声音很轻,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掉:“公子,求你,救我……”
黎丰岚没想到这位意纤姑娘在场谁都没求,竟然是求他救?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想到之前在销金楼打探消息时的场面,这是觉得他是这些人的主事人?
到底是一条人命,暂时不清楚她和余都尉的关系,总不能真的让人没了命。
所以黎丰岚从怀里实则是空间摸出一瓶金疮药,刚要走过去看看谁方便,季大郎已经接了过来,顺手捞来吴副将,把金疮药放他手里:“找个嬷嬷过来给她上药!”
吴副将难得这次没多说什么,很是听话接过来,让府兵喊来被拦在门口的一个嬷嬷,只是等金疮药撒下去,竟然止不住血。
黎丰岚眉头皱得更紧,这情况显然需要缝合,问题是……意纤姑娘是女子,他压根不方便。
于是所有人齐齐看向在场唯一的大夫。
大夫已经上前搭脉,随即收回手摇摇头:“血止不住,这位姑娘……怕是也没救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刺激到杨太守,他本来还有一口气,正努力想开口说什么,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咽了气。
大夫:“……”不、不关他的事啊!
他也没说什么吧?
偏偏这个时候,意纤姑娘这个当事人却很冷静,她突然再次抬起手朝黎丰岚伸过去,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却还是被离得近的几人听到:“救我,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黎丰岚皱眉,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的什么东西?
难道这些北戎人抓意纤姑娘威胁杨太守想要的东西,竟然不在杨太守身上,而是在这位意纤姑娘身上?
尤其是余都尉对这位意纤姑娘很不一般,如果这东西很重要,为什么不拿走,竟然放在她身上?
或者说,东西是余都尉想要的,只可惜对方一直没交出来。
如今到了生命攸关的时刻,才决定交出来?
黎丰岚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只有如此,才能解释杨太守为什么宁愿自己死,也要把人护住。
因为这位意纤姑娘死了,那东西就彻底没人知道在哪里。
第59章 三章合一:7.9
黎丰岚低头,视线对上意纤姑娘求生意志强烈的目光,那是一种本能想活下去的渴望。
她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她想活,即使身体在逐渐失温,可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她怕自己一旦昏迷,这些人会放弃她。
“救我……”嘴里无意识再次发出喃喃,她就那么半敛着眼望着黎丰岚,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人,可她就是这么看着他,她有太多的不甘心,她想活下去,否则,就算是死了,也死不瞑目。
黎丰岚皱着眉蹲下身,视线落在她半边身体已经染红,尤其是胸口的地方,依然能看到有血还在往外渗出:“我这里的确有个办法能试一试止住血,只是需要这位大夫替你缝合,你可愿意?”
虽然意纤姑娘是花娘,但毕竟是古人,还是要问一问的,虽然他觉得在生死面前,这些其实不算什么。
之所以没有让旁边最初帮忙止血的嬷嬷来,他觉得缝合皮肉需要强大的心脏,嬷嬷没有接触过伤患,估计压根不敢下手。
意纤姑娘的情况等不了,那么只能是老大夫出手,否则等嬷嬷害怕不敢出手浪费时间,再换成老大夫,到时候怕是来不及。
意纤姑娘原本有些涣散的瞳仁因为这一句仿佛注入新的生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人能救她,或者是第一次对方来销金楼时虽然表现的纨绔,但表现出的从容淡定让她忍不住关注。
尤其是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轻视、没有贪欲、没有任何情绪,那是等同于看待寻常人的目光,被困在销金楼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这人身上看到落在她身上是这种目光。
当然让她觉得这位公子不同的原因,是她看到北戎老大身上的袖箭……
几乎是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意纤姑娘毫不迟疑点头,为了活下去,她压根不在意这些,更何况,她伤到的只是肩膀而已。
黎丰岚松口气,他还真怕因为男女大防这位意纤姑娘会迟疑。
既然如此,黎丰岚把老大夫拉过去低声嘱咐一番,听得老大夫最初脑子发懵满脸茫然,可随着黎丰岚详细说了这其中的关窍,老大夫眼睛越来越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尝试:“老夫愿意,老夫肯定愿意尝试……”
缝合皮肉能把伤口尽可能缩小,用这种办法止血,闻所未闻。
可这位公子不仅能言之有物甚至还说能提供缝合的针线,这让老大夫有种预感,如果这种方法有效,军营重伤不治的将士是不是也能用这个方法?那岂不是能救下很多人?
他是太守府的大夫,但这里靠近边关,遇到敌袭出现大量受伤将士的时候,他也是会急召去军营救治伤患。
黎丰岚和老大夫交谈只是一瞬间的事,等确定对方懂了,从怀里摸出趁着私下交谈的功夫临时兑换的缝合针线和无菌手套。
时间紧急,只能尽可能防止意纤姑娘缝合伤口时感染,至于后续发热他可以给对方吃退热丸。
很快又喊来一个嬷嬷,两人抬着意纤姑娘进了书房旁边的耳房,再由老大夫进行伤口缝合,同时把最初剩下的金疮药一并给了老大夫。
此刻院子里,北戎人的尸体全都堆积在一处,另外两个活口被卸了下巴五花大绑扔在一旁,于是显得躺在正中间已经没气的杨太守格外醒目。
杨夫人姗姗来迟,她此刻正被拦在院子外,远远隔着府兵看到这一幕瞳孔地震:“老爷……”
悲痛欲绝的喊声打破院子的安静,杨夫人显然没想到在自己府里杨太守竟然能把命丢了,怎么会这样?
吴副将听到这声音,想了想其余人不能放进来,但这位杨夫人总不能不让人家见自己夫君最后一面。
等杨夫人被带进来,直接扑到杨太守身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当家夫人模样,眼下扑簌簌滚落泪珠,知道事情缘由,抬头死死盯着北戎人,恨不得扑过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随即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耳房的方向,她知道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怪上这人,如果不是她,老爷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为了救对方,老爷怎么可能现在成了一具尸体?
没了老爷,她要怎么办?她们的儿女怎么办?
为了杨家,老爷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这么狠心抛下她们?
愤怒让杨夫人随着耳房的门打开,老大夫满脸欣喜出来,手上戴着的无菌手套还沾着血,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惊喜:“止住了!太好了,血止住了……这位姑娘的命保住了!”
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及要害,只要能止住血,那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至于后续会不会高热,总有别的办法医治,至少此刻是活下来了。
老大夫太惊喜了,毕竟这对军中将士来说是个大好消息,只是等说完发现不远处正死死盯着他的杨夫人脸色一变,遭了,太过激动忘了杨太守没救活……“这个,还有些后续没处理,老夫先回去继续救治!”
但这话刚落下,陷入自我情绪无法消除的杨夫人直接冲过去,她此刻顾不上别的,也管不了什么杨家,她只知道自己的天塌了,自己的夫君死了,那个同样被刺的女子竟然活着?
杨家以后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
黎丰岚刚刚就察觉到杨夫人的状态不对,用手指悄悄戳了戳旁边的季大郎让他注意。此刻看到杨夫人的动作,季大郎立刻上前一步将人拦了下来:“杨夫人,还是莫要冲动的好,这里虽然是杨府,但我们是大将军的人,就算是杨太守现在活着,也要听我们的。”
他的声音带着冷漠,虽然同情杨夫人,但杨太守自从站队开始,他早就将自己的生死放到别人手里,那么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想必他自己其实也早有准备。
此刻没办法接受的只有杨夫人。
从杨夫人针对意纤姑娘的行为来看,恐怕杨夫人对于杨太守私下里这些事也是清楚的。
看她在这一刻依然这么做,明显不理智,等回头无论是余都尉亦或者他们效忠的二皇子发难,对杨夫人以及她的儿女来说,都不是好事。
杨夫人被季大郎冷酷无情的威压惊住,等听到大将军,她失控的理智终于慢慢回笼,可视线落在耳房,又回头看了看无声无息的夫君,身体摇晃一下,眼底溢满悲戚和惶惶,但最终在已经同样走来的吴副将和府兵的注视下,慢慢走了回去……
黎丰岚把同情的视线从杨夫人身上挪开,他体谅对方的身不由己,可同样的,既然做出选择,即使此刻杨太守不死,但他在书中宁愿选择救意纤姑娘也不救小将军,心早就偏了,那么他早就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老大夫再出来时,有些警惕,先打开一条门缝,确定杨夫人一番,这才拉开门,这次没敢露出过多的表情,一板一眼到了黎丰岚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位公子,幸不辱命,那位姑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说着,有些迟疑,他怀里还揣着缝合针线,他已经发现这些针线和寻常的不太一样,至于如何不同,他暂时说不上来,手上的手套更是特殊,薄如蝉翼不说,也不容易破,等揭下来后,血竟然丝毫没渗到手上。
他惊奇的同时,又忍不住想仔细研究。
黎丰岚是考虑到时间紧,再准备针线时间不够才给的老大夫,此刻摊开手:“无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已经结束,把东西还来吧。”
老大夫虽然想研究,但到底是别人的东西,他还是从怀里掏了出来,虽然尽量擦干净,还是难免有血渍残留。
季大郎站在一旁,闻言先一步接了过来,他手上本来就沾了血,倒是无所谓,但先生的手肯定不能脏。
黎丰岚无所谓,等回头也是要处理掉的,只是系统出品的针线和手套特殊,这才拿回来。
黎丰岚看出老大夫的欲言又止,猜到他的心思,想了想,既然被老大夫看到,这个方法说出去的确能救不少人,当然,术后感染才是关键,但在救不了的时候,至少消毒缝合,能很大几率活下来。
黎丰岚:“这些针线是我师门传下来的,这才不能给你。不过寻常的针线遇到这种情况,也是可以用的,不过需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尽可能避免缝合后身体出现高热、伤口溃脓的状况。”
他毫不保留把如何沸水煮线以及针在火上燎过,最后就是缝合前,手上和伤口需要消毒,用烈酒可以。
老大夫越听眼睛越亮,生怕自己记不住,恨不得现在长好几个脑袋,好在这些东西不多,自然都记了下来,等最后,忍不住又深深鞠了一躬:“公子……老夫这些都能说出去吗?”如果其余的大夫也知道,说不定能救下很多人。
黎丰岚:“自然,我既然告诉你,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不过这些只能减少术后出现不对的情况,还是有可能会死。”
这些他要提前说好,难免老大夫把这缝合术说得太好,到时候死了人怪罪到老大夫头上就不好了。
老大夫连连摆手:“这已经很好了,能救很多人。”
旁边的季大郎和吴副将全程听完,同样意识到这缝合术在打仗过后能救很多将士,以前伤口太大的将士血止不住,就只能等死,可现在……
还有那金疮药,以及这奇特的手法,吴副将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位奉先生的身形熟悉……这莫不是之前那个能拿出神奇退热丸的游方郎中?
吴副将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可此刻望着黎丰岚,再没有之前的怠慢,满眼都是敬重以及脸热。